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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4-09 18:39:338147 字43 条评论

【Ultraman】未尽风景

微量赛罗×你√ 怀旧向

未尽风景


 

昨天醒来的时候,天有些阴,不透亮。恍惚间想起当年在电视上看过的某个情节,具体细节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的最后,阳光洒落大地,巨人功成身退,飞向天空。

那一刻,我就忽然觉得自己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憧憬着向往着,在最孤独无助的时候,光的使者会来拯救自己。于是这些年来的所有伤忆,都成了某天夜里一个梦的零碎章节,而我,一直活在噩梦里。

然后转头,看见枕边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才回过神。

到底是远离很久了。

如今回想起来,挥之不去的是很多很多渐渐褪色的画面,有关他们。每个场景里面,他们都是主角,永远的光。

可能在晴朗的时候,仰头看向夹在高楼推搡间的天空,会被大厦外层如鱼鳞般覆盖的玻璃反射的光线晃了眼,然后产生一瞬间的错觉或者困顿,仿佛见到了他们。而从自己的世界里脱离出来后,又会甩甩头,学着同龄人的语调,暗自嘲笑自己的无趣和懦弱。

所谓的不成熟。

每次翻看相片的时候,总能见到我与可动玩偶的合影,无外乎我与他们的故事。翻涌起的很多带着回忆的情绪,催促我再去寻觅,然而那些玩具早已遗落在了岁月的长河里。

我找不到他们,也未曾真正追寻。

如同没有流泪没有挥手告别的离别,从生命里淡去了,远去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把这种感觉称为伤感,亦或其他。但我不喜欢这样的评价——哪怕我本身可能是个容易消沉的人——就好像之前的回忆都是无法抓住的过往,流逝于手中的指间沙。

手机上发来了当天的天气简讯,尾随其后的是一条来自尚在日本留学的朋友的短信,有些突兀。带着疑惑与惊讶,我手指上移,点开了它。

[大阪明天有奥特曼舞台剧,来吗?]

那一刻,时隔多年,再度感受到心脏的悸动。

我给她回了条短信。礼貌为先,开头无外乎客套的感谢,之后表达内心的激动与喜悦,再顺手扯几句她教过我的日语。过了会儿却又将整条待发的短信删除,打了个单字上去。

回望着渐渐明朗起来的天空,我呼了口热气,按下发送键。

 

 

位于北温带的大阪,气候温和,临近十二月份,触目所及还未是苍凉的黄,更多的,是青与黄交织在一起的风景。

当天下午一点三十分,飞机降落在机场。我把大衣的兜帽罩在头上,拎起轻便的行李箱,从机场出来打了辆车,前往事先预订的酒店。

望着窗外被光秃秃的树杈分割成碎片的湛蓝天空,我翻出包里振动的手机,按下红色拒接键后转手编辑了一条短信发出去。内容简洁,只有三个字。

[我到了。]

 

——我来了。

 

冬日天稍短,抵达酒店时夜幕垂落。下车的那一刻,夜风灌进领口,让我昏沉的头脑蓦地清醒过来。

拎着行李站在大阪街头,街道上人来人往,衣襟在行人的奔走中显出潇洒的姿态。忽然感觉自己像是电影明星在拍摄现场饰演的背井离乡追寻希望的远行者,背影与霓虹组成一个多么决绝的镜头。一时间迈不动步子,仿佛在默默等待着导演喊出那声期待已久的“开始”。

这个城市有很多很多明亮的光,还有星星。或许站在楼顶向上仰望,能看到来自M78星云的光辉——尽管这只是我的某种幻想——名为光之国的色彩。在这里,孕育过关于奥特曼的种种传奇,讲述过我所向往的种种故事。

放下行李换了衣服,我坐在房间的榻榻米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发呆。舞台剧我并非没有看过,只不过那是通过手机观看的视频,我未曾真正亲临过。如今可以近距离接触时,又开始犹豫应该怎样做合适。

我终究不再是个孩子,连在现场大声呼喊他们名字的勇气都已不复存在。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越长大越变得懦弱,变得羞涩,不敢表达自己;还是被别人的目光束缚了手脚,成了住在格子里的人。

