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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0-02 10:04:109098 字5 条评论

【原耽】竹馆逢孤魂

9000多字的小甜饼呢,可以配着刀子吃。

【人妖恋】

【顾(柳)梦言x缘】

【顾梦言攻,缘受】


虫鸣,风吟,月明,露凝。


月有阴晴圆缺,今夜恰逢满月,衬得夜色多情。


借着月光,书生寻到了那座隐在竹林中的客栈。走近细观,雅致的户牗雕花,只是窗棂处有一处刻痕坏着实碍眼。门侧挂了两只红灯笼,烛光漫出来,给地上染上一片温暖。


谷风习习,无阴无雨。书生抬手叩门,心情忐忑不定。


先前路过一座村庄便得知此处有一间老客栈,据说店主是只妖。只是客栈开了数百年,无论是前去一探究竟的浪子游侠,还是歇脚打尖的路人村夫,皆未见过那妖的面容。只因那妖脾性古怪,想要他露面,需得把一首残诗续上,并得续的和他心意才可。


数百年,村里的人生老病死一批又一批,那诗被无数人续过无数种版本。有的篇目甚至成了传世名篇。唯独没有令妖满意的一篇。


就像那个坐在地头晒太阳,连眼睛都浑浊了的老人说的,大概是在等人吧。


书生也好奇,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便想来碰碰运气,未免不安。虽说这妖从不害人,但书生的呼吸却是依旧自顾自地急促起来。


紧张的就像个即将入洞房的新郎官。


门自己打开,迎接书生的到来。书生走进去,按着墙上挂牌的指引,上了二楼,这才发现,整个二楼只有一间客房。


果然是妖,不按常理做事。


书生把行李放下,洗了手坐到桌前,桌子上便出现了珍馐玉酿,书生先拿起酒樽饮了一口,“好酒。”忍不住称赞到,清冽中不乏醇厚,甘而不涩,带了竹林的清香和缠绵。一杯唇齿留香,再饮一杯,只觉习习风来,不知今夕何夕。


餐毕,以茶漱口,以玫瑰露沐浴。书生着一袭宽大的衷衣坐到书几前,桌上纸墨笔砚俱全,玉镇纸下压着的纸上有两句诗,想来便是那妖的规矩。


书生手心里无端地出了汗,会试都未如此在意过,无非是无足轻重的一只妖,何来这番迫切之情?


确实是,非常地想见一见那妖。因为……因为自己似乎是梦到过今日,梦里模模糊糊的人和情,今日急切的想要验证是否真的有过。


书生总觉得今日要见那妖是为了了却什么事情,人妖的故事看了不少,无非是烂俗的情爱孽缘。


自己就算是与这妖有瓜葛,也逃不过那些小女儿气的东西。自己其实无意情爱,只想着能考取功名,尔后替国效力。


只是那个梦总是幽怨地缠着自己,害的自己心里总有一片放不下的地方。


若今日见一面能了结,今后两相安好便是最好的。


凝神闭气,略加思索,便提笔挥毫,一如往日的风流不羁。


梨花飞做梦中云,江水流似断肠泪。

情丝尽斩向黄泉,竹林枯颓寻轮回。


后两句,就好像早就烙在脑中一般。几乎算是笔写出的诗,而不是自己写出来的。


书生紧张地暗自措手,一定要来啊。否则你给我托梦算什么?


空气流转,转眼间,身边多了一个人。


就好像演习过千百遍一般,那人给自己的感觉竟是熟悉的无以复加。


“你来了。”那妖还抱了一坛酒,笑着问,“吓着你了吗?”


书生只是觉得妖俊美异常又觉得熟悉,看呆了而已,被这样一提醒,自觉失态。忙摇头,“并没有,小生只是觉得很荣幸。”书生笑了笑,“还有,你这妖的容貌当真配得上今晚的月色。”


妖的眼神明显闪烁一下,“此话怎讲?”书生很自然地从妖的手中把酒接过来,“月出皎兮,佼人僚兮。”书生笑着说完之后便觉得自己失态了,第一次见就这般不尊重,把人家气的拂袖而去了怎好?


