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鹄
太原。
通文馆。
已过夜半,侧院冷清空当。这原本是张子凡住的地方,少主离开后,这院子便被冷落,无人问津。
他和衣躺下,却无心睡眠。确认周遭无人,他爬起来,点了盏烛灯。烛火摇曳,在黑暗里开辟一小方天地,照亮蜷缩一角孤傲的人心。
桌上放着面铜镜。他端坐在镜前,看着李星云的脸。一如易容手术后,他对着铜镜缓缓拆下纱布,头微微向四方旋转,细细地打量这张脸。“你就是李星云。”他闻着镜子里的那张脸,“我就是李星云。”镜子里的人意味深长地开口了,话里带着别样的味道。他忽然觉得有些恶心,取出面巾拭去遮挡伤疤的膏药。清理完毕,看着镜子里布满刀疤狰狞狂妄的脸,他这才感到自在了不少。
屋外的老槐树蓦地一阵瑟瑟作响,他警觉起来,运起轻功无声无息却急速地冲了出去。
他身形迅速,带起股微弱的气流,烛火顷刻间化作一缕青烟。
屋内重新沉寂了下来。
他循声来到了院外,看见了来者。
与自己一样的乌发赤衣,与自己一样的身材,一样的脸却没有刀疤。但他知道,眼前人也一样不是那个李星云。
“是你。”他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竟然选择了投靠李嗣源。”那人的语气充满了轻蔑,还带了些挑衅。“李嗣源心比天高,他想当皇帝的心,可不亚于你。你真以为你父亲曾在他手下当差,他就会帮你?”
“你来干什么?去接大帅吗。”
“接大帅做什么,他在那岛上呆着,才不会碍我的事。”话音刚落,来者从身后拎起了一个黑色的包裹,扔在他脚下。“这是李存忍。”他蹲下身,打开包裹,里面赫然躺着一个女子,已然断了气。“她看见我了,我就杀了她,用华阳针。”
“你也有华阳针?”“很惊讶吗,你能有的,我也能有。”“大帅不是已经夺去了你的那套?”“哼,大帅说的话你也信?这世上其实一共有三套华阳针,那个李星云一套,你我各一套。”
“给你也是无用。你一口一个大帅,杀了李存忍,对大帅有什么好处。果然是个废物。”
“我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帮大帅,是胜过你呀。”
“胜过我?只有我才可以名正言顺地登基称帝,我才是李星云,你不配。”
“奉命当了几天李星云,你真把自己当成真了啦。你忘了大帅说过的,在得到那身龙脉之前,我们都不是李星云。你只配叫石敬瑭。”
石敬瑭是他的本名。
“不配的是你。”
“真是个偏执狂,你就是李星云?如果大帅认定了你,为什么我还活着?我比你更像李星云,我的脸更完美,我成为他的时间更长,你武功比我强又怎样,不还是一脸的刀痕。你只是石敬瑭。大帅需要的,不是一个合适的帝王,是一个长着那张脸流着那身血任凭他摆布的李星云。他说谁是,谁就是。可以是那个真的,可以是你,可以是我,可以是任何人。”
他不说话了。来者虽然说得露骨,却字字在理。他不是大帅培养的第一个替身,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李星云在宫外流浪了多久,不良帅就培养了多久的替身。一茬又一茬的男童,只有最强的才会活下来,再在最后挑出最好的去易容。若是姬如雪在,定会觉得这模式非常的熟悉。互相厮杀弱肉强食,这套残酷的模式,正是女帝从袁天罡学来的。
眼前的人是第一个易容的,他恢复的比石敬瑭更好,却不合大帅的心意,这才有了石敬瑭。对于石敬瑭而言,他是仅次于李星云的威胁。
这两个冒牌货,一个太精明一个太偏激,真的又像摊扶不上墙的烂泥,指不定大帅还会继续造新的李星云。
“你说的对,谁都可以是李星云,但我才是大帅需要的那一个。若要证明这一点,那我就去杀了李星云。一方死了,谁是真的谁是假的,你说得清?”
“你没有得到大帅的指令拿到那身血,就敢去动他?”
“大帅不会知道。”他想要的,就算破釜沉舟堵上所有也要得到。大帅看不清的,他就逼着大帅看清。
“李星云身边的人呢?他的师妹,还有那个姬如雪,他们早晚能发现端倪。”
“谁知道了,那就杀谁。”他眼神一转,狠狠地盯向那张没有瑕疵的脸,“从你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