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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4-18 20:48:1413136 字0 条评论

风雪何晴(下)

【4】

约一年后。


狼牙军素有凌虐战俘的风气,轮番用刑具拷打蹂躏一通,被人抓着头发提起来,喷了一阵唾沫星子被扯着头皮的痛觉才慢慢回归,感觉到疼痛,却又感觉不是那么痛。任人扯着毫无反应。那人一松手,他就失去支撑,重重地摔在地上。


便又引来一阵哄笑。


李毅狼狈倒在地上,侧脸被迫紧紧贴在草垛上,瞧着上面沾有血丝的微芒细刺,知晓这是从自己身上流出来的,脸上兴不起任何波澜。脊梁仍挺得笔直。


身怀傲骨,宁折不屈,只会让施刑的人更有快感罢了。这所谓的倔强不光没用,反倒很快就会要了他的命。


鞭子如期而至,如雨点般落在伤痕累累的背上,血肉模糊,他终于抑制不住喉间的腥甜,合不拢牙关让血顺着嘴角溢了出来,一滴滴打在冰冷的地面上。


地上积攒起来的那摊血水,越来越多,也昭示着这个人的生命即将在这种凌虐下被一点点消磨殆尽。


暗处有个人慢慢攥紧了双拳,终于按捺不住,朝着那个倒在地上浑身血污的男人走了过去。


命悬一线时,被救了。


牢门大开时,着玄甲的青年扛着陌刀大步走进来,不屑地踹开狼牙军的尸体,李毅只觉得他背后牢门外射进来的光有点刺眼,然后就人事不知了。


李毅醒来是在马上,后面也是马蹄声不断,一回头,原来是穷追不舍的狼牙军,燕洛见他醒了,嘴唇张开又闭合。


李毅虚弱地枕在他臂弯间,看他半晌才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清,再靠近点,”说着指了指耳朵,给他看里面结的血痂,“我有点聋了……”


燕洛顿了顿,缓缓张口说了两个字,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他抬起深灰色的眸子里望向李毅,风霜雕刻出的坚毅脸庞上满是笑意。


看他那么郑重其事,李毅也跟着认真起来,竖着耳朵听,谁知他说的却是,“燕洛。”


李毅无语半晌,“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叫什么……”


“如果我们跑不出去,都做了这箭下亡魂,总要让你记着我的名字才好。”


“为什么?”


“不然你心里不记挂着我,下辈子还怎么能找到我,然后当牛做马的报答我啊?”


“……”居然还有这种自恋无耻之徒!!李毅心道,分开的这一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犹记得半年前燕洛还算本分,怎么如今变成个痞里痞气的无赖模样还……


“喂!你把手拿开!”


“我怕扶不稳你会掉下去……”这无耻之徒把方才放在他难言的位置移开,抱到腰间,还装模作样地问,“这样可以了吗?”


因为在牢里盔甲被卸去,只着单衣,被温热的手掌紧贴着的感觉十分别扭,李毅并没有跟人这样同骑过,不自禁扭着身体试图留出点空隙来,然后腰间传来一阵酥麻。


“……你!”


“我是真怕你会掉下去,好好坐着,别晃了。”


腰间的软肉被捏了一把,李毅想必还从没被这么冒犯过,脸色青白了一阵,却也只得作罢,伸手握住缰绳对燕洛道,“我驭马,你腾出手去对付他们,后背就交给你了。”


燕洛虽然胡闹了这么会儿,却还是分得清主次,道了声好。


不知道是燕洛偷的是匹好马,还是他骑术高超,带人双骑,竟是跑的比那些狼牙军还快,眼见快追不上了,后面喊道,“放箭!”


燕洛将这个消息传达过来,李毅的心弦顿时就绷紧了。因为这队里,有不少精英弓箭手,他才吃过亏的,怎么会不知道?


这下危险了……


燕洛见他反应异常,仍是轻松地拍着他的肩膀笑道,“怕什么,不就是变成刺猬吗?反正挨一箭也是流点血,挨两箭也是,中的箭越多,血流干了,也就不会疼了,嘿你说是吧。”


“……”


李毅被他的“豁达”深深震撼了,半晌道,“让我坐后面吧,你带着我也跑不远的,反正就像你说的,血流多了就不疼了,等你感觉我身体僵硬了……”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表达,含糊着把那几个字咽下去,“……就推我下去……”


燕洛朝他比个手势,“嘘——”就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再说了。


“就你这小身板,还没我的盾牌大,还想着挡箭呢?”燕洛略带嘲讽,激起了李毅的怒火,然而他下一句话又很快将那点怒火浇熄了。


“再多的磨难我们都闯过来了,区区这点坎坷怎么会拦得住我们呢?你说过的吧,天总会晴的,我还等着和你一起,并肩看到那一天的到来呢……你就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李毅感觉搂着他腰的那只手猛地用力,捏的他重伤麻木的身体都感到了一丝痛楚,燕洛附在他耳边道,“抓好缰绳,我们两个的命可就交给你了。”脸上带着点笑意。


