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迟(16)第十八章 晚笛啸梅风
天亮之后,虞病梅让玄晟跑了一趟城主府,孟城主原意是请虞公子过去做客,但是现在既然他已经安顿下来了,为表诚意,他主动备上礼物来清澂园拜会虞公子。尤其听说虞公子不准备在此地久留,马上就要走之后,当天上午就带着女儿往清澂园来了。
至于为什么带着女儿,孟鱼眠二十好几也不愿成婚,他这个当父亲的自然知道她到底是什么心思,成不成另是一说,至少该为她尽心一试。
他们到清澂园的时候,虞公子正一如既往的守在秦离身边,长风阁里钟铃不断,秦离姿势很不端庄的半卧在案前,垂着手继续翻她的剑谱。虞公子坐姿端严膝头摆着古琴,他坐卧站立都绝不散漫,这是习惯,悠闲拨弄琴弦的动作也极赏心悦目。
送春上顶楼看看虞公子,指着外面提醒他有人来了。
虞公子很矛盾。秦离说要看孟鱼眠一眼,那他希望这一眼越快越好,但是他又私心不想让她看她,何况来的是城主,还不知道孟鱼眠来没来,所以没有出声,放下琴拢袖领着送春下去了。
孟城主在正堂等他,盼春一身粉缎长裙,弯腰给他斟茶,门边只站着园子里原有的下人。虞公子进门后没看见有别人在,既失望又松了口气,径自到主位坐下,对他点点头:“孟城主,当年承孟小姐和您的一救之恩,至今未曾报答,今日本该上门致谢的。”这中年男人五官端正,抱拳笑道:“公子器宇不凡当年便已显露,没过多久果然一鸣惊人,属下是凑了好巧。”
江湖上对他自称属下的不止有离春堂的人,他身为盟主,各门各派都要表示服从。
“孟城主一个人过来的吗?”虞公子已经见到孟鱼眠没来,问这话也是没什么实际意义,不料孟城主突然慈祥的笑了起来,语气柔软的说:“小女孟鱼眠也甚是想念公子,今天也来拜见了,只不过属下心焦,先行一步。这会儿该是快要到了。”
听见虞公子三番两次提起孟鱼眠,孟城主感觉女儿可能真的有戏,心情舒畅,看虞公子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多了点审视。
也是,人家青年公子姑娘,男俊女俏,又曾经朝夕相对半年之久,暗生情愫再正常不过了。
然而此时虞公子的内心扑通跳了两跳,在心里把孟鱼眠的长相又仔细回想一遍,有些心神不宁。他面色还淡漠,可孟城主多少年的人精,当下就发觉虞公子在出神。
——看看,果然对他女儿有想法!
觉得把青年人的小心思摸的差不多,孟城主开口询问他家里的事,毕竟关于他女儿的终身大事,不是有女追男隔层纱的老话吗:“那年冬天初见公子,得知公子父母不在人世,为免触及您伤心事没有多问。不知公子家中还有何人呢?”
