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无所有(孟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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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瑶,你一定要找到你父亲。”孟诗温柔的摸着他的头,带着香气的青纱笼在孟诗洁白无瑕的藕臂上,不敷脂粉、轻点丹砂的脸上也是温柔的。她不厌其烦地重复这句话,哪怕她拒绝接客以后已经困在这方寸之间十几年,她似乎还是有这样的自信,自信孟瑶能找到那个人,自信那个人会承认孟瑶。
孟瑶乖巧温顺地点头,身体却无端打了个冷战。
孟诗看着他读书弹琴习什么秘笈剑谱,直到金乌西沉。一个红衣女郎拧着腰进来,身上带着各式各样汗水和脂粉的味道。孟瑶顺势退下,隐隐约约还是听见“接客、拒绝……怎么办、不能、孟瑶”之类的话。
老调重弹,毫无作用。他下了定义,并不因为被劝的人是自己的母亲而有什么复杂心情。他什么也不会做,做了也没有用。不是被这边下绊子就是被那边狠罚一顿。
在这个声色犬马物欲横流的地方,他除了容貌一点拿的出的筹码都没有。可偏偏他又不是倾国倾城。
他无能为力。
他换身衣服,下楼去帮忙。鸨母看到了也不说什么,指了他去大厅角落的桌子。
他感激地看了眼,就小跑着去伺候客人了。
他很清楚,自己七岁靠下活着是靠母亲的遗泽,七岁上活着是靠怜悯和勤快,当然还有这张父母恩赐的脸。
孟诗带着欢场女子不该有的天真,这种天真有了他,也害了他。
等到人散,东方既白。
孟瑶挂着僵了的笑脸回到孟诗的房间。桌上的汝窑瓷换成木制的,床上的月光纱换成了葛布,房间的香熄了。不用问就知道怎么回事。他对所谓的父亲,从憧憬到怨恨。可如今的期待又死灰复燃――如果,只是如果,他能给钱让孟诗和自己离开这里,哪怕不承认他,哪怕以后在不往来,他们哪里去不得?
可意外总是来的很快。
孟诗病了。
她是专门用琴棋诗书养出来的,娇弱不输真正的俗世高门小姐。一旦遇到的境况稍微差一点,加上脆弱敏感的内心,各种乱七八糟的病就会痛打落水狗一样蜂拥而上。
“阿瑶,你一定要找到你父亲。”孟诗温柔地摸着他的头。她形销骨立,却依然是温柔的坚定的,自信的。
孟瑶终于对母亲感觉到了厌烦。烦她生病,厌她温柔,甚至对她毫无理由的自信和坚定感到愤怒和恐惧。
孟诗病了以后找大夫看过,已经完全没有治病的价值了。他们之所以还能呆在这里,不过是因为孟诗手里还有老本。
但如果她没能在合适的时间交出来,等待他们的依旧不会是什么值得等待的。
孟瑶清楚得很。
他面上依旧笑眯眯地下楼跑腿。像往常一样,挂着让人不舒服又无可指摘的笑容。他告诉自己,不劝说,不行动,假装自己是孟诗想象中那个出淤泥而不染的温雅少年君子。
可他自己知道,他的根子早就烂了。和淤泥烂在一起。这院里的除了孟诗,谁不知道呢?果子砸到胸口的速度不快,他能躲开,可是他没有躲也不接,那个女人花一样的年纪,早早的被打开被消耗,自以为是地恶意揣测着自己可能的未来之一。
思思出来了,孟诗出来了。
一场闹剧。
孟瑶看着大庭广众之下显得极其丑陋的孟诗,感觉到了一阵悲哀。
他回去照顾孟诗,甜言蜜语,忧心忡忡。
孟诗还想着登堂入室,手里必然还有什么信物一类的。
你看,这种女人最容易获得男人的怜惜。天真又愚蠢,好糊弄,娇弱又痴情,拿出去作风流谈资也很有面子。她的世界有了爱情以后,别的一切都不是那么重要了。哪怕是自己的命,哪怕是自己和那个男人的孩子。孟瑶很清楚,她最喜欢看自己,看自己和金光善长得像的地方,如果他故意稍稍改变了点,就会迎面对上一汪秋泉,幽幽又哀怨地看着你。
哦,那个男人叫金光善――一个令人不敢相信耳朵的名字。一个只在谈资中出现过的名字。信物是一枚珍珠扣子,有镌刻字“金”――对他来说是极好的珍珠了。
然后孟瑶葬了孟诗。
一个人带着信物赤条条上了山。
山路上拥挤得很。客似云来。他听到有人再向接待的人说话:“金宗主麒麟儿大喜之日我们怎么能不到?”
接待的人眉宇间有傲色,客气几句就迎人上山了。
孟瑶感到了忐忑。他一步步上山,通过数台阶数放松――整整三万六千阶。
然后被堵在了门口。
孟瑶忘了那天自己解释了什么,也忘了守门弟子对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滚下了台阶。好像漫山遍野都回荡着别人的嘲笑声,满山遍野的目光都在看自己可怜巴巴又灰扑扑地滚落下去,好像那里才是自己这种人该去的地方。满山遍野都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与异想天开。那两个弟子狰狞而扭曲的脸烙印般在他心上。
三万六千阶。
哈,有趣!有趣的很!王子一!王玄可!
孟瑶此时还是少年郎,心气还高着,抹了额头上的血,背着他灰扑扑的行囊走了。
他本以为自己能被认下,就算不认,也能留下。金宗主只有一个儿子啊!万万没想到自己正好碰上了金子轩生日。他不想回云梦,回去被嘲笑吗?孟诗已经死了,可自己还是贱籍,读书做官是不行的。只有修仙,才能摆脱这一切。
就一路走走停停,辗转到了清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