爱依旧,但我已不再是我。

我记得七年前搬家那天,在长辈们将所有关于奥特曼的光碟、玩偶一并清除后,看着新家那间属于自己的卧室,干净利落整洁的卧室,我扭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委婉地笑笑说:“你该长大了。”

说完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泪流满面。

我知道像我一样喜欢奥特曼的人不在少数,但大部分人心中那份感情,更多的可能是关于情怀,而非“爱”。我们慢慢成长,慢慢从幻想贴近现实,于是越发觉得自己需要的是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的真实,对于他们的单纯的情感,已经不能支撑我们像孩子一样对着全世界宣告自己心中的所爱。就这样退缩了,把各种各样的关乎他们的情感深埋在了心底,随时间流逝而淡去。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再提起时,或许眼圈会红,鼻尖会酸,或许还能带着某种怀念的语调,说一句上“我曾深爱过”。

然而,“爱”那个字眼不是可以轻易说出口的东西。能轻易说出来的,大抵不完全称得上“爱”了。

如今时常会想,是怎样的一种心情,让我可以固守着这份久远的回忆。后来却又突然明白了,他们想必是我心中的一种信仰,永远而恒定的光与希望。

朋友打来电话,问我是否顺利。我告诉她,一切都好,别担心。末了又加上一句:明天,拜托了。

她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当晚早早睡下,却是浅眠。凌晨醒来,我躺在榻榻米上睁大了眼睛望向天花板,凝视着上空那抹如墨的深蓝,没有任何睡意。倍感寂寞之时我起身更衣,循着朋友昨晚发来的地址,在清晨四点钟的时候迎着寒风前往她的住处,站在楼下拨通了对方的手机。

意料之中美梦被扰的抱怨,然后便是一句“你果然太激动了吧”。我笑笑没有说话,听着她嘟囔着“就来就来”后挂了电话,倚着行道树,安静地望着楼道里亮起的灯光,等待着那个出现在楼梯口的女孩。

时间尚早,还未有车来车往的繁忙景象。偶尔快速驶过的一两辆丰田或者马自达,车灯闪着匕首一般的光亮一道从眼前划过去。我和朋友并肩靠在站牌旁,朝手里哈着热气,等候第一辆驶过黎明的巴士。

望着暗下去的灯光和亮起来的天,我眯起眼。虽然一直都喜欢行走在昏暗的路灯下,喜欢在黑色之间奔波,但我又着实爱着那些漂亮的色彩。源于光,源于他们留给我的回忆,全都让我有着亢奋却柔和的情绪。

巴士到站,我们上车挑了个靠窗的位置落座,向外张望。彼时一闪而逝的街景显得非常之阒静。阒静得像命运那样不可抗拒。

我们在梦境。我们在现实。

人生是个逐渐失去的过程。我清楚,便也因此留恋。

抵达目的地,舞台剧还处于准备状态。朋友拉着我去了附近的一家便利店,一人捧着一份关东煮,坐在台阶上大快朵颐,既暖和了双手也填饱了肚子。正盘算着做些什么打发时间,对方抬手塞给我一只耳机。

日本的SMAP。温柔得仿佛不懂得哭泣的声音,唱着我听不懂的日语。但旋律亲切似是还未远去的旧时光。微笑的节拍。不断电的记忆。

放宽心,一切都好。她这样说着,轻轻抓住我的手。

肢体接触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在颤抖。心中翻涌的复杂情愫,紧张或是激动,一时分不清楚。我沉默着,慢慢点头,然后翻转手腕回握过去。掌心相对十指相扣。

一切都好。一切都还在。

只不过是,再见面而已。

 

 

上午九点,舞台剧正式开演。我和朋友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间,她翻译我倾听。扎着双马尾的主持人与孩子们简单地互动后隐入幕后。或许是因为周年庆的缘故,开头便是全体奥特曼的登台亮相,紧接着上场的各种各样的宇宙人,拉开了舞台剧对战的序幕。