“我已没有亲人在世了。”
孟城主连忙住口,说不上来什么感觉,虞公子又问了:“恕我冒昧多嘴,孟姑娘可有心仪之人?”孟城主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摇头微笑:“不曾有过。小女除了极为仰慕公子之外不与外男来往,我也焦心不已啊。”虞公子听惯了旁人奉承早已不会把这些好话当真,知道孟鱼眠竟还名花无主,心下好生失望。
送春生无可恋的看着这两人鸡同鸭讲,完全不在一条线上,绝望的叹了口气,看不下去,退出去准备找玄晟他们。出门没过多久,她看见假山石桥旁几个人抬着一顶肩舆,白纱飘飘漾漾的来了,忙转回去通报给虞公子:“公子,孟姑娘到了。”
正在出神的公子肩头披着黑色外袍,衣角埋着浅浅的仙鹤暗纹,手里把玩玉质的茶杯,一头长发却用沉香木簪固定,肌肤通透眼睛深邃,神韵慑人。他抬手让送春先退下,自己站起来走到门口,正好看见不远处停下的肩舆上,白纱中探出一只柔嫩的玉手,武林第一美人孟鱼眠浅笑盈盈的下来,姿势曼妙,像是养在深闺教养极佳的闺秀。脖颈雪白,脖子以下都被淡蓝色心字领严严实实的遮盖,白绸裙和莲纹腰带有她惯有的淡雅水墨韵味,天气转冷,她在外面添了较厚的正红色白毛领长披肩。
正红色是极衬美人的。何况孟鱼眠为了来见他,还精心妆扮过,柳眉樱唇含情眼,纤腰酥胸芙蓉面。
连孟城主都被女儿这一抬眸的美震住了,再看看虞公子,他果然怔怔站在原地。
他根本不知道,虞公子心里瞬间涌出了强烈的危机感。
不行,绝对不行。
虽然以前秦离并没有表现出喜欢女人的倾向,但那时她喜欢他啊,别的男孩子她也不接近的。这八年过去,万一花扉管不住她的心,万一阿离变坏了……不对她就是变坏了!虞公子当机立断决定不告诉秦离,偷偷把人送走。他把孟鱼眠请进正堂,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搭着话,寻思怎么立刻把他们送走,孟家父女两个倒不显得太殷勤,只是时常装作不经意的打量他,问些不太私密但又少有人知道的问题。
喝了一盏茶正准备送他们离开,还没开口,扈非光急火火的冲进来通报:“公子、公子……”虞病梅心情不好,淡淡的扫一眼,问:“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扈非光脸微微红,额头冒汗,仿佛觉得这件事很难启齿,虞公子目光一凛,想到了某些不好的事情,沉声道:“说!”扈非光被他一吓,憋了半晌的话一鼓作气的说出来了:“您、您那个秦姑娘跟玄晟打起来啦!”
说完之后扈非光朝地一跪,羞愧的如同告状的小孩子。他刚说完,虞公子登时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阴沉,在没找到秦离之前他脸上的那种厌世、疏离、微微冷酷的阴暗美感又一次翻上来,攥紧了手指,而后又轻轻放开坐回去。
父母离世、背井离乡、挚爱与他一刀两断的那些日子,使得虞公子一度性情大变,因而整个人的气质也从清澈聪慧的少年郎变得深不见底,晦暗而隐忍。
玄晟是他下属,他的实力,虞公子十分清楚。虽说在离春堂算是拔尖,但是估计占不到秦离多少好处,顶多也就是个势均力敌罢了。他想明白这些,强迫自己坐回椅子上,捏紧的手指还是隐约发颤,头晕胸闷。
孟城主见他脸色不好,主动站起来准备告辞:“公子有事就请先去忙吧,属下这就告退了。”虞公子没跟他客套,心不在焉的点头:“有点私事,非光你送送二位,我去长风阁看看。是不是在长风阁?”
