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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18 23:16:515456 字0 条评论

满座衣冠,粉墨登场(15)

来自合集 满座衣冠,粉墨登场 · 关注合集

(拾伍·月影)

   叶家,是南京四大家之一,政府换代以来就和执政当局联系紧密。若有人想从旁门左道走上官政两路,少不得要拜叶家的码头。这些消息基本吃这碗饭的人都有所了解。如今战局混乱,消息流通也甚广。京津沪一带及江南地区,都形成了紧密的消息网,哪家没落哪家崛起,第二天报上就见分晓,整个长江流域形同一体,消息互通。

 既然来到了南京,少不得要拜一拜这叶家的码头。绕过几棵巨大的梧桐往后去,就是叶家的花园洋房,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外围的花草,生长得分外繁盛,显然是管理得很好。推开那扇镂花的铁门,才真正进入到了屋宇的范围内,花木葱茏,在花枝丛中辟着一条小径,管家引着他们往前走,七拐八折才到了门口。推门进屋,是与富豪官贵无差的华丽堂皇的派头。

 安排他们坐下,打点好茶水,管家略微施礼:“二位先稍坐一会,我去请小姐下来。”便转身离开。

 不过两三分钟,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视线投过去,看见二楼楼梯拐角处站了一个女子,停在那里,浅笑嫣然。一身月白色镶花滚边旗袍,披了一条披肩,浅金色的穗子遮掩了手臂。也不过二十出头光景,看了他们一会儿后,娉婷地走下楼来。

“二位远道而来,叶某招待不周,失敬了。”

 如今的招待不敢说是不周到,话总是要说的漂亮圆满无可挑剔。温杞把目光移下,或许是见多了他们这样无事不来的陌生客吧。脸上的微笑礼貌而疏离。

 等人走到面前来,才真正看清了面目,美人如玉,风姿绰约,旗袍勾勒出身材线条,眼波似水。伸手让他们重坐下的时候,自己也挽了一下旗袍坐在对面。

“两位的来意我大概能猜到,只可惜家父这几天去了苏州,恐怕最早也得后天才能赶回来。”语罢轻轻拨开鬓边垂落下来的一缕卷发,眼神悠然落在温杞身上,一笑,“不过既然二位来了这里一趟,我自当做东家好生招待,谈不成国事,说些家事也好。”温杞刚想推辞,被叶小姐一个手势制止,“这时间也不早了,二位不必推辞,也不过是些家常小菜,随意用个饭而已,你们可得给我个面子。”

莫烟看了看温杞,后者无奈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客随主便。”

 

吃完饭,三人又随意聊了些东西,温杞推脱还有事,叶凉便派车送了他们回去。在离住宅还有一条马路时,两人提前下了车,还没走几步就听见后面的莫烟说:“哥,我饿了。”

温杞有些无奈地回过头去,笑道:“你刚刚在叶家没吃饱么?”

“嗯,她家的菜不合我口味。”莫烟嘴巴一撇,小声控诉道。

“行吧。”温杞转过方向走到她身边,“我们去看看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吃的。”

他们住的那一条街都很安静,只能往外走。走了一段路,莫烟突然扭过脸看着他。

“怎么了,要撑不住了?”温杞视线一斜,看着她,“走路不看路是会摔进下水沟的哦。”

“那个女人喜欢你。”莫烟手背在脑后,朝他歪了歪头。

“难得你终于不关心吃的东西了,我该庆幸么?”

