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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0-10 12:28:595909 字0 条评论

作者:Asammmmmu《江底的龙蜕》二

郭华清教授生前曾多次前往长江周边,这是我是知道的,教授认为假若有一个家族确实存在于一个时间段,那么一定会有痕迹存留,在古代,来往人数众多的水域存留的信息也最多。但是不幸的是,在我们持续了两个多月的挨家访查后,并没有发现任何有关这个家族的信息,在武汉的档案局中,也没有任何有关这个家族的整体信息,只有零星的有关郭姓人氏的记录,唯一我们能够知道的信息只是在郭清华教授儿时,来自于祖父的不准确回忆。

我们依然持续探寻着相关信息,但是仍旧一无所获。事情的转机出现在2016年的12月15日,彼时我们正在武汉大学历史系做学术调研,与会的有武汉大学考古学教授彭博春,中国古代文学教授吴宏德,历史文献学教授唐野,在郭华清教授提到那个寓言和那个家族时,吴宏德教授突然说,在一次在美国举办的学术交流会上,他曾经和一名近现代史教授劳森·奈尔有过交谈,劳森·奈尔在和他的交谈中多次提到一个活动范围仅在夏威夷州的人群。在他所搜集的历史文献中,在1938年8月9日,夏威夷州的数个船舶公司突然有了一批中国员工,并且这些中国员工都是同姓。在这些船舶公司中,这些中国人往往主动承担为船员通常所抗拒的远洋工作,并且水性之好让人难以想象,有的乘客和外聘船员称,甚至有的中国人能够在水下无设备潜泳长达十五分钟,这些船员们优秀的水性让这家船舶公司的业务热度不减,但是让乘客们疑惑的是,他们似乎并不喜欢上岸,比起岸上他们更喜欢在船上逗留,并且在外聘船员的描述中,在这些中国人的船舱里总是有着一股很微小,但是始终散不去的腥气,并且在港口上,他们和水手们迫不及待上岸享乐的态度截然不同,似乎上岸对他们来说反倒是一种折磨,让他们不安且烦躁不堪,这些船员往往在一次远洋结束后就马上开始下一次,似乎他们永远不会疲惫。

在3月28日,在一家船舶公司里,一个因为人员调动而暂时负责负责远洋航船停泊信息记录的中国人郭孝尹在办公室自杀,死前他正在以一种极端反常的焦躁态度,和可称冒犯的言辞与一位警官进行交流,这位伊万·莱斯特警官在他试图做出激烈动作时就警告了他,但是郭孝尹依然不改他的态度,根据莱斯特警官的描述,郭孝尹的言辞先是激烈的咒骂着某个警官并不了解的对象,他的言辞随即又变成了恳求,并且在椅子上发起了抖。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的警官开始建议他找医生聊聊,但是就在莱斯特警官试图自己去找一位医生的时候,郭孝尹突然抓起了他放在桌上的钢笔插入了自己右侧下颌,顺着下颌骨的边缘划出了一条穿透了整个下颌的伤口,随后扑倒在地,不一会就死于窒息。

出于怀疑这家船舶公司非法雇佣精神障碍者和违反有关用工相关法律,美国联邦调查局在3月30启动了对这家船舶公司的调查,探员调查了包括财务状况在内的各项公司事务,但是他们什么异常现象都没有发现。

而比这些更加让人费解的事发生在1985年4月2日,这个船舶公司的所有中国雇员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甚至包括那些尚在船上进行远航的,所有中国船员就这么消失了,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

听闻此事的郭华清教授马上启程,在2017年1月8日和他的好友唐野教授一同前往夏威夷州,探寻那些船员的痕迹,他们的成果我无所得知。在3月2日回国后,郭华清教授马上要求我停止一切关于这个课题的研究,并且很快患上了严重的精神疾病,并失踪于4月28日。

在我试图联系与他同行的唐野教授了解情况时,我才从唐野教授的学生处意外得知,在3月10日,唐野教授已经在光谷中心区不幸猝死,根据目击人的证言,唐野教授在从一辆758公交车上下来后,当时他没有带伞,但是依然顶着暴雨正在向地下人行道前进,看上去准备前往马路的另一头搭地铁,但是就在他走到地下人行通道竖立的铜牛像前时,他突然面朝前倒下,过往的行人马上拨打了120,但是唐野教授在救护车到来之前就不幸去世了,医生的诊断是突发性心肌梗塞,但是在唐野教授的随身物品却可疑的失踪了。