离得虽远,这句话李毅竟是奇迹般地听清楚了。


燕洛是潜入狼牙军中,自然不敢正大光明的带着刀和盾前来,只在哪个倒霉鬼手里顺了把刀,一路背着。此时取下背后的那把刀,意外地发现比先前生硬的手感竟然好了不少。兴许是生死攸关激发出不少潜力,又或许是因为身后护着的人。


仅凭一把刀,就敢与数百人为敌,面对着如雨点般落下来的箭毫无惧色,甚至还有信心能够从这里活着走出去。


敌军见到他的笑容,脸上显而易见地露出疑惑与恐惧,骂他“疯子。”


可是燕洛想来,每逢兵刃相接冲在最前面厮杀时,他又有哪一回不像个疯子?


大概生在乱世里的人,倘若没有一点自以为是的狂妄,是活不下去的,因为太容易被眼前不可战胜的磨难催垮了信心和勇气,一旦停下脚步,想走也再走不动了。


而他们显然不是愿意轻易停下脚步的人。


李毅紧咬着牙关,不去管被凛冽寒风像刀割一般刮得阵阵作痛的伤口,也不去看后面的燕洛情况如何,执着缰绳,用力一扯,像是将怀揣的沉重的信任托付转化成了的信念,不假思索地从山涧上高高跃起,连看都不看底下的深渊,孤注一掷。


然而离对岸只差一点,掉下去了……


后面的敌军全都停了下来,俯身向着下方望去,然而漫天霜雪,很快就遮掩了他们滚落下去的的踪迹,让两个人彻底消失。


“死了,不追了。”


脚步声不断远去,等到四周沉寂下来,忽有人轻笑一声。


“这算不算是,传说中的绝路逢生?”燕洛看着李毅,面带微笑地歪了下头。


“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不愧是读过书的人,说出来的话我是比不了的。”


“行了吧别贫了,上来吧。”


生死关头,千钧一发之际,李毅抓住了一根峭壁上伸展出来的的树枝,而后两人扣着凹凸不平的山岩,重新爬了上来。


刚上来,燕洛就牵过李毅的手,撕下一块衣襟给他包了上去。


“小伤而已。”


“都被刮得血肉模糊成那样了还小伤?”


李毅嗤他,“当兵哪有不受伤的。”


“可是看到别人受伤,我没这么心疼啊。”


“……”


李毅猛地拽过他,质问道,“你认真的?!”


“哎呀有话好好说,别揪我头上的白毛啊!要是揪掉了我顶个秃的就尴尬了……啧你这手贱的破毛病跟谁学的?”


“藏剑的朋友,他以前揪我的。”


“什么鬼朋友?真欠揍。”


“别转移话题,你还没回答我呢?”


燕洛扯开嘴角,“将军要问,属下自然会回答,只是……”


“只是什么?别吞吞吐吐的!”


“只是不知将军想听的,是什么样的答案?”


温热的呼吸吹过脖颈,李毅不自禁抖了抖,又瞪了他一眼,却是不作声了。


因为燕洛眼里的感情……太炽热了,他暂时还不敢面对,也不敢去听那个答案。不是怕那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而是怕目前的自己还无法给出让他满意的答案……



【5】

林间飞鸟无踪,便没了最后一点声响,只有脚踩在雪上嘎吱嘎吱作响,甚是寂寞,所以燕洛嘹开嗓子哼歌。


起先李毅还阻止他,听他说狼牙军不会追到这山深处时,就什么都没说了。反正声音又不大,还不得不承认,有点好听。


燕洛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做什么?”


“探亲。”


李毅起先还以为自己耳鸣听错了,然而燕洛很肯定地又跟他重复了几次,他怀着疑惑问道,“你爹娘怎会住在这里?”


燕洛笑而不答。


李毅问不出来也拿他没办法,只能跟着。


这山上荒无人烟,没什么人家。偶尔看到一两处,李毅指过去,燕洛都摇头,“不是的。”


李毅以为他家藏于大山深处,睁大眼睛一直瞧着,生怕一不留神,那屋舍那烟囱就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了出来。


不过他没瞧见这柳暗花明的一幕,倒是燕洛走着走着,忽然停在了一处白茫茫的雪原上。然后慢慢走过去,弯下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将那小山坡似的雪堆扒开,里面裸露出黑色的石头。燕洛的手却不抖了。


他仰着头冲他笑道,“我运气这么好,总能死里逃生,肯定是因为这里风水好。”


那是两块低矮的墓碑,紧紧地挨在一起,被四面八方的白雪挤在这狭小的一隅之地,初看很突兀,接着看,又觉得冰冷孤独。好像是名为“过去”的一方缩影,停立在世上,孤零零的,无人问津。


“这里原先是有人家的,不多,不过战火蔓延过来,能迁走的也应该都迁走了,只留下这些坟墓迁不走。当年爹被当作土匪被官府处斩后,娘病死,我就都埋在这里了,本想以后再找机会迁回老家去。”他说着摇了摇头,“谁知道这天下忽然间说乱就乱了,老家那边也是战火纷飞,倒还不如这地方清净。不管是谁占领这里,都没什么人会对这荒山感兴趣。”


李毅被震得几乎说不出话,不明白他为什么能这么平静的讲出这些话来,愣了半晌才问,“那你爹是……吗?”


