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眠城的引路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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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今天一早,魁虎就出门去了,而这次不是去学校。既然有工作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旷课,魁虎自然不会放过这种机会,再说就算没有工作,他也时常在考虑能用什么理由可以忽悠养母不追求逃课的事。
回想起吃早餐时的那一幕,魁虎的脸就变得绯红。养母一脸坏笑地问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也不知道在她的脑袋里已经上映过几部小剧场了。魁虎被逼问得不耐烦,于是蹦出了一句“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去帮助一直很努力的她”,之后大概连自己都觉得太过于羞耻,几下解决早餐便逃似的出门了。
位于行政区的引路人协会,原本是由引路人成立、为自己争取合法权益的组织,后来经过与企业的谈判与妥协,如今成为了在企业管理之下的处理与引路人有关事宜的机构。而这里正是魁虎这次的目的地。
“魁虎,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看来最近生意不错哦。”
和魁虎搭话的青年阿洪,是协会的工作人员,从关系上讲魁虎应该称他为“师哥”。
“也谈不上好或者不好,只要有人想出城,不管是采矿、科研还是抛尸,我们引路人就不会无事可做。”
阿洪笑了笑,神情有些黯然,“这次也是来申请通行证吗?老样子两张?”
“没错。”
阿洪拿出两张申请表,正要递给魁虎时却停了下来,然后神情凝重地问道:“保险起见,我先提前问一下,这次的客户叫什么名字?”
被这么一问,魁虎立刻便摸透对方话中的含义,所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企业是担心什么人离开龙眠城吗?”
“算了,我也不问了。”阿洪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接下来的话你就当我是在自言自语。企业已经把一个名叫‘阳葵’的孩子列入黑名单,严令禁止她通过任何手段离开龙眠城。所以我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帮到你。”
“看来这次就不麻烦你了。”
这时候协会里还很清闲,没有其他来办事的人,两人索性聊了起来。
阿洪请魁虎到会客区坐下,问道:“老师她,最近怎么样呢?”
“她现在只关心饭店的事,连我的工作都很少过问。”
“是吗,看来老师是彻底死心了。毕竟这个‘引路人协会’,就是她一手建立并且发展起来的,结果现在却变成企业的一个部门,只有听命行事的份,在这里工作的‘前引路人’早就没有了那时候的血气。”
魁虎默默地听着,虽然没有经历过那些事件,甚至都不是从养母那里听来的,但每一次从别人讲述起过往的一点一滴,他的心里就会感到很不是滋味。
“如果那时候我们能够再咬咬牙,坚持一下,说不定现在就……”
魁虎打断了阿洪的话:“妈妈经常说,任何的结果都是一种必然,与其抱怨眼前的现实,不如想办法改变未知的未来。”
“是吗……是啊。老师果然是老师,我一辈子也追赶不上……”
与阿洪告辞之后,魁虎来到下一个目的地,工匠区。与干净整洁的行政区相比,这里简直可以说是“乌烟瘴气”的代名词,耳旁充斥着敲打、钻孔和研磨的刺耳噪声,空气中传播着粉尘和化学混合气体,时不时地还会冒出火焰与闪光。
不过魁虎就是喜欢这里。
工匠区是所有技术工匠的聚集地,这里涵盖了从传统手工业高高精电子机械研发的所有产业,这里可以说是人类工业发展的博物馆。
穿过肌肉、金属和爆炸,魁虎来到了一家与工匠区显得格格不入的店铺。之所以说“格格不入”,其一是因为这家店主营业务是零售而不进行生产,根本算不上是“工业”;其二是因为这家店实在是太安静了,从开店到打烊几乎没有任何响动,根本算不上是“工业”。
“欢迎光临。哦,是魁虎啊。”店主大叔热情地招呼道。
魁虎是这家店的常客,但他与这里的渊源并不只如此。
“全套旅行物质,准备7天……不,考虑到各种突发状况,要10天的分量。”
“好的没问题。”
交易达成。店主大叔着手去清点商品数量,而魁虎则在店里闲逛,看到新上架的商品便仔细研究一番。
一个展示在橱窗前小狗模样的机械玩具,引起了魁虎的兴趣:“大叔,这是什么?”
大叔的神情有些尴尬:“那个啊,叫做‘司南犬’,是企业研发的最新型高科技产品,虽然我是很不看好这玩意,不过企业要求每家有特许经营权的店铺都必须铺货。”
“那到底有什么用,才会让企业这么重视,总不至于是给小孩的玩具吧。”
见魁虎不依不饶地追问,大叔只好回答:“那个是一种导航设备,据说只需要把目标信息输入进去,司南犬就会自动把人引导目的地。”
魁虎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混账企业,发明这东西,分明就是想……想取代我们引路人!”
“的确如此。毕竟引路人依靠后天无法弥补的优势,建立起垄断地位,一切和出城有关的事,都必须依靠引路人,这对于企业来说,是无法容忍的事,所以才会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财力,来研发司南犬。”
冷静下来一思考,魁虎立刻就感受到了危机来临:“那么,这玩意的实用性怎么样,真的会……取代我们吗?”