“打、打起来的时候,是在长风阁。”扈非光结结巴巴的回答,引着孟家父女出来,回头看看虞公子远去的背影,飞扬的黑衣下面露出白色衣角,他懊恼的扭头走在前面,说:“公子不会把玄晟打死吧。”孟城主知道玄晟是什么人,玉书生玄晟,离春堂大护法,权力和实力应当都是仅次于虞公子的,但是秦姑娘是谁?……催鬼雨秦离?看情形虞公子倒对那个姑娘很是上心,他领着女儿出清澂园之后,避着旁人同孟鱼眠说道:“虞公子虽然出色,这性情未免有些无常……你再看他每天冷淡的样子,将来对着你也这般,几十年你怎么受的住?要做个夫君啊,他还是不妥当。”
孟鱼眠轻笑不语,回想起那天在街上与公子同乘的女子,五官明艳夺人眉含锋利的英气,她坐在马车窗前回首,虞公子从她身后探出来打招呼。他们身体亲近的挨到一起,但是两个人都习惯到没有发觉,她坐在肩舆中看的分明,虞公子跟那女子说话时,从来冷漠的眼眸饱含着柔软的情意,不加掩饰。连嗓音也……温暖纵容。他不会每天冷淡的对那个女子啊,不过是柔软内里只对一人敞开罢了。
当日放他离去,这辈子竟就输了。
长风阁顶上,秦离踩着红瓦身法轻灵的避开攻势凶猛的判官笔,她剑插回剑鞘里,只是一味腾挪脚步躲避他的进攻,渐渐退到檐角。玄晟心道这下你该拔剑了吧,判官笔上下一抖,攻退迅疾神妙无方疾往她经穴点去,三路都被他锁死,秦离无法再躲,脚尖点了点挂在檐角的钟铃,回身从高高的长风阁阁顶上飞了下去。
玄晟一愣,忙收势跟着她下去,秦离于长发飞舞间一回头,终于拔出长剑,把剑鞘丢在地上。
盼春险些为玄晟呐喊助威,见秦离飞身下来,“咦”了一声:“她轻功倒是很不错。”送春眯着眼没搭话,她看出来秦离之前是有意试探玄晟的功力,看他的路数,倘若两人真是敌人,玄晟未必能赢。
秦家剑法走的是轻灵机巧路数,秦离本人使起来却多一分狠厉,剑光幽微,她的剑法是极快的。不同于一般习武姑娘惯有的灵巧,多年内家功夫硬功不曾荒废,秦离脚下步法竟比玄晟还要稳健。玄晟脸色逐渐凝重起来,判官笔笔尖带风,落向却屡屡被她剑尖牵引,受她所制不能抽身,竟连旁观的送春都隐约看出玄晟被动的陷入秦离纷回的剑招中,看起来是持平的样子,再过不多时怕是就要败了。
所谓高手对招,差之毫厘即显胜负,玄晟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朱漆圆凳,伸腿去勾它想要踢起来,他们二人手上正打的难解难分,秦离一见他动作便知他想法,当下侧身弯腰剑身贴着他的判官笔挽起剑花,翻过去一脚踩住圆凳。玄晟的判官笔两头都可以攻击,小头那端是重铁打造,他这有些分神,攻势立即被有意化开落了空,判官笔狠狠落在石桌上,造型古朴的石桌承受不住这重击崩了一角。秦离招数未老,眼看要来撤他的笔,玄晟来不及反击,突然看见远远的柳树下面站着个人,黑袍广袖白色锦衣,目光冰冷如同雪洗寒刃——可不就是虞公子看着他们吗!
玄晟心头跳了跳,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判官笔已经被打落,他从善如流的就地跪下,朗声道:“拜见公子!”盼春回头看,果然见虞公子衣角带风的走来,不禁遗憾的摇摇头站到一边。
虞公子未发一言,玄晟默默起身走开,盼春还无觉的跟上去,不满的说道:“玄晟哥,你怎么不顺势收拾收拾她啊,叫她吃点暗亏也好啊。反正是她自己手贱先动的手。”玄晟无奈的看看他们,揉着盼春的头发开口:“不是我不愿意,她确实是略胜我一筹。”
“……”盼春脚步顿住,不可置信的茫然道,“什么?”
盼春素来以为秦离功夫虽比她强,却也是跟送春差不多的水平,不足一流高手、比对二流有余,但是玄晟她是很清楚的,他绝对是武林上第一流的高手。若是秦离略压玄晟一头,那这江湖能胜过她的怕也是寥寥无几、平日里难逢敌手,除去那些已经懒得过问江湖事的前辈,眼下她知道的能胜过秦离的,居然只有虞公子一人而已……这简直不可能!