在3月12日时,警察才在一处垃圾场里发现了他的手提包,里面的文件已经全部不见了,据唐野教授学生所言,他在发生意外的前一天试图联系郭华清教授,但是在3月10日时郭华清教授已经被精神病院收治了,所以唐野教授决定自己去医院见他一面。

唐野教授的学生祝河是目击证人之一,也是第一个向唐野教授冲过去的人。当时他正在光谷买书,在出了书店,看见教授从公交车上下来时,见他没有带伞,就举着自己的伞向教授靠拢,但是拥挤的人群让他看不清唐野教授的具体位置。就在他艰难的挤出了人群,并且等待红绿灯时,看见同样从人群中艰难挤出,准备穿越马路的唐野教授突然朝地下扑倒,他直接丢下伞冲了出去,当他冲到教授身边并且开始做应急措施时,唐野教授的手抓住了他,嘴发出了几个微弱而难以辨识的音节,祝河回忆了很久才将那不详的短促音节艰难地模仿而出。

“库-库-瑟拉玛-仁慈的-仁慈的-”

祝河认为,唐野教授的死实在让他难以理解,而让他更加愤怒的是,唐野教授在生前推进的最后一个课题在他去死后也被学校终止了。唐野教授认为在武汉的长江沿岸,曾经有一个庞大的家族,在各类文献上他都能找到关于这个家族的蛛丝马迹,虽然他的证据大多诡异叵测,例如在1877年4月21日,长江沿岸曾打捞出一具鲛人的遗体,文献记载这具鲛人的尸体“着其服,面目莫辨”,在1948年4月11日,长江沿岸再次打捞到了鲛人的尸体,一位旅华的外国记者留下了照片,并且描述这具尸体“……这个生物有着近乎人的四肢,穿着当地居民日常所穿的廉价衣服,身上的首饰却十分华美,面部在水中长时间浸泡下已经发生鼓胀,但是从这生物的面部来看,却也让人胆战心惊,甚至怀疑是否是人间的生物”,这些记录中都提到,打捞出这具尸体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同样的郭姓,再向前查看时,唐野教授的记录中,关于鲛人尸体的发现几乎都伴随着郭姓的捞尸人。

我在得到祝河的允许后更加详细翻看了唐野教授的笔记,笔记上记载了他和郭华清教授的美国之行,在3月1日的笔记中,他写道。

“我们不知道这些事情是否有所联系,这也并不是我们所应该揣测的事情,老郭很不安,我们决定马上离开这里。”

我向前翻看,在2月24日时,他们似乎进入了那个 船舶公司的遗址,那里已经被改建成了一个港口,在笔记的此处所附的照片上显示,他们从港口处下水,潜水至一个水下洞窟,他们从一处与地面平行的洞里穿出进入洞窟,洞窟的大小恰好能容一个人站立,照片上郭华清教授站着举起手,中指触到洞顶。

随后教授继续深入,相机夜视模式下拍摄的照片大多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他们正在一个通道行进,相片下方的时间显示他们每隔一分钟拍摄一次,在他们拍摄第十七次后,照片却突然中断了,随后是一些潦草的笔记和撕下笔记本书页的痕迹,在2月27日时,他在笔记本上写道。

“我和老郭一致同意离开这里,飞机因为暴雨延误,但是我们不能再在这里等下去,老郭认为解决的方法还在国内,我们决定先往内陆走,和任何可能联通海的水域保持距离,等到暴雨停了之后马上飞回武汉,我们不能再冒险了。”

根据祝河所说,唐野教授在生前多次前往长江边考察,有很多位置,他也不太清楚唐野教授在找什么。

笔记中,在唐野教授的进一步查验下,资料显示在1938年后,武汉再也没有任何关于这个郭姓家族的记录,在零散的捞尸队中也很少有郭姓出现,这个庞大的郭氏家族似乎在这座江城中消失了一样。