我看着舞台上闪烁的灯光特效,奥特曼与怪兽你来我往的打斗动作。以往观看这种场面时的热血沸腾不知被丢在了哪里,如今只觉得有些尴尬好笑。然而想到这里又急忙止住思绪的翻涌。心中不觉涌起一阵酸。

朋友的解说被淹没在四周孩子们的呼喊声里,我听不清。努力分辨的时候,那些声音却在突然间邈远了,仿若默片。只留我一人在尽头,溶在无尽的寂静里。像一帧静默的剪影。

那个时候,心里的感受,如何才能详尽地去描绘呢?

我抬起手,撩起眼前的碎发。动作从后面看去,像是忧伤的少女矜持地擦拭眼泪。但在那一刻,我没有落泪。

这么多年了,时光从我身上飞逝过去。热爱与淡然,仿佛从未出现过。由孩童成为青年,衣着打扮换了模样,然时过境迁,再回头去,奥特之星仍在白日的天空下亮起。心中未尽的风景。就像此时此刻,舞台灯光闪烁之际,仍能看到他们胸前明亮的计时灯。跨越了我生命里四分之一的光景。

让我相信,这苍茫的人世仍有归期。

突兀的,感受到了脚下莫名的颤动,扭头却见朋友用力地拉住了我的手:别怕,是地震。不过震级不大。她在一片嘈杂声中大声地解释给我听,同时让我抱住头蹲在椅子下面别动。

虽说位于太平洋火山地震带上的岛国,这种事情极为常见,但我初次遇到这种事情,未免感到慌张。震动停息的片刻,朋友拉着发懵的我,紧跟着人群跑向出口。与我相比她显得颇为冷静,大概是留学的这些年来见过太多次了。

地震。表演暂停。游客撤离。一切都理所当然。无意间我回过头,看到舞台上方临时担起疏散在场人员的责任的皮套演员,站在正中的“赛罗奥特曼”恰在那一刻看向我的方向。一瞬间,有种目光相接的感觉。然而来不及细想,便被人山与人海遮挡了视线。连同他的轮廓和红蓝线条。

面对天灾人祸的时候才能明白自己活在现实而非梦境。跑出会场忍不住松了口气,我听到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声,如此剧烈。轻笑一声向后看去时,会场内部,牌匾从上空掉落,断裂电线的电火花引燃了悬挂着的舞台帷幕,火焰裂出花瓣,轰响。

人的慌张与脆弱在那一刻无所遁形。我被包围在听不懂的语言的叫喊中,如同一叶迷失在汪洋里的孤舟。没有兴致去探究因为什么而发生这样的事情,彼时脑海里不停地回荡着一个声音,唤我回去。

他们还在里面。

这是现实。不是虚幻。他们只是演员,而非真正的奥特战士。

曾经的向往与梦想,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该醒了。

我咬咬牙,甩开朋友的手,甩掉心里难言的悲怆,模仿电影里的英雄情节,孤身一人跑回去。任由火焰在身旁燃烧,扭曲空气,融化了所有叫我不要深入火场的语句。

失去灯光照明的会场。被烈火照亮的会场。我在浓烟中寻着他们的身影。然后看到了不同寻常的光,明亮的蓝色计时器的灯光——“杰克”扶着巴尔坦星人的演员,“佐菲”拖着巴顿的皮套,“艾斯”背着摘了贝劳克恩头套的青年,“银河”和“梦比优斯”怀里抱着与大人失散的孩子,“赛文”、“雷欧”等人为他们开路。

被烟与火熏得呛咳,控制不住泪腺,我的眼泪掉下来,在高温的环境里迅速蒸发干涸,只在脸上留下浅浅的泪痕。面对这样的场面,我愈发清楚超兽和奥特曼真实存在的可能性为零,但是心里却仍在抗拒,关乎那些永不复回的故事,残存着可怜兮兮的侥幸和幻想。

为什么我就是不想醒呢?