失笑的玄晟牵她下去,淡淡说:“你知道力压百虎门门主的秦大侠吧?那是秦离亲爹。她母亲是芏山罗汉棍传人,父母都是绝代高人,上溯到她祖父祖母好几代都不平凡。秦离家里那是真正的武学世家渊源极深,她又有天赋,我知道你不喜她,但你绝不能因此而看轻她。”盼春心情复杂,她以为送春也是一样惊讶,但是送春看她的眼神却是严厉的警告。
她没有忘记,之前有人在翠山辱骂秦离被虞公子下令杀掉,连起哄嘲笑的都被割了舌头。盼春方才那句“她自己手贱”若是追究起来,她可不认为公子会给她们留多少情面。
盼春悻悻然的跟他们离开,秦离有些惊异于虞公子眉眼的寒霜,也没多问,随意的踢起地上的剑鞘,行云流水的一把接住,把长剑丢入剑鞘里,问:“刚才谁来了?不会是孟鱼眠吧?”虞公子眼神微滞,随即转身面不改色的说:“其实我感觉,孟鱼眠容貌也不过中上,并无什么天人之姿。”秦离轻声的笑,系好长剑又回到长风阁看书。
“扈非光哪里去了?”
她拈着书页,虞公子盘腿坐在她案边,长眉带起寂静冷落宛如枝头花半凋,眼睛里微光静谧。他极罕见的没有回答秦离的问题,而是忽然轻轻说:“阿离如果想找人练招的话,不妨就跟我过两招吧。”
即便盼春极为不喜她,也不会对他说谎的,而秦离不是没有耐性的人,跟玄晟动手后又问扈非光看来是想练手罢了。秦离手里拿书挑眉看他,拔出长剑在手,随手向他额头刺出,剑尖若流光倏地停滞在公子眉心——他完全忘了躲避,呆呆的看着她,好像只懵懂的小猫。过了会儿,虞公子低眸笑了笑,剑尖的寒气点在眉心,勾起年轻男子眉眼含的清冽傲气,抬手按下她的剑:“偷袭可不算君子。”
“我光明正大的坐在你面前,这也算偷袭?”秦离用剑尖挑起青年的下巴,靠近他一点,低声笑道,“何况对付公子您,我还需要偷袭吗?”她眼角笑意妖异撩人,跟虞公子两人的侧影映在精致的长风阁里,如梦如幻如画间人,虞公子颔首意味深长道:“讲道理,秦姑娘。本尊是不怕偷袭的。”
“讲道理?不不,对您啊,我就不讲道理。”秦离用剑背拍拍公子白皙的脸颊,蓦然想起在客栈时她把从他嘴里抽出来的疲软的阳根揉在他脸上,火热粗壮的湿漉漉软绵绵的一根,青筋暗伏甚是丑陋狰狞,揉在虞公子出尘绝艳的面颊上。公子睫毛低垂、眼睛半闭,温驯静谧如同花影隔帘、风扶玉树,顺从的任由那东西上沾的液体都抹到他脸上,冷峭的眉骨上沾了一点白色液体,把他凛冽锋利的傲骨一层层淡化。
秦离耳廓微红,虞公子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见到她耳朵红他的脸也微微红了,伸手碰了碰她的耳尖。
“……”虞公子叫她看得脸颊发热,连忙端正的坐回去。
练招的对手最好是比自己略强一等,势均力敌次之,按这样来算,最好的人选当真是虞公子。秦离不跟他矫情,掂着剑打算找个开阔一点的地方,然后她忽的想起来,虞公子没有佩剑。就算两人实力差距再大,带有学习意味的切磋也不能让他空着手吧,这道坎秦离自己心里就过不去。
“有剑吗?”