未曾想那妖却不在意,眉眼间还有了淡淡的笑意,“公子怎么称呼?”。书生松了一口气,“在下柳梦言。”把酒开了封,“那你怎么称呼?”

妖笑着摇摇头,“我无名无姓。”他看着书生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笑了起来,“我就是在等你啊。”


说着盯着书生的眼睛开始做法,前生的事一一浮现,看着书生渐渐倒地睡去,妖朦胧着一双泪眼,伏在书生身上,“梦言,你终于来了。”


我等了你近千年。


我不是那长生的仙人,我也会有殒命的那天。


大限将至。


终于等到了。


那个模糊了多少年的梦终于清晰起来。


书生梦到一处大营,晨光下走出一个英气逼人的青年将军。将军转头,正是自己的面容。书生一恍神便忘记了自己是一介书生,只记得自己是将军顾梦言。


敌军来犯,自己奉命在此镇守。也实在是好命,没有被调去荒凉的塞外。溪水潺潺一如佩环琮琮,比那荒原上无故呼号的狂风好了不止千倍百倍。


只是,再好的景致,也不过是葬身之地。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看着身边一张张或稚嫩或沧桑的面容,未免动容。马革裹尸确实在所不辞,只是,无论是这些人还是自己,都还未曾将人世百味一一品尝。


不知甘苦,不忍离去。


上次首战告捷,敌军挫败几近倾颓,好歹换得几日安宁。


心旷神怡,便想出去好好观赏此地。沿着流水一路深入竹林,途中玩心大发,拾了块石子儿掷雀儿玩。


看着那黄鹂扑棱扑棱翅膀飞走,顾梦言继续走着,有小半个时辰看到不远处有一座房子。心里疑惑这种地方居然也能见着人烟,仔细一想,觉得大约住的是什么魑魅魍魉才对。


这样想着,梦言愈发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地靠近那房子,想看看这世上当真有那异物不成?


眼看着就要到了门口,突然门被人推开,唬得顾梦言往后退了半步。一瞬间有些担心那妖物太丑了自己该不该看。


只是这担心着实多余,因为走出才的人当真是俊美。眸如点水,肤白如月,细眉斜挑入鬓,青丝覆鸦羽,似笑非笑,似愁非愁。一袭青衫,头发散下来,飘飘然的一身仙气。


顾梦言几乎要被惊得呆住,当然,他也确实呆住了,而且可耻地红了脸。那妖看着年轻的将军,微微笑着,“是何人擅闯我领地?”梦言舔了舔干燥的唇,看着面前的美人,心想,连声音都这么迷人,哪儿是妖啊?分明是仙。


“在下顾梦言,驻守此地的将领。”闻言那人笑了笑,“原来是凡人。”说着便又要回屋子里去,“一路走来,想必乏了,不进来坐坐吗?”


从小被众星捧月的顾梦言今日被这妖说成是“凡人”心里未免不受用,但是想想又没什么错,对于人家来说,自己只是浮萍朝露一般的存在。

没有高看自己的道理。


但看那妖也和善,便跟了进去。屋里陈设精美,顾梦言觉得自家王府里的那些好东西与这里的一比,不过尘浼。妖引了顾梦言去桌前,案几上摊着一卷怪石俊竹的墨画。“你画的?”笔锋间俊逸让顾梦言赞叹不已。妖笑了笑把画收去,“是,见笑了。”


一番收拾,妖擦擦额角,“一直没人来过,家里乱的很。”顾梦言想了想自己经常乱得不像话的房间,“这算什么,你去看看我的房间才知道什么叫乱呢。”


茶杯的竹叶茶不是很合顾梦言的胃口,喝了两口便放了下来。


“你是竹子化的?”顾梦言笃定地问到,妖放下茶盏,“不算,我是这片竹林的灵气凝成的。”看顾梦言有些发懵,便解释到,“不过是妖,怎么来都是坏了规矩,不必上心。”


顾梦言笑了起来,很自来熟地拍了拍妖的肩“坏了规矩?什么规矩管的这么宽?”妖无奈地说到,“天地间的规矩,没有那么多解释的。”


顾梦言一时语塞,只觉得这般精致的人物也为规矩所缚,实在可惜,“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没有解释便更是无理罢了。”妖不再说话,看了看桌上的茶,“你不喜欢?”


