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殓】朽于时光
「他本是时光的过客。
——直到他摊上了我。」
一双蓝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幽亮,如雪的中长发被松松挽起搭在背后,额前的发丝被随意地撇到鬓角,隐约露出的双眉拥有西方人的典雅,唇角的弧度有着独特的随和。
他的衣着看起来也十分华贵,蓝色长袍的边缘盘虬蜿蜒着金色的镂花,五颗金纽扣从腰间一直缀到襟口,颈间仿古的领巾系成数学结式,更称得他的脖子白皙纤细。及膝的长靴鞋尖轻轻踏着桌子的边棱处,像是在对什么事感到愉悦。
那位优雅得体的先生坐在斜前方的桌子旁盯着自己很久了。
卡尔有些不自在地低头用勺子搅着咖啡,未扎好的零碎银灰发梢顺势落在耳侧,他只好抬起手把碎发撩到耳朵后面。
他没注意到那位先生眸中一亮,似是被自己的这个动作吸引住了,然后他站起身,走过来坐在卡尔对面。
卡尔微微皱起眉,望向眼前的人。
对方粲然一笑的样子简直可以算得上勾魂摄魄,语气和他的气质一样风度翩翩,即使卡尔似乎没见过这样搭讪的,
“我叫约瑟夫,职业是摄影师。”
卡尔盯了他一会儿,把视线移开,不知道要不要聊下去。
他并不习惯向别人打招呼,类似“你好”之类的,也从来不与别人握手,更别提肢体接触了——这一切可能都得归功于他的职业病。
而且他本身就有轻微的社交恐惧。
约瑟夫倒是不在意卡尔的生疏,现在他离对方的位置近了些,更容易让他细细打量对方,最后他将嘴角弯了弯,很认真地对卡尔说,
“你长得真好看。”
卡尔看着他的笑容,似乎并没有特别排斥,反而还觉得有些舒心。
他半天后才慢慢地回了句,
“谢谢。”
约瑟夫听出他的声音有些生分,自然是大概明白了他的性格。所以他开始变得锲而不舍了,绽开的笑容让人难以拒绝,
“方便我称呼你的名字吗?”
对方稍稍踌躇了一下,还是轻轻说,
“卡尔。”
约瑟夫点点头,勾起唇角,
“果然美人的名字听起来就很特别。”
这种礼貌的称赞用来搭讪反而显得有些老土,但这毕竟是别人第一次这么夸自己,卡尔便更不自在了。
他觉得,所谓的美人应该是像对方那样的,五官漂亮到可以称之为精致,细皮嫩肉的样子和他的华丽气质很相称,眸中闪烁的清辉更显得灵动。
被这样一个好看到几乎用形容词描述不上来的人夸奖,卡尔难免有些无地自容。
他最终还是起身了,想着应该要向约瑟夫道个别什么的,但是碍于自己的职业,跟别人说“再见”大概挺不好的。
于是他只好伸出手,低低地向着对方挥了挥,然后沉默着离开了。
约瑟夫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小美人可真是性子怪。
他一直在找一个与时光擦肩而过的人。
约瑟夫将摄影机架好了位置,被精心保养的笨重古老的木匣不见一点斑驳与划痕,白皙修长的手指抚过棱角,他比较喜欢感光度较低的摄影效果,平滑的感觉让人很舒服,长时间的曝光让他在等待中继续寻找时光的味道。
他惜时如金,有人却在时光的尽头为别人送终,不在乎任何分秒的流逝。
那是一位入殓师,伊索·卡尔。
约瑟夫看着不知多少年前的老旧黑白照片,倒真的有点儿遗照的意思——虽然这么比喻不太礼貌,但要是把黑白照片和卡尔的职业关联起来,倒还是蛮可爱的。那里面的人,是还处于少年时期的小卡尔。