虞公子愣了一下,目光落在琴案上摆放的玉瓶中花枝上,却没有去拿。
幼时秦离常会拿剑谱请教虞公子,对此,林伯母极其不喜。一来是担心虞公子为自己的体质不能习武而自卑,二来,她也曾跟秦离抱怨过:“那刀剑气多清寒呐,不伤体也伤气……”而那时的秦离居然觉得十分有道理,虞公子自然是要捧在手里的,刀光剑影离的越远越好。是以那些年她跟虞公子讨论剑招时都是拿树枝相互比划,春天时经常用的桃树枝缀着小小的花苞,桃花初绽,花远没有人好看。
看这样是没有剑了。秦离站在长风阁边上,抓着栏杆翻身飞落到下一层,拿走了香炉后面的两把桃木剑。
她把桃木剑丢给公子,一手抓着檐角飞上来,不经意间一回头,看见连绵松树上方飞来只信鸽。
长风阁建的高,她这里回头看几乎能把半个霖光城纳入眼底,那只信鸽也挺眼熟。秦离没有立即上去,站在精致的乌檐上对那信鸽伸出手。那鸟儿很有灵性,收起翅膀停在她手上,她解下绑在它腿上的信封,回到长风阁里拆开。虞公子坐在案前,看秦离笑容温柔盘膝而坐,眉眼中瞬间氤氲起的柔和,让他猜到了这封信主人是谁。他低下眼睫捏紧手指,骨节攥的白到发青也感觉不到疼痛,破镜难圆、覆水难收,得到过的现在全部失去,冰冷的嫉妒快要把他淹没。
信封打开之后,她抽出字迹淡雅的信纸,目光全被上面散落的几颗鲜红相思豆吸引,雪白信纸上像是滴落的美人心头血。秦离捏在手中,眯起眼睛笑笑:“可以做个红豆发簪。”然后展开信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颇为雅致寂寥——
日日思君不见君。
秦离的心霎时软化若水,仿佛柔软的地方陷下一块,她把红豆收起来,托袖提笔给他回信。虞公子的眼神幽暗无光的停在她身上,坐姿端正流泻着尊贵而绝望的气息,仿若端坐在黑暗中。
等秦离写好回信放走信鸽之后,他拿起桃木剑起身,垂眸稍作掩饰,眼中阴霾一扫而空,理好黑色外衣的衣襟,含笑做了一个优雅恭敬的起手招式:“秦姑娘,请了。”秦离执剑回他一礼,言行间尚有几分调笑:“请虞公子多多指教。”
“自然。”虞公子一语未了,桃木剑剑尖微顿,提起凌厉的剑风直刺过来,周身气场瞬息间变得沉冷幽深。秦离本能的感到心惊,他速度太快,秦离反应不过来,可是身体已经条件反射的使出轻功后移、横剑抵挡,虞公子不等前招使老,半道突然变径沉腕斜挑,木质的剑身竟然都恍若逼出一道凌厉的剑气如虹光。秦离变招不及,慌忙抽剑踩步法后退,她本不应如此狼狈,可惜鲜少有人比虞公子更了解她了,她前招后招、打架时的习惯、下意识的抵挡动作他都了然于胸,公子手中的桃木剑已经封了前路、剑尖蜻蜓点水的点过她剑身掠到她手腕上方,稍微用力的拍向她虎口上方的穴位。
他这下若是拍实了,秦离必然握不住剑,但是下到一半时虞公子心里不由自主的颤了颤,动作轻柔的轻轻搭在她手腕上。
这一下就算尘埃落定。
不过片刻,已经分了场胜负。
虽说秦离也是没有防备的原因,但到底是她输了。秦离被迫收起调笑的不正经的心思,抬头看他一眼,正好撞入虞公子笑吟吟的明亮目光当中。
秦离:“……”
这是在给她下马威吧?!
是吧!