他含含糊糊将那几个字省略过去,燕洛就笑了,好像是想到这是读书人的斯文,总要给人留几分薄面,于是抬头诚恳地道,“谢谢。”


“他不是。”


“他不是土匪,他是衙门的衙役,但是捉拿匪徒办案时,被人诬告是同伙。县令私下收了钱,把土匪头子放了,把他当替罪羊杀了。”


“至于后来……后来这县上换了个不错的县令,重新查了前任留下的旧案,发现有诸多疑点,然后就重新审理就给我爹平反了。”


燕洛说完还朝李毅笑了笑,好像刚刚讲了一个稀松平常的故事,然后抓着墓碑旁的雪嗅了嗅,好像嗅出了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又恋恋不舍地将它放回去了。


两个人就无声地站在墓碑前。


因为燕洛说没必要跪。这地方积雪太厚,他们两个浑身是伤,跪完肯定伤口恶化。要是痛的话,他爹娘肯定又该心疼了。与其让他们心疼,还不如省了这凡俗礼节,就站在这里,向他们问个好。


“虽然他们走的早,但他们还是很疼我的,这我知道。”


“……那时候你多大?”


“我想想……大概十岁吧。其实我也读过点书呢,就是他们在的那几年。后来他们不在了,我一路漂泊,后来参了军就再没读过书了。其实我当年也不是故意嘲讽你,就是觉得有点嫉妒吧,嫉妒你们多读了几年书,写的出锦绣文章,而我只会讲些粗烂的白话。”


“你看不出来吧?”


“……什么?”


“看不出来我其实是个这么小肚鸡肠的男人。”燕洛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你说我这词是不是用错了,我怎么觉得听着那么好笑?”


好笑吗?一点都不好笑……


李毅十岁时还在为如何旷课听评书烦恼,是不会为读不上书而烦恼的,更别提吃不着饭。即便是他爹差点瘫痪在床的时候,他也没觉得天塌下来了。


因为偌大一个将军府,偌大一个李家,总有高个顶着,天塌了也砸不到他身上。不过试想一下,倘若李老将军尽忠报国一辈子,然后被安上个谋反罪处斩,那李毅的天就真要塌了……


而这大概就是燕洛的心情。


“恨吗?”


“恨!恨这世上一切的不公正!恨人心恶毒!”


第一次不公正是父亲的冤案,母亲的去世。突如其来的灾难致使他小小年纪当了孤儿,变得无依无靠,他能不恨吗?


明明是好人却被污蔑成恶人,反咬一口,黑白颠倒,所谓人命公道还不及二两银钱,看这些人信口雌黄害他双亲性命,让他行事光明磊落的父亲惨遭伤害还要蒙上污点,他能不恨吗?


苍云被背叛那年,他已经入伍,又亲眼目睹了将士们和薛帅的战死,满腔愤恨未及平息,却又被朝廷浇了盆冷水,断粮断饷,被抛弃。一腔报国热情和兄弟们的牺牲……就仿佛成了笑话,多少为国捐躯的人,多少条人命,却抵不过小人三言两语的挑唆,血和汗换不来功劳,反倒被泼脏水成了罪过,英名蒙冤,这一切真的就像个天大的笑话!


他想,要么是人心都变恶毒了,要么就是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公道可言!!


年轻时也曾说,“这大唐天下早就该灭了,反正我是不愿意守了,谁爱守就守去吧。”


把军装脱下来一扔,像个十足的刺头那样梗着脖子对将领吼道,“有本事就把我当逃兵处死!反正那狗皇帝的命我是绝对不会救的!他听信谗言断我们粮饷的时候有想过今天吗?他那样污蔑薛帅,污蔑战死的兄弟……我真想不通他!他现在怎么就还有脸向我们求援?!”


“住口!”


“可是将军,我真的不明白啊……真的,不明白……”


“我们不是为了救他一个人,而是为了保护更多无辜的人免遭战火涂炭,保护疆土不受侵犯,保护百姓,保护天下苍生,是我们军人的职责,你明白吗?”