妖转过头来看着顾梦言,墨色的眼眸外是琥珀色的一圈光晕,看得顾梦言一阵意乱神迷。“……喜欢。”迷迷糊糊地便说出来。


妖笑了笑,“不喜欢便罢了。”说着一拂袖把茶盏中换成了泉水。顾梦言饮罢问到,“那你叫什么名字?”


妖歪着头笑了笑,“我是妖,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顾梦言默默记了下来。事后想想,连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上心。


反正军中无事,顾梦言便多留了一会儿,把京城的光景和妖描述了一遍,又把心里积了许久的牢骚都和妖说了说,什么皇上昏庸,父亲病重,朝廷不能举贤任能什么的,说了有一个多时辰。


“什么时候才能国泰民安啊?”顾梦言说着都有些泄气,“太平盛世,当真来不了了么?”


妖低了头,听了一个时辰,也明白了外面的不易,民生多艰好像是常态。


兴也是百姓苦,亡也是百姓苦。


倒不如自己一个人的自在。


时候不早,顾梦言要走了。妖送他到门口时,顾梦言头也不回地问到,“我以后能来叨扰你吗?”妖也不计较,“可以。”


顾梦言一口气走出去老远,掬了把水把脸扎进去,天气也不是很热啊,脸怎么这么烧的慌?


顾梦言一路疾行,回了大营逼着自己静心好好考虑之后的战况。只是心里一直念着那妖,想着他笑的样子,想着他仰脸看自己的样子。


那妖的一切都像门外那潭水夜晚落满星光时一般令自己动容。


秋水一帘,檐下雨落无声。琵琶骤起,红袖翻飞入幽梦。


大约是喜欢上那只妖了吧。


于是常常去寻那只妖,一去便是半日。再去时,妖便不再用竹叶茶待他,换了婺源名梅。从杯中溢出的兰花香氤氲得满室绮丽。


妖的话很少,多是顾梦言在一旁絮絮聒聒地说个没完。妖或在那里作画题诗,或是抚琴鸣弦,安静地听着顾梦言说,偶尔开口应两句。

顾梦言喜欢极了这样的日子和这样的妖。


那次妖正在奏一曲不知名的曲调,顾梦言忍不住问到,“你明明没有去过外面,为何懂得这么多?”妖缓缓推开琴,手指轻轻拨弄几下琴弦,顾梦言不禁想到曾点,他推开满室喧嚣的姿态也不过如此吧?


“大概是……这些诗词乐画的灵气与天地是想通的吧,故而生来便会。”妖笑着看向顾梦言。


“那你愿不愿意跟我去外面看看?”顾梦言每次被妖那么看着的时候,都觉得自己三魂七魄都被勾走了一般,定定神,把自己的愿望告诉了妖。


意料之中的被拒绝,“不必了。”妖看着顾梦言,“习惯在这儿了,外边,太吵了。”


回去的路上,顾梦言失落得很,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动了情,却偏偏喜欢上了一只不懂情爱的妖。


只是他不知,那妖此时也正在屋中出神。自己活了多久了?这片竹林还不成气候时自己便在这里了。这么久以来,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形单影只地在这里保一方风调雨顺,还得小心翼翼地躲过来绞杀的道士仙人。


独自品茶奏曲,虽略有无趣却也自在宁静的叫人欢喜。


这个冒冒失失闯入自己生活的人,固执地搅乱了自己的心境。成日聒噪弄得自己不得安宁,偏偏他走了之后自己还会念着那人。过了多少年的日子竟也显得寂寥得闷煞人。


妖叹口气,那人终会走的,到时候,自己又得重新习惯一个人的日子。


倚在床边,怅然地笑了起来,真是个讨人嫌的麻烦精。


过了两日,从小便跟在顾梦言身边的小厮发现顾梦言在写一份文书,想要朝廷可以准许自己胜利后留在这里,建城造市,也好守着边界。


小厮不解,“少爷不是一直想回去吗?”顾梦言头也不抬,“不想了,留在这儿多好,何必回去受那些佞臣的鸟气?”


