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匪君子(36)纵酒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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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信微微抬起头。
看见吕雉妖冶的眼角落下一抹飞翘的殷红。
窗外无边夜穹下,是漠漠万里长河般的星光。
韩信低垂着眼睫,苍白的指尖微微发抖。他赤红的长发凌乱地蜿蜒在肩头,尾梢直垂到瘦削的腰间去。直到吕雉抬起他清减的下颌,看见他眼底残破不堪的泪光,不由低声笑道,“韩将军你,竟也有流泪的时候啊。”
韩信就按着心口深深呼吸,哽咽不清地说,“我想……想见君主。”
吕雉讥讽而冰冷地笑,语调缓慢可残忍如凌迟,“君主他不会来见你了。”
“想向他求救吗?晚了。他不会来救你的。”
“你们君臣,到此为止。”
韩信摇了摇头,有支离的泪顺着侧脸掉下来:“不是的不是的……”他竭力喘息着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我知道……我……想见君主最后一面……”
“你没机会了。有遗言现在就说吧。”
韩信一只手捂着嘴,眼睫颤了颤,月光下他微微抬起头来,勉强地弯起眼角,露出了一个虚弱的微笑。
“天佑汉室……兴我邦国、……凤鸣于殿,帝寿长存……”
“君主……重言……”
他指尖苍白得隐隐泛着月色般的青白,“重言死且不惧……”
他想他只是委屈。
所谓见天不死见地不死见人不死,不过是常常饮醉的年纪一个凉薄的笑话。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敌国破……谋臣亡……
笑话啊。
月色酒意,微风落落,便也冲淡得血迹一样看不清颜色了。
——————
“你说——吕雉要杀韩信?!”
冰寒的浮光沿剑刃一掠如融化的雪水,衣袂无声地在夜色下漂浮成支离的青莲。
萧何背倚着树干竭力仰起头,只低低喘息着说:“……韩信他!自恃功高……唔、……”
少年的剑刃紧紧抵着他咽喉,厉声问:“他在哪里!”
萧何扬起眉,贴近他薄薄的耳尖低笑道:“你去了,又有什么用呢?”
刹那间仿佛有寒流遍体冰结。
少年僵在原地,听见萧何兀自在耳畔含混不清地低笑,听见他一字一句残忍地回应他:“就算他有五不死之恃,就算当年君臣无间纵酒谈欢,就算他才华横溢武无人及,君主不想留他,自是不留的。”
然后萧何突然就怔住了。
——剑刃在发抖。
——正一点一点缓慢地切进他咽喉里去,……薄薄地擦蹭着,洇出一点微红的血迹。
他在哭。
没有声音。
可他确实在哭。
他眼睛里分明就落满薄霜一样散乱冰凉的月光,里面没有一点泪水。他只是发着抖不知所措地举着剑,半晌握着剑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擦身而过的刹那他听见气息微弱的呢喃……那个声线低沉冰冷的少年语气那么软又那么难过——“重言……重言……”
每个音节里仿佛都刻着……入骨的绝望。
他看见月影下蜿蜒的少年的影子微微一顿,好像是剑拿不稳落在地上了。然后那少年弯着腰吃力地捡起那把剑,风吹起他素白的衣裾,仿佛落了一身……白露幻化的霜凌。
恍惚间他意识到那少年隐约的有些像只狐——但是风起了,那只狐消失了,残缺的躯体应该用什么弥补,为什么他悲哀到一面发抖一面空洞地望着虚空中浮存的月光,却半滴眼泪都流不出?……
……
“太白。”
“太白。”
“……我将于下一世找到某个人,他与我宿命相连,……”
“那一世的我,……会将、会将一切交付于他一人……”
……
少年一剑劈开裹满黑布的笼子时听见韩信微弱急促的呼吸,……就在此起彼伏的侍女的尖叫声中。……他的呼吸细碎颤抖得几乎要断裂,神情已经恍惚了,眼睫还簌簌地颤抖着,可是他的眼睛似乎已经睁不开了,泪光就那么沿着沾满血迹的侧脸蜿蜒地坠下去,坠下去。
“大胆!什么人!竟敢擅闯长乐宫!死罪!拿下!把他拿下!”