“谢公子不吝指点。”秦离胸中爆发出一阵兴奋感,还生出种被冒犯的奇怪感觉,她勉力压制住种种心绪,这次是真正对着惊才绝艳的虞公子、对着万人敬仰的武林盟主,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
与此同时,这些天研习的剑谱每个招式动作都在她脑海中依次浮现,秦家剑法代代流传,经过许多高人之手、添加修改,她父亲更是不仅整理重编了剑谱,还另外添加一章。秦离一直觉得高深,看过之后也是似懂非懂,她娘对罗汉棍情有独钟,这剑法有很多奇招异式就是从其他武器功法上变化而来,她也没有用过,这两年才拾起来看看。
她不可避免的认真起来,虞公子极其配合,两人立即缠斗在一起,拆招换招之间简直没有停顿,丝毫不给自己松口气的机会。在虞公子刻意的跟她拆解的情况下,这些天看的剑谱上那些生疏的、艰涩的东西渐渐化解渗透,百余招过去,秦离一心扑在其中难以自拔,与周边现实世界隔绝,眼中只有虞公子玄妙无方的桃木剑,和他幽潭般的双眼。
天已正午。秦离没有一点疲倦的感觉,甚至像是醉酒或上瘾一样,握剑的手心渗出汗水,直到虞公子反手压住她的剑让她休息会儿,她才意识到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时辰。
她眼睛有些晕,缓缓放下剑,虞公子眉目温润的伸手轻柔的为她按揉穴位:“切莫生出心魔。”
清凉的长风直入,扑在脸上,秦离清醒了一些,注意到天空暗沉,空气沉闷,长风阁伫立在飘飘洒洒的风雨之中,四周寂静如深林。
不知何时竟下起了雨。
两个穿着得体的妇人躬身站在楼梯转口,不厌其烦的把话又重复一遍:“公子,姑娘,午膳备好了。”秦离恍惚的摸着桃木剑,随口回答:“不用,撤了吧。”虞公子替她擦去鬓角细密的汗珠,解下自己黑色外袍披到她肩上,不由分说把衣带系上:“深秋雨水太凉,你刚出了汗,吹冷风容易着凉。”说罢又吩咐那两个妇人,“送点清淡养人的东西上来。”
秦离眉头一挑,浓艳而冷厉的眼角瞥向他,笑问:“公子竟做起我的主来了?”虞公子看她的目光实在是苦涩里带点刻骨的甜,孤傲魂骨在她手里捻碎消散,他流畅无阻的屈膝跪下去,一袭白衣好像大雪铺开,仰着头,冷淡低沉嗓音开口就是甜腻的撒娇:“主人容我放肆这回吧,用完饭再求主人赐罚……”
说实话,秦离很意外。虞公子以前不是这样的,今天总有种不知道在哪里受了刺激的感觉。
她没有跟别人争风吃醋的经历,当然也就无法第一下就想到那上面去,不知道虞公子孤独的盯着别人寄给她的相思豆的心情有多痛心断肠,如同那是从他心头剜下的血肉。秦离漫不经心的捏着他的下巴,像挠小猫下巴那样逗弄两把,随后手指尖突然被温热的口腔包裹住。她心尖微颤,低下头看,虞公子侧首垂眸专心致志的用舌尖追逐她的手指,那点嫣红柔软的小小舌尖露在外面无法不显得色情,简直是某种暗示。秦离迅速收回手,若无其事的转身回到案边盘腿坐下,虞公子看着面前曳动的黑色长袍流走,跪在原地看着秦离身上穿着他的衣服,就像是他自己张开怀抱拥抱着她、紧贴着她,不由得心旌摇荡,脸上红晕渐起,心跳声如擂鼓般震在耳中。
多像是某种温柔的禁锢啊。
是了。
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理,生出了这般丑恶自私的念头来,满心里想着不愿再放她离去,哪怕是把她囚禁在身边——像蜘蛛织出温柔的大网,要把一层层居心不良的蛛丝陷阱称作爱情。
如果不能,那就换一换也很好,换他折翅断翼自投罗网,拿出自己最甜美的东西,去勾引她将他吞食。总归都是他做的恶,不是把她困在怀里就是勾引她落入陷阱,反正只要能骗她过来,他立刻就缠住她绝不放手,拖她陪着自己在流转眩晕五光十色的囚牢梦境中舍忘生死。