“艾克斯”最先发现了我的存在,他朝其他人打了个手势后向我跑过来,胸前的X型计时灯劈开一片火光。我仰头迎上他的视线,问,你们还好吗?语毕又突然想起,演员怕是听不懂汉语的。

然而对方却点了点头,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跟上“佐菲”他们。赶快离开,这里太危险了。他解释说。

那你?

我还要去找其他人。

我抓住他的手,说,我也去。

不行,这又不是舞台剧。他断然拒绝。

我颓然地低下头去,任由额前的碎发遮挡了眼睛,然后慢慢松开手,退后一步,摇了摇头。

你不明白。随即抢先一步跑开,没入火场深处。

他试图捉我回去,却被一根倒下的铁架拦住了去路。架子上缠绕的电线噼啪作响,帷幕卷轴裹着火焰熊熊燃烧。火和烟,光与暗,明晃晃地分割出两个世界。

我一面呛咳着,一面向前,不停地喊着赛罗、迪迦、戴拿他们的名字。可是除了火焰裂裂作响的声音,没有任何回应。

那一刻,突然想起年少时对未来所怀抱的盛大而脆弱的憧憬。不知天高地厚的青涩时光,那些所谓的身外之物,说不要就不要了,没有丝毫留恋。然后随着时间流逝,又开始怀念那个时候失去的一切,后悔或者怀念,都成了不断堆叠的进行时,在我至死不渝的想念里。

眼泪开始止不住地落下来。每一滴都掷地有声。泪水稀释了眼前的些许烟尘,视线渐清晰,却倍感辛辣而生疼。再寻,远处慢慢走来一个人影。近了,看出那大概是“赛罗”。我心中一喜,正欲跑上前,忽觉自己竟忘却了火焰之下的暗流翻涌。

那样的危险,来自穹顶。

有什么在垮塌,断裂的细碎铁块坠落在地,灼热的碎片割伤火苗。于是我抬头,从泪水洗礼过的视野中,看见他头顶那个摇摇欲坠的横梁。心跳骤停的片刻,来不及多想,奋力喊出:“赛罗!当心!”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扑过去。

跌落。坠落。还有如约而至的疼痛。

就像自己被人从高空抛下一般,与地面接触时粉身碎骨的疼痛,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的疼痛。我感受不到右腿的存在,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涌出。思绪里仅剩痛,痛,痛。挣扎着撑起身来回头望去,便看到横梁覆压下的血迹斑斑。

你不要命了吗!这么急着送死啊!被我扑倒在地的“赛罗”怒吼着。手镯上的光亮骤然闪现又消失。

那么……你就不要命了吗?我抬起头,视线在他胸前的计时灯上稍作停留,后继续上移。又一次的对视,没有任何阻隔。我看着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咬牙不让自己在对方面前哭出声来。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伤到我!不过是用头镖就能轻易斩断的东西!他试图扶我起来,瞥见我被压在横梁下的右脚,忍不住啧了一声。想保护我,你还差个两万年呢!

话音未落,我问,说够了吗?

——嗯?

他愣住。我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去,沉默着伸手按在他的手背上,摸索到他的手指,固执地一根一根抓起来,渐渐扣紧。

喂,你——他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戛然而止。

我低着头,很慢很慢地说,就算你是演员……也不应该入戏太深啊。

况且,这种事情,我只是……

我只是——

火场之中,痛感在突然间淡下去了。而悲伤却趁机铺天盖地地向我涌来。我没有逞英雄的念头,也清楚面前的他不是真正的赛罗奥特曼,只是一位皮套演员。既然如此,为什么我还要喊着那个名字,不顾一切地跑过来救他呢?