母仪天下的吕后疯了一样扯着喉咙嘶吼,妖娆的眉眼间尽是崩溃的怒火,然而少年的剑客只是抬起头,刹那剑气飞扬斩尽虚空,恍然间似有青莲划出空白的区域——然后他低下头温柔地拨开罪臣赤红的额发,一下一下地嗅着他脸颊和头发里的青草和尘沙的气息,最后他发出细细碎碎的笑,他用那种近乎软糯的微弱的含着笑意的声音在韩信耳边呢喃,他说,“韩信,……韩重言……你醒醒啊。”
韩信似乎意识不清地动了动指尖,尾指轻轻地勾了勾他的掌心,却露出了一个温软安心的笑。赤红的长发沾满血迹,逶迤垂落于少年苍白的掌心,依稀像是多年前烧遍青丘无尽的火种。
“韩重言,醒醒。”他顿了顿,“狐狸来找你了。”
“、……”
出口的只剩下意识恍惚的呼吸,韩信眼睫无力地扑扇了两下,破碎的泣音含在呼吸里……杳杳不可寻。
支离破碎的竹刀散落一地,不知道在他来之前他流了多少血,韩信苍白的脸上沾满冰冷的泪,李白抬起袖子小心地擦了两下,于是更多的泪流下来了,韩信急促地呼吸着哽咽着,喉咙里发出细微的震颤着的咳音。
李白低垂眉眼,与他鼻尖抵着鼻尖,他听见了周围喧嚣起落,母仪天下的吕后在尖叫,侍女在叠声安慰和哭泣,打翻的烛火点燃长乐宫繁花般色若胭脂的锦帘,崩溅起残损不堪的火星。然后他低低地笑起来,失魂般地侧过下颌,在他唇角厮磨亲吻。
“韩重言……”
“你……亲我一下……”
窗外月色冰凉,渐次无声落入火光弥漫的长乐宫,华轩彩阁,亭台楼宇,刹那成灰。
“韩重言……”
“韩重言我哭不出来……”
“韩重言……你别死你别死……”
韩信唇角有薄薄的血沫溢出来了。
他吃力地呼吸着,薄薄的眼睫急剧地颤抖,最后他终于说出话了,……他的声音里夹杂着风箱一样支离的喘息,他用那种带着哭腔的声音喃喃地问……
“君……主?……”
李白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君主。
君主是谁。
——君主。
你想见他。
你忘了我。
……
你睁开眼睛。你拿着这把剑,从这里插进去。
……最好是把我的命换给你,让你永远和你的君主在一起。
从头到脚都冰冷了下去,指尖微微发麻……当他再恢复知觉的时候,只察觉到自己面颊上微微发冷,抬手一擦,整片袖口都湿得一塌糊涂。
韩重言你厉害。
托你的福,我家破人亡流离千年,从此遍体鳞伤也流不出一滴泪,托你的福,千年之后的今夕我终于能够把千年来流不出的眼泪全部耗尽,让我下一个千年再也不会为什么人难过,让我心灰意冷,从此徘徊地狱,……永世不归。
韩重言。
狐狸他就是你心底静默的灰烬。
他再也烧不起来了。
……
直到他死的那日。
……
君主。
你还记得我当年对你提起的那个梦境吗?