他看了看外面细如扯丝的雨幕,暗自想着晚上要不还是继续他的色诱大业吧。今晚没有月亮,也没有花,花好月圆是没有了,但是有斜风细雨,风雨交加里温暖荒唐的美人乡想来也足够让人沉醉……
想到这些他就联想起更多的东西,比如他收在房中的催情药……虞公子出了会神,那两位妇人承上食盘摆上鱼汤,正一左一右的伺候。他回过神后便过去取代了她二人的位置,柔声说了句:“我来伺候。”随即跪坐在她身旁,被抢活的妇人有眼色的退开,按捺住对他们两人的关系止不住的好奇心。
到底谁是谁的下属,谁又是谁的主子?可真是混乱。
一餐饭毕,秦离提剑而起,解开他的外衣抛在案上。他们俩虽过了百十余招,这长风阁内一应物件却没触碰到半分,所以仍旧是整洁雅致的样子,看不出方才有人在此激斗。虞公子捡起他的桃木剑,没有任何停顿,风雨中凌厉剑风又激荡起来。
庄子里的佣人穿过他们身后面不改色,安静的把餐具收拾停当,双双拾起油纸伞下楼。秦离越是投入酣战中越久,就越是气势如虹一气呵成,但是也许是虞公子刻意,无论她状态多好,他总能略胜她一分压住她的攻势。秦离久不能得利,脸上还不显,心中却已渐渐焦躁,眼看虞公子挑抹划过一个半圈、剑尖向她胸口袭来,她忽然手腕微颤习惯性的倒转剑柄,垂下胳膊分明表示放弃抵抗。
以前用的都是真正锋利的利刃,正在交锋时收手需要倒转剑刃避免误伤也表明不再出手,现在刹那间她改不掉这习惯,哪怕明知手里拿的是桃木剑。
跟她一样的是虞公子,他急忙止住木剑去势,伸出左手来扶她,就在他碰到秦离肩膀的时候,她忽然拿桃木剑身轻佻的拍在虞公子屁股上,力度不大不小,轻轻的啪的一下,拍的某公子翘臀一紧。
秦离露出奸计得逞的微笑,终于报复回去后神清气爽。虞公子松开她后退几步,眼神闪躲着,语气倒听出些许恼意:“阿离——你竟骗我。”
“堂堂武林盟主,输了人女孩子一招半式竟然就说人家骗他,好没风度……”秦离两手交握在身后玩着木剑,不抹而艳的红唇勾起放肆笑容,嚣张又有点好看,那嘚瑟样儿让虞公子莫名想起上午他一招拿下秦离时他自己的眼神……他没争辩,抬手示意:“继续。”秦离看着他的眼神戏谑难言,慢吞吞把剑拿到身前。
然而此刻她心情大好,没想着要从他手里占什么便宜,全心全意的开始逗弄戏耍他。
这不止武力的综合实力,虞公子自然不是她的对手,他一向都不是她的对手,接下来便被木剑屡屡抽到臀上,甚至她用力越来越重,隔着衣料他已经感觉到臀尖上滚热的疼痛。他自幼娇养怕疼,半个时辰不过虞公子就有些恼了,同时耳朵上透出若滴的赤红,淡淡唇线愈发抿得冷硬,下唇咬的发白。秦离不禁觉得他这反应十分可爱,明明是又羞耻又恼火,好似受欺负不能还手,端着的架子还绝不想放下,五官绷的这般冷漠,眼角却绵软如同隐藏着雀跃和欢欣,矛盾的有趣。
又一次被秦离握住手腕扯过来,他蹙着眉,身后响起清晰的剑身拍在肉上的清响,臀尖微麻,疼痛散到整个微微震颤着的臀肉上。
本来以为她随后就会放开他,没想到秦离霸道的按着他的腰把他上身按进怀里,虞公子没反应过来,热痛未消的屁股自然翘起,接着又是一记抽打落到上面。虞公子再也忍不住,喉间溢出低低的沉闷的“嗯”的一声,腰身挺了挺,揪着她衣带的手指握紧,挣扎开她,脸上罕见的露出恼怒神色,抓起桃木剑就走:“不练了。”
难得见到美人含怒,秦离浅浅笑着看他下楼,虞公子未走到楼梯前,停下脚步,低着头快速的说:“今晚去我房间找我。”
“为何?”她心情一好,眉梢眼角皆是动人笑意,虞公子却像躲避着什么似的匆匆转下楼梯:“我有事找你,今夜你来便是。”
仿佛别有深意啊。秦离若有所思的走到阑干边上,居高临下,不多时,看见虞公子在楼下撑开墨绿纸伞,身影雪白一抹被伞面遮去大半,走进了青色的漫天烟雨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