那时的他仍然显得很孤僻,脸上看不出是胆怯还是冷漠,或许又都有,刚刚能够扎起的小辫子有些歪了,不过似乎也不太在意,眸中的神色又可能因为等待数十秒的曝光而产生些许不耐烦。
约瑟夫在那个时候就对这个冰山一样的小美人儿念念不忘了,但那天他们在咖啡厅相遇时,他发现卡尔并不记得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自己了,毕竟那时候他们的确还小。
没关系,他记得就好。
胶片特有的颗粒感冷涩得有些卡尔的韵味,却比卡尔好接近多了。
这个念头让约瑟夫觉得自己有点奇怪,那怎么能和人比呢,当然是自己的小美人重要多了。
他笑了笑,用黑布把摄影机覆上,然后转身离开房间。
他得去找那个照片中的人。
淡雅的色彩让“往生者”看起来更自然,精心修饰过的妆容仿佛再次赐予生机,轻轻的一层,不至于显得苍白,却也用不着浓妆淡抹,看上去淡淡的就好,那样会更显气色。
卡尔今天的工作完成得稍微有些晚了,忙碌了一下午连门都没出过,直到过了晚饭的点才卸下手套松了口气。
耐心和认真是对逝者最大的尊重,他一直都有自己的原则。
他洗完手准备结束工作,习惯性地推开门,刹那间似乎有什么阻力挡在门外,然后他看见门缝中那双似曾相识的幽蓝眸子。
卡尔快速地挤出去,然后有些紧张地把门立刻关好,又因为约瑟夫离自己太近了,不得不将后背靠在门上,他微微仰起脸,很认真地望着对方,
“别打扰到‘他’休息。”
约瑟夫明白卡尔指的是里面那具遗体,于是很听话地点点头,低眸望着对方,发现卡尔因长时间工作而有些疲惫,目光都有点憔悴,束在脑后的银色小尾巴似乎变得像照片中那样稍稍的凌乱。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帮卡尔捋了捋被口罩压住的几缕发丝,让它们不再紧绷着贴在脸上,发质果然很好,被理顺后松松软软地搭在耳际。
口罩真是个好东西。
约瑟夫这么想,卡尔也这么想。
这莫名其妙的动作难免让卡尔有些羞窘,对方充当栉齿的五指轻轻地拂去自己的碎发,在脸颊靠近耳垂处若即若离的,发丝的梢端在皮肤上划蹭着细微的痒意。
幸好有口罩挡着,不至于让约瑟夫看到自己轻咬着的下唇,有些发烧的双颊或许还会呈现出一种难以启齿的颜色。
约瑟夫想起刚刚卡尔提醒自己不要有太大的动静,于是倾身上前,两人之间本就不大的空间变得更加逼仄,头顶的灯光被约瑟夫挡了一半,昏暗中只能看到他格外好看的笑容,他轻声问道,
“一起去吃晚饭吗?”
卡尔莫名心中一慌,表面却一如既往的镇定,慢慢把视线从对方的脸上移开,他终归是有些担心与人接触得太近,思忖片刻后才慎重地开口,
“我吃过了。”
可惜卡尔不知道约瑟夫在自己的门外等了三四个小时,把相对于约瑟夫来说最珍贵的时间耗在了他身上。
约瑟夫挑了挑眉,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卡尔,
“那是午饭。”
被揭穿的卡尔只好被迫点了点头,随手将口罩摘下,放在门边的工作台上,然后转过头,发现自己和约瑟夫的距离还是那么近,且对方正入神地打量着自己。
气氛一瞬间有些尴尬,他不自在地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扇动时终于把约瑟夫的心思拉回来了。
他由衷地笑了笑,
“小美人越看越好看。”
卡尔垂眸,装作没听到,虽然外表上看起来依旧冷若冰霜,其实心里半天才鼓起勇气开口,
“去哪儿吃?”