“哈哈,放心好了魁虎,别看企业动静这么大,实际上这批产品还只算是测试品,要想真正替代引路人,也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听店主大叔这么一说,魁虎顿时觉得,这个机械狗狗看上去还挺可爱的。
“虽然大家对于‘引路人’有很多误解,认为你们只是运气好受到老天爷的眷顾,靠着天赋就能出人头地——说白了每个人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有这样的天赋吗?”见魁虎笑了,店主大叔也受到了鼓舞继续说道,“毫不夸张地说,龙眠城从最初一座简陋的避难所,到现在的都市,都是引路人一步一个脚印引导出来的。而且引路人作为一种职业,也是经过了几代人的努力,没有了以前恶性竞争,依靠职业协会自律管理,赢得了越来越多人的认同——当然我认同的不是现在的‘引路人协会’,而是你妈妈建立的那个。”
大叔同时也表示,能与轸楠共事,是他这辈子的骄傲。
叫人将设备送去绿洲小站后,大叔感慨道:“我已经老了,引路人这三个字,就要靠你们年轻人去背负。不管企业会采取什么手段来打压引路人,我永远都会支持你们!”
“万一企业要收回大叔的特许经营权,怎么办?”魁虎恶作剧地问道。
“哈哈,大不了我就去摆地摊,继续为你们提供后勤支持!”
告别了大叔,魁虎继续前往下一个目的地——若是按照原本的计划,这时候本可以完成出发前的准备,然而无奈被企业所阻挠,没能通过合法手段获得通行证,只得另辟蹊径。
“说实话,真不想去那个地方。”
但这是唯一能解决问题的手段,也只有接受现实。魁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商业区的方向前进。
商业区弥漫着魁虎讨厌的奢靡的味道,在这个地方只要有钱,任何人都可以依靠酒精、赌博或者娼妓来忘却烦恼,更有人把商业区比作是“贫民区和富人区之间的连接通道”,并且是双向通行的。
现在还没有到晚上,整个商业区都在为狂欢时刻积蓄能量,也是趁着空气里的不安因子尚未浓稠到令人作呕的地步,魁虎才得以在其间自由行动。
进入一家名为“欢愉迷途”的娱乐场所,服务人员上前告知还未到营业时间,魁虎回应说自己“迷路了”,对方立刻会意。
这算是业内黑话,不一会儿就有专人前来,带领魁虎来到一个房间。房间内被装饰地富丽堂皇,即便只是从房间门口路过瞥一眼,也会让人有种“也算是见过世面”的错觉。
坐了一会儿,一个女人走了进来,一身干练的职业装和整座建筑相比,显得朴实而低调。女人看了魁虎一眼,笑着说道:“想不到你也有找我帮忙的一天。”
“毕竟我只是个普通的小孩嘛,蝮蛇姐。”
“蝮蛇”是女人的绰号,即便身为女性对这样的称呼会有心理上的抵触,但只要有其利用价值,她便会欣然接受。
“难得来一次,喝什么酒?”
“我还未成年,再说会被妈妈说教哦。”
“还想不管你愿不愿意,都要求你必须喝的——开玩笑的,那就换牛奶好了。”
“也不至于从大人的等级降低到儿童的等级吧,果汁就好。”喝什么倒是次要,魁虎可没有时间去纠结这些,“还是谈正事,蝮蛇姐,我想借用‘门’。”
听到了感兴趣的东西,蝮蛇立刻挑起眉毛:“嚯嚯,打算做坏事吗?”
“想做好人,可是没得选择。”魁虎耸了耸肩。
“我喜欢,当然没问题。”
对方答得爽快,但魁虎还有担心的事,他计算了一下钱包的厚度,问道:“那么,费用是多少?”
“不用,毕竟让你妈妈欠人情的机会,一辈子也没几次。”
蝮蛇的笑容,不禁让魁虎有些担心,要是被养母知道了,少说也得挨一顿说教。
生意谈完,剩下的时间就是聊天。魁虎喝着新鲜的牛奶,称赞道:“蝮蛇姐真厉害,能经营这么大的店。”
“我和你妈妈不一样,我喜欢赚有钱人的钱。看着那些富豪们特地把钱送进我的口袋,我就忍不住想笑出声来,啊哈哈!”
魁虎顿时觉得这女人根本就是一条毒蛇,不过能从白手起家,做到今天的地位,没有真本事是不可能的。
谈话间,魁虎注意到有张地图被随意扔在办公桌上,而且看上去还有些眼熟。
“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有人拿它来抵债,说是能靠它找到价值连城的矿场,但我用很低的代价收下了。”
仔细看过之后,魁虎才想起,这不就是上一次那个雇主如视珍宝的地图吗?