“哥,晚上她说的那个舞会,我们真的要去么,我一点都不想去那样的地方。”

“那我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温杞略微一皱眉,又松开,“叶家的地位非同一般,叶小姐会去的地方,也应该不会是什么等闲之地。她邀请我们去,是给足了我们面子。对墨尘交给我们的任务也有帮助。如果你不想去的话那就不去了,你在家里乖乖等我回来。”

“那怎么行?”莫烟一下变硬了口气,“要是我不在你身边,你在那个地方出事了怎么办?要去我们就两个人一起去。”

温杞把刚刚脸上的认真略微放下了些,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道:“小烟,我可以自己保护自己。我想的是,让你多看些东西,看看那些大家闺秀,你性子这么野,以后要怎么办呢?”说着带了些笑意。

莫烟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蓦地愣了神。

她记得以前温杞也这样说过她,那时候她总是搂着墨尘的脖子说“不怕,有墨尘哥哥在我身边。”可是墨尘有了眉衣哥哥。如果有一天温杞也娶妻生子了,那这世界是不是只剩了她一个?

可是如果……她想过那个如果,却不敢把它说出口。

她也曾搂着眉衣哥哥的脖子问他爱是什么。眉衣哥哥唱过了那么多戏,应该是懂得的吧。

他却想了一想才告诉她,爱是“怕”。

爱上一个人后,会怕他走,会怕无法长久。能够让人在一起的,不是喜欢,是爱。能够让人一直走下去的,不是爱,是珍惜。

而喜欢,至多让你敢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好会欢喜,看着他坏会心痛。

如此。

 

在司令室看到白千伶的时候,苏眉衣下意识愣了一下,停在门边没有近前。

窗边的那个男人也察觉到了他,放下了嘴边的烟管朝他看过来,淡然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白烟缓缓在他面前升腾起来,模糊了那人的面容,似乎在冷淡中又多了一丝笑容。苏眉衣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了他,按在门框上的手指欲动又没有动。反倒是后来从里面隔间资料室出来的齐墨尘招呼他:“眉衣进去啊,在门口愣着干什么。”才恍然回过神。

齐墨尘放下手里的资料,指了那个白衣人向他介绍道:“还没跟你说呢,这位叫白千伶,道上人称……”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白千伶一个冷冷的眼神堵住了,“齐墨尘。”

“诶诶诶,小白我这是要夸你啊,你怎么还带威胁的?”齐墨尘耸了耸肩,表示对他这样的反应并没有什么在意。

或许他们两人的相处模式一直就是这样的。苏眉衣略略松了一口气。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说的是什么。闭上你的嘴。”

“得,我不说了,看你这反应跟要吃人似的。”被瞪的人依旧是笑容不改,双手倒撑着桌子,眼神示意向他,“这位是……”

“不必费心介绍了,我知道。”白千伶的目光悠悠地落在他身上,有冰冷,如针芒,和那天的温和淡然截然不同。仍旧是一袭白衣不染尘世。“事情办完了,我也该早点回去了。”说着拂拭了一下衣摆就出门走去。

“那……那我送您一段。”说出这句话,苏眉衣朝齐墨尘看了一眼,虽然有些奇怪的神情,但也没阻止。他便跟了出去。

“难不成苏先生是想请我喝茶不成?”白千伶依旧是浅笑。已经出了司令室,所作所为都不在里面那个人的视线范围内,也不用担心所说的话会被听到。苏眉衣咬了一下唇,只默默陪着他往楼下走去。

“看我出现在这里,你觉得很意外,其实也不意外是不是?你不必紧张。”

苏眉衣终于开口:“我请您喝茶。”

“我们并不是初次见面。上次见面时你大概已经猜到了我是什么身份,但并不知道我是谁,对吧。”白千伶微一偏身,停了下来。“或许齐墨尘对你说过,危难关头能帮他的人微乎及微,但,我就是那个微乎及微之中的一个。你也是。”

苏眉衣没有应声,他并不是很明白他突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而此时白千伶也没有再说下去的势头,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似乎也没期望他会懂。手折起搭在肩头略微弯了弯身:“不用再送了,你回去吧。喝茶改日。苏先生请务必要赏脸。”

“……好。”愣了愣神才反应,也顾不得去追问什么,就这样看着他走下了楼梯,消失在拐角。往前走,不见。

走出这栋建筑时白千伶回了一下头,原本他是想说,留在齐墨尘身边,你要随时做好被他牺牲的准备。

有一丝微雨轻拂,他撑起了伞,沿着石块走出了院子。并不是说不相信他们之间的深情,也不是想说齐墨尘是个薄情寡恩之人。只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一入此门深似海,从此回头再不能。