我留下来,就能陪他一生了。


过了大半年,顾梦言与那枝妖已经很熟络了。

常常大了胆子去伸手调戏,被满面飞红的妖打出来后再死皮赖脸地推门进去喝茶。


又是月圆之夜,妖正想着今日顾梦言为何没来,突然笑了起来。一挥手把门打开,露出了正要气势汹汹地破门而的顾梦言。


顾梦言本想唬妖一下,不想就这样被轻易地识破,未免尴尬了起来,“嗯……我这不是想看看你胆子大不大嘛。”


妖讪笑:“我是妖,能被你吓到?”


顾梦言也笑了起来,“也对。你是妖。”


妖拿出一坛酒,“我酿的,至少千年了,今日正好开封,来尝尝吧。”


妖今日是坐在榻上的,顾梦言也不客气与妖并肩坐在一处。接过一杯酒,酒香便能醉人了。顾梦言一饮而尽,“好酒!”


妖接着替顾梦言满上,顾梦言酒量很好,只是这酒太烈,很快便有些醉了。


顾梦言握着酒樽,朦胧着醉眼,迷迷瞪瞪地看着妖,妖只觉得那目光太过滚烫,脸上都烧了起来。“你真好看。”顾梦言又喝了一杯,“我都陷进去了。”


妖笑着嗔怪,“你这人,越发没个正经。”说着施法替顾梦言解了酒。


顾梦言清醒过来,又倒了一杯酒,细细地品着。很少有的沉默着。


顾梦言把酒杯放下,再次看着妖。眼神清亮的灼人。妖转过头想避开,却被冷不丁地被拉进一个温暖的怀里。


顾梦言有些凝重的声音响起,“我想给你一个名字。”妖愣了愣,在顾梦言怀里摇了摇头,“不必了。”


“没有名字,若是日后失散了,我该怎么寻你?”妖感觉顾梦言将自己抱地更紧,仿佛是想把自己揉进骨血里,“那便不寻,无名无姓的,本就……不足挂念。”


“胡说。”顾梦言的责怪里参杂了妖琢磨不透的感情。妖便没再搭话。


何来的不足挂念?早就放不下了。


顾梦言有些僵硬。沉默半晌后再次爽快地笑起来,“你这傻妖,当真是不解风情。”妖没有搭话,伸手搂住了顾梦言的脖子,“我现在不想要名字。”顾梦言笑着用手指缠绕着妖的头发,“那便以后再说罢。”


妖有些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不抗拒那个拥抱,大概只是贪恋那点温暖吧。


顾梦言摸了摸妖的头发,“我该走了。”妖放了手。“你当真不要名字?”顾梦言攥紧了妖的手。“不要。”被攥紧的手被松开。


门被打开,年轻的将军在门口转身,定定地看着烛光下的妖。深吸一口气。


“我爱你。”


妖有些拿不定主意便没接话。等不到回答的将军咬咬牙,仰头把眼泪逼回去。


屋子再次空了下来。


我手里的红线攥了许久,疯了一样想递给似乎有意的你。你为何不愿意接?


那将军没有关门便走了,风毫不犹豫地从门外灌进来。妖第一次觉得山间的风可以这么冷。


妖有些惶恐,自己伤到那人了。可自己到底对他是什么感情呢?千年来自己从未体会过世间感情,完全不明白自己对顾梦言是什么感情。


越理越乱,妖心烦意乱地灭了蜡烛睡觉,心想第二日决定好了去见见那人。但终究一夜无眠,思虑一夜,也终于明白了自己是爱那人的。


早就离不开了才是事实。


只是第二日,妖去了大营,只得到将军昨夜战死沙场的消息。昨夜一场夜袭,将军身先士卒取敌方首级无数,只是从来没有不需要牺牲的战争。


流箭一支,命丧黄泉。


我伸手了,我想要那红线系在我手上,永生永世不松开。你为什么放手了?