能明白吗?怎么能明白啊……


燕洛说,我那时候还真当过一回逃兵,逃了没几步路就被抓回来罚的在雪地里跪了三天,我还跟那个将军顶嘴,我们吵的很凶,他还给了我一巴掌。不过半年后,他就走了……他先前骂我骂的那么难听,死前却夸我,说我冲锋贼凶,谁都挡不住。说如果我在他们队里就好了,那样,说不定他们就能破开重围,就可以少死两个弟兄了。


他说的那些责任我不懂,天下苍生我也不懂,不过这些话我却听懂了。倘若我能拿起刀,那么我身边就会少死很多人了,那些我希望他们能够活下去的人。


所以我抛下了恨意,重新拿起了刀……


像是将心口郁积已久的那种无处释放的郁闷肆无忌惮地宣泄出来,像是湍急的河流猛烈撞击着岩石,水花四溅,可是渐渐地水声却越来越小。


到了最后,忽然平静下来,将危险的漩涡重新掩藏进深不见底的水下,恢复了往日的平和,水草顺着柔顺的水流轻轻地摆动,却似是化成无声的叹息。


千言万语说不出口,就只能含在一声叹息里。人生的诸多遗憾,苦闷,无可解,无可说,亦包含在这声叹息里,这股气明明吸进去时是很沉重,吐出来时却轻的微不可闻。


“你知道活人活什么吗?大概是活这一口气,如果没了这口气,就跟死人无异。可我那时候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没这一口气了。”


“……我有时候想这场仗短时间内必定是打不完的。即便打完了,这个朝代鼎盛时的朝气,分崩离析的国土,还有死去的那些人,一样也收不回来了,那我们到底在为什么而战呢?


为国家为军人荣誉而战是不可能的,这些都已经被剥夺了。为了百姓和战友而战,我发现我能救的人永远都没有被杀死的多,所以这条路也行不通了。


我开始迷茫,握着刀的时候手都在抖,直到你说……”


“我……说了什么?”


燕洛忽然就笑了,“你说风雪之后,天总会停的。天晴了,就能找得到路了。而活着的人要一直活着,才能替那些殷殷期盼那天却已死去的人,看到天晴的这一天……”


所以我将一腔愤恨与孤勇卸下,重新装上那颗滚烫鲜活的心,为这一天的到来而振作,努力着,好像在风雪中迷路已久的人,终于找回了前进的方向。


你问我为什么不顾死活的来救你?


因为你就是指引我这个走上迷途的人的光亮啊,若是没有你,我岂不是要在这苦与仇恨,在这茫茫白雪做的囚牢里困上一辈子,不得解脱。幸好我能遇到你,却不知你是否肯当我风雪夜里的救赎,做我前进的光亮,将我这个囚徒救出来?


李毅没有马上给出他答案,可他眼神已然泄露了他动摇的心情,燕洛弯了弯唇角,没有再提,留给他思索的时间。


【6】


燕洛带他回了这附近的苍云军营,李毅才知道他竟已成了将军,也担当起同他一样的官职与责任。


燕洛问他,“惊讶吗?”


李毅说,“合乎情理。”


无论是他一次次拼杀在最前立下血汗功劳,还是他逐渐变得成熟稳重的心志,他的能力,他的责任感,这个位置他做的当之无愧。


不过当时是有不少人不赞同的,兴许是他犯得事太多,立功有他,闹事也有他。


李毅笑了,看来这也在他预料之中,于是问他,“那你怎么办了?”


他说,“被怼的多了,转头就跑到大帅那里将别人的话转述一遍,末了很诚恳地总结一句,我的确不适合当将军,还请大帅收回成命。


被大帅给踢出去了。”


对外说的是,“上了战场跟条脱缰的野狗似的,咬人比谁都凶,拴都栓不住你,好好带着你的人冲杀去吧,我相信你。”


“于是再有人问燕洛怎么能当将军,我就说,因为大帅说我咬人凶,冲的快,像条疯狗,所以选我当将军。然后他们就无话可说了。”


“哈哈哈哈真有你的……”


“其实我当将军还有个原因。”


“什么?”


“我怕职位太低,以后迈不进你家门就得被轰出去?”


李毅嗤笑他,“还轰出去?你想得美,你把你对我说得那些话跟他说一遍,他不打断你一条腿把你扔街上就不错了。”


“你呢?”


“我是他亲儿子,扔街上倒不至于,不过大概得被他打断两条腿,扔祠堂里在列祖列宗面前跪着,什么时候反省好了,什么时候出来。”


“你爹真够狠的啊。”


“啧,废话,那也是条征战沙场多年的老狗了咳咳……老人了,比我们还得多吃二十年沙子,能不狠吗?所以你趁早考虑清楚。”


“不考虑了啊,这不是挺好的吗?”


“什么!”


“我以前以为能看着对象凤冠霞帔,扮红妆骑白马,八抬大轿就算幸福了,没想到现在幸福成了我和你跪在你家祠堂被你爹打断腿?想想还挺不错的。比前者还好。”


李毅简直跟他交谈不下去了,批评他道,“我看你这人就是欠揍!脑子有毛病!”