“蝮蛇姐打算去寻宝吗,我可以做你的引路人,就当是还你的人情。”
“没兴趣。”蝮蛇干脆地拒绝了魁虎的提案,“我干嘛要冒风险去找一个不知真假的东西。”
“不愧是蝮蛇姐,眼光比那些商人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得到了“门”的使用权限,今天的任务就算完成,万事俱备,准备妥当的话最快今晚就可以出发。魁虎回想着,今天之所以能如此顺利,都要感谢养母,即便本人不出面,身为养子的他也能得到别人的帮助。而她如今却只是一家小饭店的老板,也算是造化弄人吧。
◇
魁虎先一步回到绿洲小站,等到了放学时间阳葵也回来之后,魁虎告诉她一切的准备都已经就绪。
“今天晚上就可以动身,要是觉得太急也可以等到明天晚上。总之这一次要走的路比较特殊,只能选择在晚上。”
阳葵还未回答,养母便凑了过来。
“我说小虎,”她疑惑地问道,“你该不会去和蝮蛇那丫头接触了吧?我不是告诉过你,不可以和那人有什么瓜葛吗,会被教坏的哦!”
“这个……”
养母叹了一口气,说道:“算了,这次我就不过问了。不管怎么样,你是我教出来的孩子,我相信你的判断。”
魁虎顿时感觉心脏又恢复了跳动的功能,谢天谢地谢母亲!
这时阳葵也开口说道:“我希望越早越好。”
“也就是说今天晚上出发。”魁虎看着少女,从她的眼神中确认她的决心,“决定了吗,这可是一场赌上生命的冒险。”
“嗯,我明白。”
在认真地完成出发前的最后一次工作之后,少年和少女也做好了准备。养母特地送两位孩子到饭店外,先是与自己的养子相拥。
长大之后被养母这么抱着,魁虎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万事小心。”魁虎的耳旁响起了养母的轻声叮嘱。
然后她又抱住阳葵,也送上了祝福:“祝一切顺利。”
魁虎突然发现,养母似乎苍老了很多,她的身影不再像过去跟在她后面时,看上去的那么高大,甚至有时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她前面,要特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才能看得到。脑海中也浮现出小时候的情景,那时的魁虎还没有独自接任务,很多时候都是跟随养母行动。
记得有一次,养母问他龙眠城的外面是否有趣。
天真无邪的魁虎笑着说道:“外面好好玩,每一次跟妈妈出来,我都很开心。”
“那你觉得和我们一起的人,他们开心吗?”
“他们一整天都没有笑过,应该算是不开心吧。”魁虎歪着脑袋问道,“那要带他们去哪里,才能让他们开心呢?”
“这个,妈妈也不知道。”养母摸了摸魁虎的头,说道,“等小虎长大之后,和妈妈一起来思考这个问题吧。”
“嗯!”
十年左右的时间,物是人非,养母已经不再和引路人的工作有任何的联系,魁虎也不再体会过童年时的那份开心。
甩了甩脑袋,将那些影响工作的东西全都清除出去,魁虎对养母说道:“妈妈,我们走了。”
阳葵朝养母鞠了一躬:“感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早点回家,孩子们。”
◇
两人来到位于商业区一角的一处屋子。魁虎知道龙眠城内有那么一个暗道,但要说走过的话也算是头一回,心里的好奇要胜过谨慎许多。
向工作人员展示了蝮蛇签发的通行证之后,对方先是送来了两个面具。和一般的面具不同,在他们手上的面具没有留给眼睛用来看的孔。
见阳葵有些迟疑,魁虎率先自己戴上,并说道:“这是他们的规矩,要走密道必须戴上面具。放心,有我在。”
戴上面具的两人,先是坐上了一辆车,朝着未知的方向前进。魁虎凭借多年在龙眠城来回奔波的经验,知道此时他们正在城里打转,在绕了不知第几个圈之后,连他也分不清方向了。
车总算是停了下来,两人又被要求带着面具继续前进。刚开始走的还是石板路,随后是泥土地,然后是凹凸不平的石子路,魁虎想这里应该就是暗道内部了吧。
进入一个房间,有人告诉他们可以带下面具了。房间里很昏暗,只有一盏聊胜于无的手摇式提灯,在努力地为黑暗带来光明。也是由于这样的环境,使得两人的眼睛很快便适应了这里。
“可以注射药剂了。”工作人员用干瘪的声音,提示道。
魁虎熟练地操作起来,阳葵则有些抵触地,露出左臂,在看到魁虎手上的枪型注射器之后,便不再逞强地避开了视线。
“结束了?好像一点儿也不疼。”阳葵有些惊讶。
魁虎则是平静地面对给予自己的赞赏:“你是不知道我给多少人打过针,以后说不定可以去诊所担任助理。”
工作人员则是一言不发地打开了一道特制的门,这道门大概算是房间里最值钱的东西了。在两人进去之后,门便被重重地关上,只留下能提供最低限度照明的灯。既然只有一条路,那就只有向前走了。随着时间的推移,魁虎感觉空气的味道越来越干净,也就是说他们确实是在朝着城外走去。在打开路尽头的一扇门之后,展现在两人眼前的,便是与龙眠城完全不同的一派景象。
魁虎看了看阳葵的表情,心想大概和自己第一次出城的时候,是一模一样的吧。然后他笑着对少女说道:“欢迎离开龙眠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