不管是情愿,或是不情愿,即使是生不如死,都会难免付出代价,他们这样的人。但不知为什么,他没有告诉他这一点,或许是觉得为时过早。或许是,有一天他自己终究会明白的。到那时候该做出的选择也自然会做出。何必那么早把是非题摊开在他面前。

有时过分清醒才是错误的开始。

一生醉生梦死能几何。白千伶握着伞的手不由得颤抖了起来,可是怎么能做到……把伞略微偏移开,他抬起头,细微近乎无的雨珠滴落在脸上和手心里,如此清晰的寒意,和依旧灰蒙着的天空,和那天是多么相似。

听过他话的那人却久久驻留在楼梯口。他的判断失误了,的确如他所说,在上次戏园时他就大概猜出了他的身份,所以不想和这样的人多纠缠,离这个圈子越远越好,只好好地唱自己的戏,好好陪在那个人身边,不让他担心。想到这里,苏眉衣却蓦地又迷惘了,以前沾染了那么多无关自己本分的事,说什么想干净抽身,一尘不染。他还能真正从那个地方脱身出来,从此毫无瓜葛、毫无沾染吗?很难说。他自己不敢保证。

这乱世,谁都难得明哲保身。

苏眉衣长舒了一口气,这些事都先不去想,未到眼前毋先庸人自扰。若有事也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且暂居安。这样想着,他慢慢沿走廊朝那个房间走去。他总觉得白千伶似乎是还有什么话没对他说出口,欲言又止。那么多次来戏园,以及那次的邀约,他原本以为是普通人对戏中人的牵念延至戏外,吃了鸡蛋非得要看看下蛋的母鸡长什么样,而如今念及他和墨尘的这一层关系,反而让人难以猜透他真实的目的。

不知不觉以及走到了司令室外边,里面的人正靠着桌子随意翻着几页文件,察觉到了门口有影,回过头来,笑道:“回来了?”

听到这一句,他回过神,松懈了刚刚那心事重重的样子,假装以往的轻松走进门去,“嗯。”

“你和千伶竟然认识?这让我有点意外。”齐墨尘放下了手中的资料,坐到那边的沙发上倒了杯茶喝,“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你们有什么交集。”

“我和人家哪能有什么交集。”苏眉衣也到那边坐下,“只不过他来戏园听过几次戏,次次坐在第一排,想不眼熟也难啊。要不是今天我还不知道他是谁呢。”他笑了笑,以轻松的口吻说道,一下又如梦初醒吃惊般笑道:“怎么,该不会你吃醋了吧?”

齐墨尘不由得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笑道:“这倒不至于,我了解千伶。”

“是啊,他上次还跟我提起他夫人来着,两人应该是很恩爱吧。”

对面的人愣了一下,明显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有些吃惊,停顿了一会儿才道:“眉衣,你不知道,千伶他夫人已经去世五六年了……”

这次轮到苏眉衣愣了,才回想起那时候他说那句话时白千伶那奇怪的停顿和迟疑,以及他对他说的那些话的真正含义。

 

“她最喜欢《长生殿》。因为她觉得,世间安能得两全法。”

“最后也真如她所说。”

世间安能得两全,不负如来不负卿。终究是妄谈。

 

“能跟我……说说他的事吗?”