“对对,我就是有毛病。”燕洛笑意满满,“才活了二十年就能遇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人,脑子有点毛病有什么关系?就算缺胳膊少腿也赚了呀,天下有多少人,穷尽一辈子还找不到自己喜欢的人呢。”


“……”跟无赖斗嘴还真是斗不过!


李毅劝不动他,跟他讲了个故事。


就说有天他端了个山匪窝,救出几个女子。其中刚好有个年轻女子,不知是情窦初开还是话本看多了,说他是命中的英雄,然后……


燕洛道,“然后说要嫁给你?”


“嗯,然后我就夺门而逃了……喂,你不许笑!不然你说我能怎么办?”


“拒绝她呀。”哼,还敢抢我的人?谁给她的胆子。


“我要是能拒绝就好了啊,问题是跟她说不清啊,真的搞不懂小姑娘怎么想的。我拒绝了她,结果她还是追到军营来讨说法来了,哭哭啼啼地堵在营帐门口要见我,一时军营里传出了无数个负心汉的版本。


后来我跟她解释不是她避如洪水猛兽,只是自己十年内都不会跟任何人成亲,不能耽搁了姑娘的青春。”


“那你几时才肯娶亲?”


“什么时候仗打完了,什么时候娶亲。”


那女子一听,另觅良缘去了。


燕洛听出点味了,不管李毅这事是真的还是他编的,都只有一个意思。


“你是在劝我回头是岸?”燕洛问道,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有点危险。


李毅目光游移不定,明明当了这么久雷厉风行的将军,却在这么句“是或否”的回答上犹豫了。


因为他的确是这么想的。他不喜欢男人,一直拿燕洛当朋友当兄弟看待,从来没想到会发展成这样的关系……况且同性为世俗不容,他既然敢说出来,就知道他有多认真了。所以也说不出“怕耽误你”这种话,那恐怕只会令对方更生气。


想来想去,竟是无话可说。


燕洛看出了他的为难,“算了,没事的,现在不用你直接做出决定。就像你说的,不如就等仗打完了,你再给我一个回复。”


“打完仗,还要很多年吧……”


“可我会一直等着的,我想听你亲口给我一个答案。”


“你要的答案……可能我说不出口。”


“就算是微乎其微,我也愿意等着。”


“我是家中独子……”


见到燕洛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李毅喉间就像是梗了根刺似的,瞬间失了声,说不下去了。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算了,给我三个月时间吧,也不用你等那么久,三个月后就给你一个答案如何?”


“好。”像是意识到气氛太沉重,燕洛道,“不如我们拉个勾吧,你可别说话不算数,到时候我找你去,你不认账。”


李毅立即就抬高了音调,“老子!”想起这是别人的军营,又压低声音,“……咳,认识这么久,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燕洛笑道,“那好,一言为定。”


李毅点点头,眼里也跟着露出一丝笑意。


如果能等到的话,兴许那个答案就是他想要的那个吧……有那么一瞬,瞧着对方的眼神,两个人都这么想。


【7】

这场长达七年的战争终于将要告捷。


营帐里,躺在床上的年轻天策将领身上的戎装早被卸下,露出里面触目惊心的条条纵横交错的伤痕,肩胛上划开了血肉裸露出森森白骨,这还不是伤的最重的,最重的是他胸部的贯穿伤。


先前没入身体的长刀早已经被抽了出来,但是胸前也留下了深深的血洞,随着胸膛微弱的起伏不断淌出鲜血来,军医每回过来换药,雪白的手套不过片刻就已是血迹斑斑,最后一次他擦了擦额间的汗道,“他撑不住了……”


其实能勉强撑住这几天,也已经是很不易了,李毅从战场上被救下来就已是强弩之末,不愿咽下最后那口气就好像是在等待什么到来似的,等一个人,又或许在等谁来问他要一个答案。


其实是等不到那个人来的。


一身黑褐色玄甲,背负陌刀,踏着朔九寒天的冰雪而来,因为盔甲的重量使得他坚定的步伐踏的被冰覆的地面咚咚作响,黑发上覆了层浅薄的霜雪,不仔细看,就像是他两鬓已然斑白。


黑色衣袍与墨发在风中飞扬,那始终冷着张脸的万花大夫道,“你来晚了。”


“……”


“告诉我是谁杀了他?狼牙军吗?”