妖走到将军身边,替不瞑目的他轻轻阖上眼。

转身便去了地府去追顾梦言。


两千年的修为不是白搭,一路毫不费力地杀到阎王面前。平日里淡淡的眼神里满是杀气,“把他还给我。”


阎王抬手指了一个方向,“阎王殿只是第一关而已,往后才是黄泉路,黄泉路上有一座望乡台,望乡台前不远便是奈何桥,奈何桥下是忘川,忘川河上是孟婆。你要找的人,已经要走完黄泉路了。”


妖立马就要去追,阎王发话了,“那黄泉路一遭走,你不一定能活着回来。”妖停了一下,“为他,值了。”说罢,继续追去。


顾梦言,你不是第一个来和我说话的。只是第一个愿意一直陪我的。我是喜欢清净不错,只是我不喜欢寂寥。没有什么会喜欢寂寥。沧海和桑田,都是那么寂寥,所以它们才会用那么久的岁月去努力接近对方,只可惜永远没有在一起的可能。


岩石在寂寥久了之后,心甘情愿地被风带走,哪怕粉骨碎身也甘之如饴。


等等我。


黄泉路只有亡魂才能踏足,无论你是修为多高的神仙鬼怪,踏上来就会渐渐死去。


一步步在黄泉路上前进,可以感觉到生命力的流逝。望乡台旁看了一眼,那么多亡魂在那里徘徊久久不肯离去,亡魂大多是昨夜死去的将士,留恋着人世间的牵挂。


顾梦言,你就没有牵挂吗?


追到奈何桥,妖已经要撑不下去了。吃力地拨开神色各异的亡魂,看到了即将接过孟婆汤的顾梦言。


妖施法打翻了孟婆汤,顾梦言看着妖脸上无悲无喜,双目无光。妖拉住顾梦言的袖子,“别喝汤了。我们回去吧。”


顾梦言甩开妖,孟婆又递过来一碗汤,妖又要打翻的时候,顾梦言一把将妖摁在地上。妖本就体力不支,顾梦言力气又大,妖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着血,眼睁睁看着顾梦言接过孟婆汤。


妖绝望地扯着顾梦言的衣角,“别喝,梦言我们回去好不好?”孟婆看了一眼妖,“别白费力气了,他听不到你说话。但凡是上了奈何桥的,便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再刻骨铭心的前尘往事皆化一捧忘川水,只记得自己在黄泉路上做的决定。


妖无力再站起来,只能一叠声地带了哭腔地求着顾梦言,顾梦言端着孟婆汤,凝神半晌,终于开口,“这孟婆汤喝下去,当真能忘了从前?”


孟婆笑了,“看来你还没忘干净,只要你想忘,这汤喝下去,就能忘。”


顾梦言突然落了泪,“我想忘了他,忘了我爱过他,忘了爱这种感情。”妖努力支撑着想要爬起来,“别喝,梦言,我们……”说话间顾梦言已经将孟婆汤一饮而尽。


妖终于落了泪,“顾梦言!”顾梦言将碗狠狠一摔,“反正是没有名字的东西,找不回来不如忘了的好。”说着不顾痛断心肠的妖,大步走过奈何桥跳下轮回台。


奄奄一息的妖甚至都没看到他的背影。


妖再醒来,已经在阎王殿。“孟婆把你送回来的。”阎王看着低沉的妖解释到,“要不你早没命了。”


妖站起来,一如既往地冷着脸。“他去了哪里?”阎王笑道,“跳下轮回台,你说去了哪里?”妖沉默不言,阎王接着说到,“跳下轮回台便是下一世。或相遇或错过,不过一个缘字罢了。”


妖沉吟片刻,对阎王说,“我的修为虽所剩无几,但杀你还是够用的。”阎王点头,“我知道。你有什么要求?”


妖撑着桌子,居高临下地看着阎王,“我要他来世遇到我。”阎王答应下来,“那你有什么对等的代价?”