 

“有些事情,有时候最容易办到的不是圈内人,反而是圈外人。因为圈内人都彼此咬着彼此,谁都不想看到别人高升一步。一旦出现任何事、任何机会他们都不会放过。所以这时反倒是圈外人占了便宜。千伶就是这样的一个所谓圈外人。”

“但也不仅仅是普通的圈外人,他一只脚还在里面,在整个上海军政圈都比较有威望。现在或许是存心退隐,已经很低调了,以至现在有的新人不认识他,那也是很正常的事。但在老一代的圈子里,他还是有很高的威望和信证力,各方军阀组会,大事裁决都会请他出面,私人重大的宴席也会请他去。”

“上次箫穆老母寿宴也有请他去,你看见没?”齐墨尘笑着朝他眨了眨眼。

“你讨厌,哪壶不开提哪壶。”苏眉衣回了他一眼,“明明知道我上次那么紧张,有任务在身,哪还顾得上东看西看,能百忙之中抽空看你一眼就不错了。况且那些军政大佬,我一个平白唱戏的,哪能认识那么多。”

“那你在戏园怎么能猜出他的身份?”

“唱戏的人,没点眼色怎么在这梨园行混。不过,主要是还是气质。”

虽然不是像普通军阀那样张扬跋扈,但举动、言辞完全不像是普通人。如果把军政界的那些人比作是河、湖、江,那么他就是海,表面波澜不惊的时候居多,汹涌起来总让人感觉可怖,所以我那时候才会觉得要离他远点才好。不动声色的危险才是最危险的。我怕有一天不知觉就被他淹没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莫名想起来那个总和他搭演小丫头的彩蝶,白千伶来时她总是那样痴痴趴在能看到台下的地方,上台时也总作不经意扫过那个位置,假装得如此真实。

这也和墨尘说的相似,危险而波澜不惊,如此强势却淡然。

“他在这里那么重要,那为什么如今说他是圈外人呢?”苏眉衣有些好奇。

“大概六年前,沈清月死了。清月就是千伶的女友。那时候他们还没有结婚,但确实很恩爱,两小无猜。他们之间的戏称一直就是‘夫人’和‘官人’,千伶一直都没能忘记。”齐墨尘难得收敛了以往嬉皮笑脸的神情,变得有些正经起来。

“那……是因为什么死的?”苏眉衣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齐墨尘看了他一眼,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起身走到窗边,“是人就江湖,有了江湖就会有敌人。”说完偏头看向窗外,“把敌人消灭后,千伶从此一蹶不振,离开了这个地方。或者是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更具体的故事,你要去问千伶本人了。虽然说不知道他会不会愿意自揭伤疤。”齐墨尘笑了笑,“有的事情我也只是听说,不能说给你听。其实有关千伶退隐的这件事情,有很多传言。但有的故事其实连千伶自己都没听说过。”

“那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齐墨尘很凝重地回过头来,慢慢地,似乎是没预料到这个问题。像是齿轮生锈卡壳,缓缓地一下一下摩擦移动着。挂在南墙上的时钟秒针“咔嚓”“咔嚓”跳动着,四周静谧地没有一丝声响,空气浓稠得略微一个动作就能在其中留下极其明显的痕迹。

两个人之间仿佛凝固了。

“那是因为……我的父母。”齐墨尘说。说话的那一刻冻结住整个房间的坚冰才瞬间破裂,碎成冰渣在虚无中消失。“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为什么……不瞎编一个借口呢……苏眉衣的喉咙动了动,酸涩在其中涌动。从那样的反应,他知道自己触及了埋藏多深的伤口。或许是已经快要好,却又在瞬间撕裂,疼得要命。以往他所有的笑和不屑在这一刻都无法掩盖,伤就是伤,永远都在那里。他从来没有看过他那样的表情,像是恶魔之手把那张脸上原本的所有的元素都扒了下来,替换上一副崭新的。为什么不骗我呢,随便说是那个聚会上认识的,开玩笑说在这个圈子里难免都是会认识的吧。这样说那样说都是可以的啊……他又不是会不相信。

“我……”有话一时卡在嗓子里。

“诚实是最基本的美德。”齐墨尘走过来停留在他面前,笑着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以后我会告诉你。”

苏眉衣抬头看着他。不久前开玩笑说的别人的自揭伤疤,其实他知道自揭伤疤是有多痛的。只是爱的话,是你的话,一切都没关系的,他的眼睛这样告诉他。

是吗?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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