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渐落晓星沉
是夜,静悄悄的。墨色的天空给大地涂上了一笔浓重的色彩。皎洁的月光,照的他无处可藏,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显示着他的狼狈。要不是胸口依稀可见的伏动,此人跟死人没什么两样。
他躺在冰冷的大地上,大量的鲜血从他身上涌出,苍白的脸上显现不出一丝血色 。谁能想到,这个狼狈不堪的人竟是以前“大名鼎鼎的”薛洋。
他一点一点的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流逝,一点一点的感受到视线变得越来模糊。此时,他的记忆犹如走马观花一样,在他脑海里快速滚过。直到定格在那一刻。
那天,他和现在一样,犹如丧家之犬,老鼠过街人人喊打。估计就算是被人看见了,也生不出一丝同情。
就在他已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恍惚间竟听到一个令他十分久违的声音,“有血腥气。”接着又有一个大概十五六岁的女声说,“有吗?我怎么没闻到?是这附近哪里人家在杀猪宰羊?”
他连忙轻咳一声,希望能让那两人注意到他。可是,不曾想因失血太多而导致他的声音如此之细微,此时他已经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可他却怎么都没想到,就在下一刻,自己已经绝望的那一刻,忽然感觉到自己手腕一重,细一辨,原来是晓星尘的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此时此刻如果他还能睁开眼睛的话,一定会惊得他瞪大双眼。
“怎么啦?”
“有个人躺在这里。”自薛洋耳边传来晓星尘温润而雅的声音。
“怪不得这么大血腥味。他是不是死了呀?我们要不要挖个坑把他埋了?”薛洋虽身处昏迷,但耳朵又不聋,自然能听到外界在说什么。听闻此话,薛洋不由得在心里轻笑道,这人怎么老喜盼着自己死呢。
“还没死呢,只是受了很重的伤。”晓星尘摸着薛洋的脉搏诊断道,下一刻更是不加思索的将重伤的薛洋轻手轻脚的背起 。
一路上,三人行,两盲一重伤也并没说上几句话。见此场景,薛洋亦是身负重伤之人,扛不住渐渐袭来的睡意,不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此时的薛洋就是一个少年而已,七分俊朗,三分稚气。可谁知到,这样一个笑起来会露出一对虎牙的少年会是一个丧心病狂的灭门狂人,更是在几年之后,死状竟然那般凄惨。
“你……” 薛洋这时候连喉咙都受伤了,大量咳血之后,嗓音沙哑,根本听不出来和以前的声音有半点相似。不过,薛洋嘴唇微微勾了勾,正和他意。
晓星尘坐在床边,道:“让你不要动,伤口裂了。放心,我救你回来,自然不会害你。”薛洋应变极快,立即猜出晓星尘十有八九没认出他。眼珠转了转,试探道:“你是谁?”
阿箐插嘴道:“你有眼睛不会自己看啊,一个云游道人啰。人家辛辛苦苦把你背回来给你吃灵丹妙药,你还这么凶!”
薛洋的目光立刻转向她,口气冷然道:“瞎子?”
好在阿箐从小撒谎撒到大,立即道:“你瞧不起瞎子吗?还不是瞎子救的你,不然你臭在路边也没人管!醒来第一句话也不感谢道长,没礼貌!还骂我瞎子,呜呜……瞎子又怎么样啦……”
这小瞎子,真烦人!这是薛洋第一时刻想到的句子。薛洋靠在墙角翻了个白眼,晓星尘又转过来对他道:“你别靠着墙了,腿上伤口还没包完,过来吧。”薛洋表情冷漠,仍在思索,晓星尘又道:“再推迟不治,你的腿可能会废。”
听此言,薛洋立刻把腿挪了过去倏然变脸,语音带笑,“那有劳道长了。”
晓星尘治人帮人都尽心尽力,给薛洋上完药,包扎的十分漂亮,道:“好了。不过你最好不要动。” 薛洋已经确信了晓星尘确认没认出他,虽然周身是血,但那种懒洋洋的得意笑容又出现在他脸上说道,“道长不问我是谁?为什么受这么重的伤?
