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兰高】我在找一封信
*灵感来自博尔赫斯的短篇《结局》
刚找到工作的那一年,我下班后喜欢到公司附近一间不怎么起眼的小酒馆用晚餐。倒不是我有喝酒的习惯,而是那里的食物对我胃口并且便宜——当然有时我也不介意小酌一杯。作为酒馆来说其环境有些过于清幽,店主播放的都是各种我说不出名字的古典音乐,只有那会变换颜色的舞台灯还有点酒馆的样子。
店主是个金发碧眼的英俊男子,五官长得柔和,反倒是笑起来时面部线条会坚硬些许。我去的次数多了,他也会和我聊几句天,我称赞他们店的培根芝士面做得好,他看上去很高兴地说谢谢,然后说他过去厨艺糟糕到能炸厨房,少数擅长的料理都是跟着妹妹学的。我这才知道他同时包揽了厨师的工作。
他喜欢同我说起他的弟弟妹妹:他们小的时候总喜欢玩木头骑士,躲着严厉的母亲偷偷在阁楼上翻漫画书。虽然他们早已长大,可是在他眼里,他们有时仍是当年流着鼻涕跟在他后头的小男孩和小女孩。有一次他给我看钱包里他妹妹的照片:一个芦苇般纤细漂亮的女孩儿,眼神温和而忧郁。我跟他开玩笑说有空介绍我和他妹妹认识,他也不气恼,微笑着颔首说好。
一个晚上,店里来了个身材高大的长发男子。我并不是习惯于观察他人的那一类人,然而那个男子周身散发出的阴郁气息莫名地让我感到慌张。他要了杯特调鸡尾酒,看上去心事重重地啜饮着那颜色绮丽的液体;我察觉到店主的情绪同样不太好——尽管他一直在和我说话,语气却异样地低沉。
柔软的面条裹着乳白的芝士,与边缘煎得焦黄的培根本应是我喜好的搭配,我却不知为何尝不出哪怕一丝平时略带酸涩的香甜味道来。我机械地咀嚼口中的食物,手中的叉子焦躁地将面条反复拌卷,同时听店主断断续续地说他以前练过一段时间的剑术,认识了好些有同样兴趣爱好的朋友,后来因为一些事大家的友谊分崩离析……各色的光斑轮流滑过他的侧脸,仿佛无数冰凉彩石的倒影,将他的晦暗的神情映照得明明灭灭。
这时面条终于吃完了。我松口气,付了钱,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地走向那扇门。正伸手推门时,却听见后面传来一声闷响——我下意识回过头去,原来是那个面容清癯的长发男子走到了店主面前。
他说:“我在找一封信。”
“……您丢了一封信?”
“是的——那是一封您曾经托人给我,后来又自己收回的信。”他声音沙哑,语气沉痛,“我找它找了很久。不,那封信本身并不重要;我想找回的是与您昔日的友情。”
气氛变得凝重。我看见店主微微地上扬了他的嘴角。
“不可能。除非您杀了我,”金发的青年回答,“就像过去您杀了我的弟弟和妹妹那样。”
寒冷在我的胃脘处弥漫,我默不作声地走了出去。粘稠的晚风揿紧我的鼻腔,橘黄的月光近乎凄清,惨淡而虚弱地跌落在我身上。突然间我孤独得快要死去。寂寥阒然的大街上,我开始奔跑,为的是甩掉追逐着我自己的死亡气息。我再没有去过那间小小的酒馆,然而不知为何我确信,在那个梦魇一般的夜晚,我见证了一次谋杀,一次属于金发青年的完美谋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