墨殊衔着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他给你的,你自己看吧。”


燕洛看完,什么也没说。


眼见着战争即将结束,朝廷内部的党伐之争又重新燃起,站错了队的人就又成了眼中钉。


从自己的队伍里射出来的暗箭,敌军配合的一刀,又狠又快,就让经历过无数大小战役的人轻易落了马,在那么多九死一生后,死于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战役,可以轻易打赢的一场仗。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世上比敌人更可怕的就是自己人。人永远也想象不到亲近之人会为了利益而残害自己,所谓信任和良心,终究是抵不过那些闪着光的金银珠宝和高官厚禄……


“呵,”燕洛说,“我总算明白了,在掌控权势者的眼里,我们不过是群为他们卖命的傻子,是棋子。在那些小人眼里,我们不光是只会卖命的傻子,还是眼中钉肉中刺,打完仗就该被处心积虑的除掉了,留着还有什么用呢……”


燕洛又想起了数年前风雪夜里那个三百人死守葬身的关口,想起那个被救出来后哽咽泣涕着说不会辜负大家的少年。


想起那个年轻的红衣将军,想他是如何吼他不守规矩却提着长枪冲进险境救他出来的模样,想他被严刑拷打却硬是一言不发挺直了脊梁的模样,想他在风雪夜里一个一个排查还可能活着的人,然后脱下披风裹住自己,飞快地带了回来……


想他说的总有希望。


也想他那句,风雪过后,天总会晴的。


许过愿希望他眼里的焰火永不熄灭,到底还是没能实现。


那现在……又该凭什么而战了呢?


听闻某个军官被夜晚潜入的刺客暗杀时,燕洛正在带队回营的路上,想起那万花说的“风雪夜归,不吉利。”


他就笑了,“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扭头上马时却说的是,“反正要怪罪下来,也只有我一人而已……”


人有的时候会爱一个人,会想一个人,会恨一个人,五味掺杂,却是由同一个人而生。而这个人,茫茫浮世,难觅其踪,想去爱去恨,都变得困难起来。


信上只有一句话,“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冲动,不要轻举妄动。”别的什么都没提,没有他想要的答案,没有他想听的任何话。


燕洛亲吻了信纸,明知道这是那人最后的字迹,却毫不留恋地将它丢进了火里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我答应过你什么事都信你,都听你的,可这次,恕难从命。所以我只好当作根本没有看到过了……”


他死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当时什么都没想,但我知道我心里裂了一条缝,在往后的日子越裂越深。这些回忆里的愧疚,难过,恨意,遗憾,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散,反而使得这条缝隙愈演愈甚。


到了最后,心有沟壑,沧海难填。


他说,风雪过后,天总归会晴的。


哪怕地上盼着天晴的人,一个都不在了。



【be结局】


燕洛做了个梦。


先开始是白茫茫一片,后来在地平线上出现两个点,走的近了,有两个军人骑着马,迎着风雪向这边缓缓行来。被凛冽的寒风拍打着脸颊,在恶劣的天气下仍能挺直腰杆坐在马背上眺望前方。


那个着玄甲的青年道,“你一直走在我前面做什么?并排走我才能跟你说的上话啊。喂!三个月前说好了让你考虑的那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还没给我答复呢,你可别说话不算数啊!”


“当然算话。”那红衣将军终于放慢了速度,跟他肩并肩并排走着,冷不丁拍了下他的肩道,“你就等着这趟跟我一起回家被打断腿,然后跪祠堂去吧。”


“能跪你家的祠堂,我姑且就当作是能嫁到你家了,想想你们家是名门世家啊,我可真是三生有幸啧啧。”


“少贫嘴,到时候真挨揍了,可别怪本将军没提醒过你。”


只听闻寒风中隐隐有着爽朗的笑声,然后随着马蹄声渐渐远去了,鲜红色的披风与黑褐色泛着金属光泽的玄甲,一并被隐没在了风雪夜之中,再也不见踪影。


雪夜的尽头,立着一座黑黝黝的石碑,李毅走了过去,然而燕洛却停下与他的谈笑,站在了那里。


不是他不想走,而是他走不过去了。


这里像笼着座坚不可摧的屏障,将他们两个彻底分开,从世界上最近的距离,逐渐变成最为遥远的距离。那个人不曾回头,继续走着,他喊也喊不住,只能兀自颓然地跪下来,将脸埋进地上冰冷的雪里。


他没有眼泪,也从不流泪。只有呼出来的热气将雪融化了融成了冰珠子挂在脸上,仿佛是被冻结了的泪水。


他慢慢坐了起来。


雪逐渐越下越大,不知从哪里来的少年路过那里,却发现那个孤零零的石碑旁忽然多了个人,他扛着陌刀,坐在碑前,尽管白发苍苍,气势却不减当年。


少年问他,他在做什么?