他们的重大发现在一卷武汉市公安局的历史卷宗中。1968年9月4日,硚口派出所捣毁了一处成员大多由儿女在外的中老年居民组成,一处民间邪教进行集会的窝点,这个邪教供奉着一尊名为万福天寿龙王的神像,被逮捕的邪教头目郭焕声称他是万福天寿龙王的子嗣,在不久后他就会被龙王重新收回身前长生不老,只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他就能带上一批人一同获得长生不老。在这个邪教头子的蛊惑下,有二十八名老年人参与,并且每个月在他们聚集的窝点处进行被郭焕称为万福礼的仪式,在仪式中,参与者需要把供物供奉在万福天寿龙王像前,并从这尊神像上取得一片龙蜕,在龙涎中浸泡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再将龙涎和龙蜕一起服用。一片龙蜕视大小需要这些老人付三百元到五百元不等。在公安干警捣毁这个邪教窝点时,那尊神像已经被郭焕焚毁,而他所谓的龙蜕也一并灰飞烟灭。在之后郭焕服刑五年后出狱,公安局在继续对郭焕监控数年后,他死于一起车祸,肇事者是一名醉酒驾驶的出租车司机,而那二十八名声称自己服用了龙蜕,已经快要长生不老的老人则并没有任何不良反应,在数年后,他们也先后去世了。

笔记再也没有记载其他的东西,我发现笔记中有某些被撕裂开来的内页,而这则本应在他们夏威夷之行前头的案宗调查却被撕了下来,单独夹在了笔记的最后,笔记本纸张的最后也被大量的撕下,什么也没有留下。


当我决定去港口寻找那艘第一个找到郭教授遗体的船时,武汉正在经历一场暴雨,我所居住的宾馆前十字路口的交通已经被这场暴雨所阻拦,大量的车流拥挤在一个路口,新闻上正在播报数个被水淹没而暂停通行的隧道,天河机场的大量航班延误,汽车的尾灯和闪烁的红绿灯在连成一片雨幕中逐渐连接在了一起,搅合成了某种让人心生反感的尖锐色彩。

暴雨同样在拍打着江边的港口,愈加凶狠的江水猛烈地拍打着沿岸的一切,溅起的水雾和暴雨纠结在一起,让任何想靠近的人都吃尽苦头。我在港口上艰难的和操着武汉本地方言的船员交流着,他们用力的打着手势向我表示不知道这个词,我艰难的用肩膀顶起了伞,在抓紧我的包的同时弯下腰看船上挂着的编号,在我挨个询问之后,我总算找到了那艘发现教授随身物品的运砂船,这艘船居然在这暴雨天里依然准备出港,船员们对于我的造访似乎有些烦躁,对我并不怎么搭理,也不回答我的问题,但是被暴雨和寒冷折磨着的我并不打算太过绅士地解决这事,我大跨步地抓住了船边的绳梯,用力跳上了船头,用比暴雨声和他们的声音更大的声音,搭配郭教授的照片说明了我的来意,就结果来说,后者虽然已经被暴雨打湿,但是仍然起了作用,已经拥上来,准备把贸然闯上船的我丢下去的船员们被船老大拦住了,船老大把我捏住的照片接了过去,凑在眼前细细的打量,他询问我和郭教授是什么关系,我把我和郭教授的关系照实说了,并且艰难的把学生证也拿了出来,这似乎让船员们的敌意稍微消退了些。

船老大对我表达了他们仍然要出港的行为,并且再三询问我是否真的要一起去,得到了我肯定的答复后,回报给我的是船员们的哄然大笑,所幸的是,我还是站在甲板上。船老大也姓郭,在这艘船上已经干了大约八年的活,吃住都在船上,用他的话来说就是“靠水吃水”,郭船长并没有家人,他用了“一人吃饱全家不愁”概括了他的现状。他十分健谈,虽然武汉方言让我并不能完全理解他说想表达的意思,但是我们依然聊了很长时间。郭船长认识郭教授的原因是他的船,愿意载着一个学者在长江中闲逛的船不多,只有他愿意做这个事,因为他和郭教授同姓,是“本家”。据他所说,郭教授曾整夜整夜的要求他在长江上来回航行,而他则在船舷上远眺长江。最近的一次航行是在3月3日,这个日期让我提起了警惕,这正是郭教授和唐教授回国的第二天,隔天后郭教授就开始了可怕的自残行为。船长回忆,那天郭教授连衣服都没有穿戴整齐就来到了港口,本来船长以为他是要再次雇船,刚刚迎上去,而郭教授却没有雇他的船,而是转而问他哪里有潜水设备,正好郭船长的潜水设备正在维修,知道了情况的郭教授失望的正准备离开,郭船长看他失落的样子,便向他介绍了自己的一位酒友,他是一位着丰富经验的老潜水员,名叫郭华德,他们在数十年前在一处街边的烧烤摊相识。郭船长和我说,他遇见姓郭的人总是有一种熟悉感,那种熟悉感同样也存在于他说面对的那个人,往往在不长的交流后他们之间就不再有太多隔阂,郭船长将这也归结于同姓的本家带来的结果。