妖笑了起来,放肆张扬,“眼下,我愿意要一个死期。相遇之后,我愿意要一个名字并且认下来。并且死后修为归你。”


阎王受宠若惊地问到,“你说你愿意要一个名字?”妖点头,“名字是妖的弱点,我若有了名字,便不是天上地下无人能挡的妖。”


阎王笑了笑,“你走吧,等着就好。”


妖问,“我要等多久。”


阎王挥笔将妖写在生死簿上,“缘来之日便是你们想见之时。”


醒来时,妖已经开了那坛酒,看着他,眉目含情,笑盈盈的煞是好看。


柳梦言猛地搂住妖,“我回来了。我一直没能忘了你。”妖伸手抱住柳梦言,默默地流了泪。


红线还在,我们永结同心好不好。


柳梦言放开妖,笑着替他擦泪,“那首诗是怎么回事?我还是没想起来。”妖撇撇嘴,甩开柳梦言不老实地捏自己脸的手,“那是你上辈子硬说要跟我联诗时写的,没才气的人,白瞎了那笔杆子。”


柳梦言定定地看着妖,忍不住伸手抚上妖的脸,“我命短,于你,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蜉蝣而已,你当真就愿意把一辈子许给我呢?”妖轻轻笑着,抬手覆上那摸着自己的手,把那手牵到自己心口,闭上眼吻住了柳梦言。


“除了你,我再无可寄托。”


听闻此言,柳梦言将妖紧紧圈在怀里,加深了那个等了千年的吻。


前世的心寒与失望,亦或是奈何桥上的冷言毒誓,都抵不过这一刻温存的深刻。


忘?怎么忘得了?眼前梦里尽是这人的身影,每次的呼吸都恨不能与他交融。孟婆汤都化不掉自己的心意。


好歹终是没负了这妖的一片深情。


恋恋不舍地分开,妖乖顺地窝在柳梦言怀里,“你给我个名字吧。”妖抬起头来认真的一字一句地告诉柳梦言,“我想要个名字,失散了你也要来找我!”


柳梦言怔了怔,随即大笑,“好,我给你起了名字,你就彻彻底底是我的了!”摸着妖的头发,“往后可不准再舍命冒险了。”


妖点头,默默等着,柳梦言亲了亲妖黑羽一般的睫毛,“就叫缘吧。”妖笑道,“你确定了?”柳梦言笑着拍拍妖,说到,“你我相遇失散再相遇,不都全围着这一个字吗?从此以后,你就是缘,再无无缘一说。”妖笑着,“那你再叫我一声吧。”


“缘。”


“我在。”


妖在柳梦言怀里一阵战栗,漂泊无定,今日终于得永世安。妖坐起来,探过一杯酒递给柳梦言,又一杯自己拿着。


合卺酒一爵,相厮相守不相离,此一言,至死方休。


“缘。”柳梦言念着爱人的名字,妖轻轻答应了一声。明明只喝了几杯酒,妖便红了脸,眼神也迷离起来。醉了,真是醉了。


自顾梦言走后,妖便常常就着月色一气儿喝到天明。心里的思念总是荇藻一般疯长,纵然不喝醉,也总是通红着一双眼。到后来,妖发现已经没有酒能灌醉自己,偏偏不醉一场便痛不欲生。于是便下山去杀一些小妖,以妖骨酿酒。妖骨酒总是冰冷沁骨,只有那种冰冷,才抵得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苦等的绝望。


而今,只这么几杯便让自己醉的彻底。这恋人,当真是世间最毒的药。


柳梦言正要再次抱住妖,突然发现妖的身影渐渐变淡,不由得大惊失色。


妖笑了起来。自从那次闯了黄泉路,便时常来地府看一看顾梦言的转世情况。一来二去,和阎王都熟了起来。阎王得知妖的来历后沉吟半晌,“你的妖力我怕是要不得,你清我浊,若是我要了,反而是会有亏损。”妖皱皱眉问道,“那之前许下的事,岂不是兑现不了了?”阎王坦言道,“自然,故而你二人纵然相见怕也不能长久。”


一语成谶,几日后妖在酩酊大醉之时为人所伤。那人将咒术烙在妖的心头后被妖杀死。妖忘不了那人到死都凶狠的眼神,“你用我夫君酿酒!”那柔弱的姑娘死前声嘶力竭地喊到,“我要你不得善终!”