他说他在等雪停了,回家。


听说他在风雪夜迷失了方向,既找不到归乡的路,也等不到约好的故人归来,故常年徘徊于此,不肯离去。


也许风雪终会过去,但他还是没能等来属于自己的那个晴天,被囚禁在这个由回忆里风雪构建的白色的囚牢中,等待一个永远也等不到的人,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he结局


死亡是条深邃的河流。


你未曾到它身旁时,从不知道它身后隐藏的无穷的秘密,譬如整个世界黑暗与光明仅仅就是这一线之隔,而你无权选择是驻足停留,还是跨过这条河?自然就会有股神秘而不可说的力量牵引着你走向对岸。


初生是无法选择,死亡是无可选择。


李毅只记得在战场上倒下时,视野变得更加模糊了,连萦绕在周遭浓郁的血腥味似乎也变淡了,所有东西都骤然离他远去了,使他只身陷入黑暗与混沌当中。


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异常艰辛地在这条又冷又黑的河岸边步履蹒跚地前行。然后被牵引着一步步走入河内,水面逐渐漫上来,他的脚踩的地方越来越软,而一旦任由身子陷下去,他就真的再也起不来了。


他的手撑在泥里,凝视着自水底顺着他身体盘旋缠绕上来的那团乌黑死气,慢慢覆盖住他银色的铠甲,将铠甲上雪亮的银光遮住,变得无比漆黑。如同他此刻无神的眼眸,漆黑无比,没有任何名为希望的光彩。


就在他屈从地缓缓闭上双眼,垂着头任由死气笼罩住他逐渐吞噬时,突然听到了一声呐喊,冲破了死气形成的黑雾对他的囚笼,那道身形持着刀来到他面前。


李毅和他对望,对方的黑眸里映出的是自己毫无神采的双眼,呆滞空洞,已经变得与死人无异。李毅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惨白的骨手,被黑气剥去血肉,昭示着他已经死亡的事实。


他再次抬起头看向燕洛,觉得他应该明白自己出不去这里了,应该会自觉离开。


谁知燕洛向他伸出了手,李毅被他眼里的渴望和乞求所打动,最终还是抬起胳膊,颤巍巍地将这只骨手搭在了他宽厚的手掌里……


这一切都好像不真实的梦境。


黑暗,宁静,虚迷,到了最后,却有一丝从痛苦里滋生的甘甜。


倘若生死都不能成为你我的阻隔,那么世上将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碍我们相聚,重逢,我将携着你给予我的勇气,跨越千山万水之后……


与你相见。


那个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的人,忽然间从如死寂中解放出来,他的食指微不可闻地蜷缩了一下,紧接着缓缓睁开了眼。


他眼里那不灭的火光又被重新点燃,升腾起来,时间仿佛停滞在那一刻。只见一双黑眸,神采奕奕,灿若星河。


“我就知道,你会醒的。”


李毅瞅着立在他床头的燕洛,脸色憔悴不少,不知是在这里等了他多久,一直紧紧攥着他冰凉的手,他道,“你看,我给你暖热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李毅不答,只是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仿佛黑眸里只容得下他一人。


“他们都说你死了,但是我没信……”


“他们说要把你埋了,可是我不同意,谁也拗不过我……”


“他们说我疯了,我就把他们都赶了出去,谁也不让进来,就我待在这里,一直看着你……好想你陪我说说话,可是你怎么也不醒。”


李毅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嘴唇,挤出个苍白的笑容,招呼他凑过来,附在他耳边轻轻道了句,“我回来了……”


你要是真的知道,手就不会抖得这么厉害了。


燕洛搁那里傻笑。


说起来真的就是傻笑。燕将军正经笑起来很挺帅,现在却笑的比哭还难看,嘴角咧的极大,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嘴角宛如犯了病的抽搐,似乎是彻底忘记笑容这个简单的动作该怎么做了,傻透了。


也没敢说方才握着的手实在太冰了,以至于他做了个噩梦,梦见一场暴风雪彻底淹没了他们两个,梦见他被阻隔在石碑这头,只能远远看着那个人鲜衣怒马在雪地里离他越行越远,再也追不上了……


还好,梦醒来时,握着的手竟变得温热起来,像是听到了他的千呼万唤后,终于又回来了。


燕洛小心翼翼抱着他的腰,生怕出点意外,李毅笑了笑道,“我又不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怕什么……”


“还是小心点好。”


李毅无可奈何地点头。


然而燕洛一抱就不肯撒手了,好似在拼命从他身上汲取温度,或者说是获取安全感,生怕一撒手他就又变回那个了无生气的人了。


李毅觉得他们两个这样抱着实在别扭,尤其是燕洛体温偏高,让他有点热的难受,所以推了推他道,“该松手了吧,别抱着了,我有点难受。”


但是根本推不动燕洛,他仍抱着他,将头垂下去埋在他肩膀上,闷声道,“那个约定……我不着急得到你的答复了,过段时间再说吧,你活着就行了,别的我都不想要了。”


李毅看他这委屈样子像条被遗弃的小狗似的,忍不住摸着他的头打趣道,“不行啊,你若是跟了我,我总要给你个名分的。不然我不就成了始乱终弃的负心汉了么?”


燕洛抬起头,一双黑眸直勾勾盯着他,十分认真地道,“所以你要带我回家吗?”