晓星尘说道,“你不说,我何必问?萍水相逢,垂手相助而已。待你伤愈,便各奔东西。换作是我,有许多事,也不希望别人问起。”闻言,薛洋又无声地笑了起来。
一月过后,薛洋的伤在晓星尘的精心护理下,好得差不多了,便吵着要跟晓星尘一块去夜猎。晓星尘劝不过他,只好作罢。夜猎途中,只见薛洋抱着手站在路边,歪着头微笑,而晓星尘在他对面,从容出剑,一剑便刺穿了一个活人村民的心脏。
一天夜里,冬风呼啸,三个人都挤在小房间的炉子旁,阿箐吵着要听故事。不过薛洋今晚十分不耐烦,便说了阿箐几句。”阿箐白了薛洋一眼,便转身向道长撒娇道。
薛洋坐在一旁,听着晓星尘略有些无奈地向阿菁讲他在山上的事,衬着昏暗的光芒,薛洋不知怎么也想起了一个“故事”。
“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吧”听到薛洋这么说,晓星尘就停了下来,阿菁也只好看向薛洋。”
“有一个孩子很喜欢甜食,为了一盘点心,他去给人送信,不过却被收到信的那个人愤怒的打了一拳,还问他信是谁让送来的,小孩因为害怕,颤抖的指了一个方向”薛洋顿了顿,继而开口“等到那个人把气对着店家撒完了,小孩便急切的向店家讨要那盘点心,却被窝火的店家打了几个耳光,随后那个小孩又遇见了叫他送信的男人。”
“后来呢?”听得正入迷的阿菁问。
他不但没吃到点心,断了小指,也断了那份纯净天真的心。不过这话他是不会对阿菁说出来的。
“还能怎样?不过又被打一顿而已。”
数月后,一个身形高挑的黑衣道人,身背长剑,臂挽拂尘,衣袂飘飘,立姿极正,很有几分清傲孤高之气,孤身一人来到这个寸草不生的义庄。
忽然,宋岚冷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薛洋。”宋岚从一颗树后转了出来,长剑已拔出,握在手中,剑尖斜指地面。薛洋佯作惊讶:“哎呀,这不是宋道长吗?稀客啊。来蹭饭?”
“少说废话,你把晓星尘藏在哪了?”宋岚大吼一声,手中的剑直直的朝薛洋刺了过去。“呦,宋道长,几年不见,脾气倒是一点都没变。”薛洋躲避着朝他刺过来的剑,连连笑道。
“你……”宋岚气的整个人都在发抖,手中的剑刺得更加迅速,可谁知,他越是刺得快,薛洋躲避的就越快。“我什么我,宋道长,您不会气糊涂了吧,话都说不完整了。”薛洋一脸嬉笑的说道。
“薛洋,看招!”宋岚终于忍不住了,一闪闪到薛洋的后面,猛烈的刺去。“诶呀呀,宋道长这样可不道德哦。”薛洋嘴角边的笑渐渐逝去,开始严肃的与宋岚过起招来。
可谁知,他们所做的一切,以及最终的结局,都被一个躲在草丛里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第二日,阿箐一大早就吵着让晓星尘带她出去买漂亮衣服和胭脂水粉。薛洋不满道:“你们走了,那今天的菜又是我买?”
阿箐道:“你买一买又怎样?道长都买了多少回了!薛洋道:“是是是。我去买。我现在就去。”
阿箐确定薛洋已经走远,这才进来,关上门,声音发颤地问道:“道长,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薛洋的人?”
晓星尘低声道:“……薛洋?”
阿箐道:“这个薛洋,就是我们身边这个人呀!就是那个坏东西!”
他摇了摇头道:“你怎么知道的?” 阿箐道:“我听到他杀人了!”
晓星尘道:“可是声音不对。而且……”
阿箐急得直戳竹竿:“声音不对是他故意装的!就是怕被你认出来!”忽然,她灵机一动,跳起来道:“啊对了!对了对了!他有九个手指!道长你知不知道?薛洋是不是有九个手指?”
晓星尘才道:“你怎么知道他有九个手指?你碰过他的手吗?如果他真是薛洋,他怎么会任由你碰到他的左手?”
阿箐一咬牙,道:“……道长!我实话跟你说吧!我不瞎,我看得见!我不是碰到的。我是看到的!”
晓星尘沉默了半刻,像是在下什么决心一样,郑重的对阿箐说“阿箐,你走吧。我留在这里,我要问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他肯定是有目的的。”听得阿箐瞪大了双眼。
待薛洋买完菜回来,正想吃篮子里的一个苹果的时候,却忽然被什么给打断。待他回过神来时,这时阿箐已经跑远了。
晓星尘道:“你在我身边这几年,究竟是想干什么。” 薛洋道:“谁知道。可能是无聊吧。”
薛洋说:“道长,上次那个故事,你想接着听吗?”晓星尘蹙了蹙眉,不等他回答,薛洋就接着说:“小孩追上了那个男人,委屈的说:信送到了,但是点心没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盘?但正烦躁着的男人踢了他一脚,就不理他了,坐上了牛车,叫车夫开走,小孩太想要点心了,哭着追到牛车前拦住牛车,男人被吵的很烦,夺过车夫的鞭子把小孩抽倒在地。”
薛洋一字一句的说:“但是车子没停,从小孩的手上一根一根碾了过去。”他不管晓星尘看不看得见,举起左手,声音不可控制的提高:“七岁!一只左手手骨全碎,一根手指当场被碾成烂泥!那个男人是谁呢?就是常萍的父亲,常慈安!”