大概是因为,我,还是不想醒啊。

——不想,看到你受伤的模样。

哪怕眼前的他只是演员,哪怕不是真正的奥特战士。哪怕从最初的相遇到如今,一切皆是梦境,是虚空,是无言的枉然。但在内心的最深处,我仍在期盼着,期待一份相遇,一个奇迹。幼年时便单纯相信着,在头顶上空的苍穹中闪烁的奥特之星。就算知道世界何其荒芜黑暗,也在心中虔诚地期盼光明的到来。他们夺目而璀璨的光,直到如今依然是心中未尽的风景。是我永恒的信仰。

我厌恶信仰崩塌的痛楚啊。所以拼上性命,也想要守护你。

兴许是失血过多,头脑昏沉得厉害。我试图支撑自己的身体,但手上没有力气。隐隐约约能听见“赛罗”呼喊我的声音,然而听不真切。有那么一刻低头看去时,火焰映亮的地面显出微红的姿态,似是曼珠沙华盛开的彼岸。

要当累赘了呢……

最后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飘忽而过的时候,我听到身体前倾倒下带起的微弱风声,卷着灼热的空气。意识弥留之际,只感到自己落入一个温柔的怀抱。然后疲倦地瞌上眼睑,迎来无尽而宁静的黑暗。

 

 

 

[……啧,怎么到现在都没醒?还真是个麻烦的家伙啊。]

[赛罗,毕竟是她救了你,你理应对救命恩人心怀感激才是。]

[尤其是她还是个女孩子。一般来说,男生保护女生才是电影里英雄救美的正常桥段吧?]

[我说都这个时候了,你们这些老头子就别感慨这种事情了吧!况且那种情况谁反应得过来啊!]

[赛罗,说真的,你应该去跟镜子骑士学习一点骑士礼节。]

[艾克斯你过来凑什么热闹!]

[我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梦比优斯前辈,怎么连你也——]

[在来之前你可是打了包票,说一定不会有问题的。现在却害得无辜人员替你进了医院。赛罗,这方面你可要担起责任啊。]

[啊啊啊,泰罗师叔!我本意只是想让大家体验一下地球的舞台剧而已!但是来之前你们一直坚持让我封存自己的力量,害得我连头镖都没法正常使用了!如果我的力量还在的话,一定不会出现这种问题的!]

[不过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估计你会当众打伤怪兽演员的。]

[佐菲队长——]

[嘘,安静。她要醒了。]

 

 

 

好像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睡去。醒来。眼前的景色变了模样。我听到轻微的地面与木板的摩擦声。迷茫着睁开眼,看到纯白天花板上的吊灯,干净的色彩和医用消毒水的味道,提醒着我身在医院的事实。

我不知道这在医院的第几层,只知道这间病房很温暖,似是昏迷前落入的怀抱。那种略微干燥的温暖纯粹得不夹杂一点儿杂质,有如晨光。或者那就是晨光。

我侧过头向右看去,望见一面近乎落地的窗子,淡淡的鱼肚白在天际线上泛起。一个身影逆光立在那里,仿佛一片剪影。轮廓却宛如刀割,与薄纱般的阳光巧妙地分离开来。

醒了?他走过来,在病床边坐下。我注意到他手镯上的水晶,莹莹蓝光如同水流涌动。

是的。给您添麻烦了。我艰涩地笑笑,想要起身,却被对方强行按了回去。

你啊,别乱动。想加重伤势吗?他瞪了我一眼。我确信他是在瞪我,在触及那双淡金色眼眸的视线时,我清楚地感知到自己打了个寒颤。

于是慢慢回忆起昏迷前的事情。戏子入戏太深,而我却不愿揭穿。看着面前这位“年轻的奥特战士”,我忍不住打趣说,您的温柔还真是昂贵。

意料之中的,他又瞪了我一眼。

明明那么容易受伤,还非要跑过来逞英雄,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他扭过头去碎碎念着,无外乎感慨我那时的愚蠢举动。我安静地听着,耐心地记录着他所说的每一个字。莫名,如同老友。

恍惚有种错觉,好像自己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高中时代。尚未踏入社会不知生活苦涩的少年,彼此互相嫌弃互相揭短,却又喜欢勾肩搭背到操场上玩闹。如今再回首时,那些珍贵的岁月,那些可以放肆落泪的激情年代,全都成了人生标尺上定格的刻度。在我日复一日拉长倾斜的观瞻角度中,如日晷那般,记录了我的渐行渐远。