李毅被他这么直接的问法给噎了下,简直一阵见血,于是思索后,犹豫道,“现在好像还不行……”他低下头吞吞吐吐道,“可能得在过些时日……”


看他这犹豫的样子,燕洛已然懂了几分,便道,“我明白你的难处,你是将门之后,家中独子,肯定是要延续香火的,其实我……”


他说着又说不下去了,因为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该说些什么呢?


难道说你娶亲我也是可以接受的,等你传宗接代后再来朔北找我?光是想想两人会面还需要那样形同偷鸡摸狗的场景,燕洛都觉得很想笑。


不是笑自己平日光明磊落,狼牙军以死威逼他也不肯做任何对不起同袍的事,却突然这样没了底限。也不是笑自己一个将军,却要去做这样跟人偷情这样狼狈为奸的事情。


而是笑,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觉得这违背道德,毫无底限,破坏别人姻缘的事情,他也是完全可以接受,甚至想去做的。


就只为了能够得到面前这个人而已。


他可以放弃原则,放弃尊严,破坏别人的幸福,做一个被唾弃的小人……


燕洛捂着头,痛苦地低吟一声,感觉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心跳的极快有点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于是开始尽可能收敛起自己脑子里可怕的想法,往门边退。


他背着身道,“屋里有点热,我去外面转转。”匆匆告别,这个过程看都不敢多看李毅一眼,生怕没忍住这想法的诱惑直接付诸行动,让一切成真。


“站住!!”


燕洛若无所觉,还在往前走。


李毅气的咬牙,他现在还下不了床,眼见叫不住人,开始往四周乱瞟,瞅着旁边桌上的兵符还挺顺眼,直接拿起来照着他脑袋丢了过去。


心道,反正这榆木脑袋也砸不坏!


燕洛听得“咚”的一声响,知道是什么东西砸在了盔甲上,本来不想捡的,低头一见是兵符,只得捡起来不情不愿地走了回去。


李毅骂道,“你还懂不懂军规了?这是我的军营,我命令你,你居然都敢不理睬,你是能的想上房揭瓦了吗?想挑衅我吗?”


燕洛低着头道,“不是的……”


“不是什么?听完我的话再走能死吗?你刚刚突然起身就走我都没反应过来!”他一连扯着嗓子吼了这么几句,吼得底气十足,然后突然哽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燕洛赶紧放下东西,给他揉背部,“没事吧。要不要叫军医来?”


李毅恶狠狠瞪他,声音是跟狠厉的眼神截然相反的虚弱,断断续续喘着气道,“死不了……迟早……也被你……气死……”


这个人第一次见面就劳他舍身相救,后来看着似乎聪明了不少,怎么如今又飞速倒退,蠢得变本加厉了。


李毅都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了,但是想想还是把一片镶金的翡翠叶从盒子里取了出来,没好气地扔给燕洛,边咳嗽边道,“拿着……以后……你就是我……媳妇了……这总行了吧?”他还特意警告一句,“你只要……接了……以后想……反悔都……不行,这东西……御赐的。”


这东西来历李毅也解释不清,反正是他爹他娘成婚时,贵妃赐给将军夫人的,结果谁当时喝醉了开玩笑说,合该也给小将军一片,以后用它带个媳妇回来,贵妃也算又成就了一段姻缘啊,沾沾福德,多好啊。


贵妃笑了笑,然后真的又给了一枚。


李毅觉得这件事透着点古怪的味道,不过都是陈年旧事,这安史之乱后,那些个在场的人都死的不知道剩几个了,反正眼下能拿这东西把燕洛那颗惴惴不安的心拴住就行了,就非常值得。


燕洛听说这东西的来历大为惊讶,这还不算,李毅说要是他实在想回家,现在他们回去也行,又是让燕洛再度吃惊。


反正剩下的战事,大的也差不多没了,就剩下小的了,就是瓜分战功了。党派之争他也不想参与,被暗杀的前车之鉴摆在这里,所以更懒得去和他们抢那些所谓的甜头。


所以不如先回家算了,既然目前搞不清形势如何,回到李家的庇护下也显得安全。


燕洛的思维完全不在这里,他被骤然而来的惊喜冲昏了头,还在想什么娶亲,什么媳妇,如何见家长之类的。他犹豫着道,“你把这东西给我,他们不会生气吗?”


他们心心念念要他娶个媳妇,结果他带个男人回去,将心比心,燕洛觉得他们会被气到发狂,不是有意在咒他们,但是真的说不定见到他当场就会昏厥过去,这个可能性很大。


李毅道,“废话,他们当然生气。”然后他揉了揉眉心,禁闭双目道,“我娘那里我去解释,应该可以,至于我爹吗?”


李毅突然不揉了眉心了,他放下手,嘴角渐渐勾起,露出一丝笑意道,“他被气死了更好。”


燕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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