那咒术,注定了妖再不能有名字。妖类一族,有了名字本就有了拘束,一旦被人叫出名字便会妖力大减。而那个咒术则更为狠毒,得名则亡。


“今日一见,见你安好,我已心满意足,从今往后,莫再牵挂。”


柳梦言几近崩溃,看着妖的身影一点一点淡下去,搂着妖不愿撒手,“别走!你这妖怎么不守信?”咬牙切齿道,“你既今日要走,又何必叫我想起那些事!你安的什么心!留下吧,留下吧,我们回家!”


喊的声嘶力竭,妖把眼泪逼回去,凑近柳梦言,“魑魅无心,魍魉无情。妖魔不问情爱,鬼怪不明痴缠。我本就无心,无非想还你前世一片痴情。”


拼命忍住欲泣的心,“忘了罢。”


柳梦言登时急得泪流满面,搂紧了妖,哑着嗓子吼道,“除非我死了,我不会忘的。我要去寻你!”妖苦笑一声,在柳梦言耳边低语,“罢了,我本就无意于你……”


“胡说!”柳梦言把手按在妖的胸口,“你看你的心与我的并无二至!”妖握住柳梦言的手。妖的手掌依旧冰凉。“可是你看,我这一腔血,都是凉的。”


“本就是人妖殊途,柳梦言,我用千年修为还你一世深情。够了。”妖的眼泪流进柳梦言的衣领中,分明滚烫。


“自此一别,后会无期。”


柳梦言再想触碰妖时,妖却已经化做一抔埃土,散进空气里,再寻不见。


柳梦言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恨不能立刻随了妖去。看到桌上的纸,强撑起来走到桌前。


缘,缘,缘。


书生疯了一样写着这个字。


何谓缘?缘何生?缘何灭?


山穷水尽之处,何来柳暗花明?


你既无心,又为何来扰我?


书生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将满桌的笔墨纸砚尽扫到地上,再次颓唐地躺在地上。


用袖子掩了满脸的泪。算是我欠你的。


等我去寻你,天上地下问便也好,万劫不复也罢,也要找到你。你当日为我走一趟黄泉路,现如今也该我为你踏一次阴曹地府。


地府里的阎王闲来无事,算了算日子,猛然惊觉今日是妖的死期,不由得叹口气。毕竟是个死心眼故人。


明明再有百年就可成仙,偏偏放不下一个短命的凡人。自己没命了也要诓那人活下去。


真傻。


书生正要寻死,突然屋中出现一个法阵,光芒太过闪耀,书生看着,只觉得自己正在忘掉一些什么,还未等他想明白,便昏了过去。


阎王看着生死簿上,妖的名字渐渐消失,明白妖已经死了。他想起来那只妖对他说,“我死后,既然你不要我的修为,便拿了去助他命途坦荡,子孙满堂,爱妻在旁,官运腾达。”


那妖沉默半晌,对阎王说到:


“算我欠他的。”


欠。有什么欠不欠?这么多年也难为他没有参透。爱恋一场,本就是互不亏欠的事啊。


妖的阵法很是成功,书生再次醒来时,已经忘了昨夜的经历,更忘了前世,忘了那只等了他一千年的妖。


起身接着进京赶考,全然不觉自己忘记了什么。


就连这片竹林也并无半点不同,就好像从未见证过一场刻骨铭心的风花雪月。


半年后,书生金榜题名。


一年后,书生迎娶三公主,夫妻恩爱,在天比翼,在地连理。


十年后,书生位及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以贤能见于世,深得人心。


五十年后,三公主染病生亡,书生毅然随其妻而去。


奈何桥便寻得爱妻,一同跃下轮回台。


又是一生。


再不见苦等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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