我有了一丝微微的不安,这不安在我心底生长缓慢,但也始终挥之不去,这不详的郭姓似乎总是和水挂在一起。我努力转开了话头,转而试图和他讨论郭教授平时会和他说起的话题,让我意外的是,郭教授并没有和船长有过任何详细的交流,仅仅是雇船,出港,然后离开,我提出想前往郭教授上一次所在的位置看看,郭船长让我意外的同意的很是爽快。


暴雨更加猛烈了,出了港的船就像是甘愿自杀于江心的牺牲品,被肆虐着的长江摆弄着丢来丢去,在我抓着栏杆勉强稳住了身子后,船老大用武汉的当地方言大声喝骂了一声,从一边的箱子里掏出一个瓶子递给了他身边的船员们,船员们大多赤裸着上身,少部分不赤裸的也穿着背心,他们传递着把瓶子里的东西都喝了一口,传到我这时,那个伸出手的船员犹豫了一下,但是我依然飞快的接过了瓶子喝了一口,一股辛辣的甜味从我的喉咙流窜了下去,随后在我的食道里燃烧起来的滚烫热气使得我连连咳嗽,我猜测这里头大概是本地的散装白酒。我摆着手把瓶子还给了他们,船员们都大笑了起来,船老大在这摇晃的船上走的十分稳当,他大踏步的走过来,用力的拍打着我的背部,指着翻腾的长江表面,用我尚不明白的武汉方言说了一个词,我眯起眼睛,做了一个听不明白的手势,他用手再次拍打着我的肩膀,让我的头往江心看。

我在运砂船上向下张望,江水在江心卷起了一个个细小的漩涡,浑黄的水则绞动在一起,宛如膨胀开来的手臂上纠结着的筋脉。在暴雨的敲打下,那些更远处滚动的江水以愈加猛烈的势头碰撞在一起,就像是不断鼓起无数个脓包又嘭的炸开,溅起的水则和长江浑黄的体液搅合在一起,如同它们从未试图逃离。

船老大抓着我的肩用力摇晃,指向江面,让我看向他指的地方,并且大声的用不熟练的普通话在我耳边重复了那个词一遍,这回我听清了,他说的两个字是“走蛟”。在我还没明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的时候,船老大就丢下我,大踏步的回到了船头开始指挥船员们了。

暴雨越来越大了,船员们不得不暂避在船舱内,他们建议依旧在外的我进去船舱里躲一躲,此时我们正在长江的中心,四周滚动的水让船猛烈地摇晃着,船锚已经被船员们砸进了水中,但是这并不耽误长江继续用它的力量嘲弄的摆弄这艘小船,我不敢迈步回舱,只能努力抓着船栏让自己保持平衡,暴雨和狂风也让我的试图远眺的目光难以企及再远处。江中逐渐腾起的水雾是夜色的帮凶,它们共同图谋着用幽暗倾盖江面,随后它们很快得逞,江面沉没在了漆黑的浓雾之下。在夜色,浓雾和暴雨中,我逐渐什么也看不清了,乌黑的云正在沉默的蔑视着它底下的城市,原本能够勉强看到的两岸消失在了夜幕中,城市里的光亮也在漆黑中模糊地隐没,只有船上那用一根电线悬吊着的白炽灯有着刺目的亮光。但是在这漆黑的幕布之后,我看见在这被暴雨敲打着的江面上,突然出现了一处反光,那反光一闪而逝,一瞬间就没入了江中,那是和之前翻涌的浪花截然不同,带着粗糙凹凸的反光面,既不是鱼,也不是杂物——那一闪而逝的反光让我有一种不祥且令我不安的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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