晓星尘不可置信道:“常慈安当年断你一根手指,就算你要报复,你也斩断他一根手指好了。实在记恨不过,你折他两根,十根!或者就算你砍掉他一条手臂也好!为什么非要杀人全家?难道你一根手指,要五十多条人命来抵?”
薛洋竟然认真地想了想,仿佛觉得他的质问很奇怪,道:“当然。手指是自己的,命是别人的。杀多少条都抵不过。五十个人而已,怎么抵得上我一根手指?”
忽然,晓星尘拿起地上的霜华,调转剑身,锋刃架上了颈项间。
随着那一声长剑滚落的清响,薛洋的笑声和动作瞬间凝固了。
沉默了半晌,他走到晓星尘一动不动的身体旁边,低下头,不知是不是看错了,薛洋的眼眶却微微的红了。
他在地上画好了阵法,置好了必须材料,将晓星尘的尸体抱进里面摆好。做完了这些,才想起来要给自己的腹部裹伤。
他大抵是相信再过一会儿两个人就又可以再见了,心情越来越愉快,把屋子上上下下都打扫了一个遍。最后,从袖子里拿出了晓星尘昨天晚上给他的那颗糖。
薛洋坐在桌边,单手托腮,百般无赖地等着晓星尘坐起来。却一直没有等到。等到天色已暗,他踢了桌子一脚,骂了一声,在晓星尘身旁半跪而下,检查自己刚才画的阵法和咒文。反复确认,似乎没错。皱眉思索,还是全部擦掉,重画了一次。
这回,薛洋坐到了地上,很有耐心地盯着晓星尘,又等了好一阵。 薛洋终于发现事态不可控制了。
他把手放到晓星尘的额头上,闭目而探,半晌,猝然睁眼。
薛洋像是完全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意外,那张永远都笑意满满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一片空白。
在薛洋的故事中,那个吃不到点心、哇哇大哭的他,和现在的他差距太大了,让人很难把他们联系到一起。而此时此刻,在薛洋的脸上,终于看到了那个茫然懵懂的孩子的一点影子。
薛洋背着晓星尘走出门去,像个疯子一样,口里碎碎念道:“锁灵囊,锁灵囊。对了,锁灵囊,我需要一只锁灵囊,锁灵囊,锁灵囊……”
八年后,一只修真派的子弟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义城,而坐在屋中的薛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走到一面棺材旁,伸出手抚摸着棺材里的人,给他又换上了一条新的白绫,笑得十分烂漫。“道长,他们终于来了。也许只有他们能够救你。我现在去找他们,道长你可要在这里等我啊。”说着,便换上了与里面的人一模一样的装束,一施一颦都异常的跟那人相似,任谁估计都不会认出来。
然而,就薛洋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回忆戛然中断,漫天飞扬的大雪,铺天盖地的飘落到他身上。他累了,年不过半,就经历了这世间中最可怕的事情。他曾无助过,也曾嚎啕大哭过,也曾想如果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遇了到那个人并向他伸出援手,是不是现在自己就不会成这样。
此生,他本无憾无悔,只因一人,心里有了执念,现在他最后悔的就是,没有让那个人活过来,在对他叫一声“阿洋”。
薛洋的眼睛微眯,嘴角仍流露出一丝笑容。也许,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他认识的那个人并不是他薛洋,而是一个叫做薛成美的人。纵使之中,只不过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最终,他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嘴角稍弯。直到最后一刻,他脑海里仍然想的是——道长啊,阿洋还想吃糖。
溯回义庄,此前不知乃有人伴吾共看一片蓝天,共赏一片星河,共住一方庭院,共食一亩田地。而后殊不知本是殊途,何来同归,及不得其善终。奈何无缘,而长河渐落晓星尘。
惟愿来生,他不再是那个十恶不赦薛成美;而他,还是那个明月清风晓星尘。
亦愿来生,吾与君行于红尘,擦肩而过。只剩夜半梦回,天真少年,虎牙稍现。口含饴糖,笑问“何去”,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