声音细如蚊蚋,还好约瑟夫离他够近,能够听的一清二楚。
他退后一步,让快要窒息的卡尔再次见到久违的灯光,然后微微侧着脑袋,笑容被温暖的环境熏陶得特别迷人,
“都行。”
然后转念一想,卡尔似乎不擅长主动提意见,于是伸出手想要去拉起对方的手腕,
“我带你去。”
指尖触碰到腕间的皮肤时,卡尔反射性地一避,躲开了对方的手。约瑟夫有些茫然。
他悄悄把手移到背后,但又怕约瑟夫误会自己嫌弃他什么的,只好将声音放得更低,
“抱歉......我不习惯。”
约瑟夫马上谅解地笑了笑,目光中依旧温柔与优雅并存,
“没关系,倒是我冒犯了。”
人们这样形容他的职业——让已经冰冷的人重焕生机,给她永恒的美丽。
却没有人愿意接触他的孤僻。
约瑟夫是第一个。
卡尔就像是,一个从来没有被温柔对待过的人,一直以自己的温柔对待那些走到时光尽头的逝者,最后终于有人能够给予他温柔,但那个人最在乎的却是时光。
他觉得自己似乎与约瑟夫无法志同道合,他们在这个关系中绕圈子。
他习惯独处,却好奇未知的事物,他也许并不是真的冷漠,只是对活人有稍许恐惧。
他也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难以相处,甚至相反的,只要对他好,那个人就很容易走到卡尔的心里,毕竟他从来没有被那样对待过。
卡尔本来早就看淡了生死,对于时光的加速与倒退也毫不在意,或许唯一让他感到留恋的,只有他的职业。然而现在不同了,他应该有值得自己重视的人了。
约瑟夫看着卡尔格外谨慎的样子,轻轻地小口小口品尝着盘中的食物,生怕咀嚼声会让对方听见,皱起的双眉和以往工作时的紧张一模一样。
他与别人一起共度晚餐。
卡尔认识到现在的状况,行为变得更加拘束了,他努力地想当对方不存在,目光定格在餐盘中不敢移开,最终还将脑子放空,不算走神,但也完全顾不上外界的状况。
真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约瑟夫无奈地笑了笑,却非要想着怎么去靠近那根弦。他悄悄伸出手,趁着卡尔不注意的时候,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卡尔怔愣地停了下来,指尖一僵,来不及抽回去,持着的餐叉从手中滑落,让他条件反射地将手松开,约瑟夫抓住机会立刻反手握住,与卡尔十指相扣。
约瑟夫发现对方紧张到刚才攥着餐叉的手心已经沁满冷汗,此时正微微颤抖着。
卡尔终于回过神,脸上难得看得出些许惊慌,又感觉到手心处传来的温热与湿润,立刻想要挣脱。
他总觉得自己对于活人来说有些晦气,哪怕他知道自己的工作很神圣,但他还是不想与别人在肢体上有什么接触。
约瑟夫这次没有纵容他,反而握得更紧了,语气温柔且坚定,
“你不需要跟我避讳这些。”
卡尔再一次愣住了,呼吸却因为这句话乱了。
只见对方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卡尔的指节,像是在安抚着什么受惊的小宠物,然后继续说道,
“你还是少年的时候,就已经撞进这儿了,”
约瑟夫举起另一只手,指着自己那双漂亮的幽蓝色双瞳,
“然后,你这样,”
食指与中指佯作零碎的脚步,从左眼睑处一路踏着向下,经过脸颊,下巴,颈间,锁骨,最后在心口处停下,
“待在里面再也出不来了。”
他满眸认真地望着卡尔。
卡尔还是愣愣的,很久后指尖轻微地颤了颤,碰到了对方的手背,他终于开口了,音量却像是自言自语,
“那我该怎么办?”
“嗯......是个问题,”
约瑟夫将十指相扣的手拉到自己身前,让卡尔的手背贴在自己的心口,卡尔清晰地感受到胸腔里的器官跳得十分有规律,甚至觉得自己乱跳的心脏都跟着平稳下来,约瑟夫对他说,
“毕竟占在这里这么多年,我也不太舒服呀,不如你——赔我个小美人吧?”
卡尔望着对面那双满怀期待的眼睛,很久之后,约瑟夫听见对方仍然有些颤抖的声音,还是底气弱弱的,
“不包退换。”
与他在一起,哪怕是在时光中腐朽,在不归中沉溺,在流逝的分秒中溯去,那都心甘情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