然后,听到他清了清嗓子。我眨眨眼,视线重新调整焦距,变得清晰。这位“年轻的奥特战士”背对着我,愈渐明朗的光洒落在他的身上,笼了一层淡淡的纱。他想说什么,却噎住。手抬起,掩住嘴角。

又放下。

闹别扭的羞涩少年,手指搅着病床的床单。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片刻后,慢慢响起敛去不少傲气的声音,一字一顿的。

不管怎样,总之还是,嗯……谢谢你了。

清朗的单字如同歌声,点点敲入我的耳中。

一句轻语,带来灵魂温和燃烧的感觉。丝丝暖意浸润了朦胧的光。我揉了揉眼眶,那里积蓄着清早未落的露水。

无论是梦境,还是现实。心中这份雀跃的情感何其真实。真实得让我相信,这便是我所向往的小确幸。

可以当做是……赛罗本尊的回答吗?我问。

闻言,他转过头。淡金色的眼眸,倒映的时候是永远不曾合上的窗户,里面承载了光,一颗一颗地盛放。少年望着我,目光相对。他沉默着伸出手,伸向我。发顶被压实的触感格外清晰。

手指没入发丝中间。摩擦。揉乱。

就是本少啊。

尾音上挑。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自信与骄傲。

旭日在他身后缓缓上升,明亮的天光映出少年的轮廓和线条。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被拉入了光的范围。面前是触手可及的信仰。

他似神明一样立在光与荣里。而我已如狂信徒般不可救药。

帕拉吉手镯上慢慢亮起湛蓝的光,一圈一圈像涟漪那样悠悠扩散。仿佛听到涛声,轻轻的,静静的,故乡的海,怀念的让人沉醉的感觉。身体放空了,在潮汐中起伏,睡意涌上来。

我慢慢、慢慢,闭上双眼。掐断最后一丝光线。连同他的身影。停泊在黑暗之外。

 

 

 

[请你,保守好这个秘密。]

 

 

 

再度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朋友写满担忧的脸。见我苏醒,她激动地欢呼了一声,随后小心翼翼地扶我坐起。身上没有预想中未尽的疼痛,我下意识地看向右腿。没有石膏,没有绷带。套在条纹的病号服里的腿完好无伤,就像没有受过伤。

为什么?心中困惑尚未问出,忽听朋友感慨着我的运气不错。出火场的时候我的腿上全是血,她还以为是多么严重的伤势,但医院检查后才发现只是扭伤了脚腕。裤脚上的“血迹”不过是某种红色饮料导致。

我静静地听着。像在听别人的故事。我确信横梁砸在腿上的痛感不是虚幻,然而她的描述和我记忆里的画面完全不同。故事落幕,我却不知该作何回应。抬手撩起刘海儿以作掩饰,手指突然触碰到了什么陌生的物件。我摸索着形状,轻轻将它取下。

一枚发卡。有着赛罗头镖的流线型外观。莹蓝色的装饰石子覆在上面,宛若冰刃。大梦初醒后的珍贵礼物。

——请你,保守好这个秘密。

我本以为那是一个甜美的、倏忽而过的梦境。闹别扭的少年,羞涩的道谢,沐浴着阳光的轮廓和落在我发顶的手,一切的一切,会因日后千百次的记忆而愈发深刻起来,带着经久不散的醇香。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是真实。

我不过是饮了一壶酒,却醉了,连现实也看不明了。

朋友像是想起了什么,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眯眯地说着你要出名了的句子。在我疑惑不解地注视下,她翻出一份报纸。新鲜的油墨气息,如同刚刚出炉的面包,尚还烫手。

纸页展开。目光垂落。

一颗心骤然跳到极致。

 

 

记得有人说过。时光不会遗落任何人,它从你那里夺去的东西,终归以另一种方式归还你。

于是,有了别离重逢。

于是,你会知道。所有的相逢,都不过是阔别已久的不期而遇。

 

 

报纸头条,我所看不懂的日文,报道了昨日奥特曼舞台剧的火灾事件。

下方油墨印刷的彩色照片,定格了赛罗抱着我离开火场的那个瞬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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