有一只紫色的狐闯入我的梦境。他含笑着叫我重言,他说要我亲他一下。
他在我的梦里坐在我的床边整个昼夜,星辰从他身侧掠过,他的眼睛里变幻着季节,漫长的紫色长发氤氲着山涧的晨雾。
啊。他就是我下一世要交付灵魂的人吧。
君主……君主你答应过我的。
你说会帮我找到他。
你说他那么看着我,一定是想念我。
噗。
啊我好像听见他哭了……
怎么会哭呢……
那个是……是他的声音啊……
……
“君主……”
“我……找到他了……”
“他不在梦里……他在……我身边……”
“像个笨蛋一样的……粘人的小狐狸……”
“……你叫什么……名字……你……告诉……”
李白浑身颤抖着握着他的手,眼底的神色骤然近乎灰败,“重言?重言……你说找到的人是我对吧?你叫你的君主是想找我对吧?你最喜欢我……对吧?……我叫李白,李白,你记住我……呜、你记住……我……”
他不知道他说的是谁。
他只是希望那是他。
一厢情愿地认为那是他。
……
紫色的狐微微偏过眼睛。狭长的眼角沾满没有温度的泪水。
他握着的那只手已经冰冷了。那个人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
他这是哭了多久啊。李白这样微微歪着头想,就算是已经死去了,眼角还是哭得通红呢。
他低头亲吻韩信擦破了的眼角,看着他被竹刀戳得支离破碎的身体,伸手碰了碰上面深深浅浅的血洞,突然一低头。
吕后正发狂一样叫侍女和护卫砸开青莲的结界,突然听见那青莲阵中的少年保持着那天低着头的姿势,冷冷地说了一句话。
“……我要杀了你。”
那字字句句里含着的刻骨冰凉的杀意令她浑身一颤,仿佛被淬了毒的鞭子缠上了四肢。
“现在就下去给他陪葬。”
……
“仙人。”
语调勾人得含着一点蛊惑意味的声音遥遥传来,长乐宫的宫门慢慢地开了,无数侍卫鱼贯而入,龙袍加身的男子缓缓步入,紫色的长发微微翻翘,眼角变幻间含着几分讥讽几分冷寂。他低沉地笑着问,“可是重言梦境中的那位仙人么?”
李白微微抬起头看着他。
他左臂还环抱着吕雉的身体,有鲜血从侧脸缓缓地滑下来。
就连额发上也凝满了血迹。
他冷冷地盯着他,眼睫上的血迹缓缓流到下颌上。
就这样冷冷地盯着他。
“妖。”
刘邦微微一怔,正欲说些什么,却听那少年又缓缓地说,“……想要你死的妖。”
“他想要你的心脏。”
“他想把你整个人撕开。”
“让你和他喜欢的人一起下地狱。”
“仙人。”刘邦依旧是那样低沉地笑着说,“息怒。”
吕雉的血浸满了李白的衣襟,飞扬的眉宇里含着欲择人噬的残虐的意味。
他此时此刻真的,像极了妖。
“死吧。”
——一只修长的手重重捏着剑尖。
刘邦在笑,邪气的眼睛里露出近乎讥讽的意味,“仙人,你杀不了我。我乃赤帝之子,当年赤帝与青丘狐族之约,至今在碑上上写得清楚。”
李白充耳不闻,只拼命地把剑锋往下压。到最后反而啊他满手都是血迹,听见刘邦就在耳畔低低地说,“仙人,重言与我有约,若他百年却寻不到你,由季代寻。”
“重言……”
字字都染了哭腔。
“重言——”
“你凭什么唤他重言!!”
“呵。”
刘邦轻飘飘地笑了,“哪个帝王不是如此呢?”
“譬如为了平仙人的怒火,这女人的死我可是没有半分怨言。”
李白遍体冰凉,只呆呆地看着他。直到刘邦慢慢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耳尖,低沉地笑着说,“哭什么。重言在天有灵看着呢。”
李白浑浑噩噩地抬手摸了摸脸颊,泪水从他细弱的手腕滴下去他才回过神来。
“重言、……”
“等仙人毁了赤帝与青丘的言灵碑,再想怎么让我下地狱吧。”
李白微微抬起眼睛,语调冰冷而压抑得近乎疯狂。
“……刘邦,赤帝与青丘一脉之仇,不死不休。”
刘邦就微微扬起眉,故作惊讶地道,“啊啊,龙族还没来人,狐族倒是先急于树敌。真看不出来……当年被灭族的青丘还有这样的气度。”
李白没有温度的眼睛转过来,漠漠如逆转于地的星河。
“我李白,诅咒你自此百世永失所爱,所求不得。”
刘邦还是那样扬着眉讥讽地看着他,“永失所爱那倒没什么,我刘季从无所爱,而所求不得……笑话。我是帝王,一切都是我的,只要我想要。”
李白俯身抱起韩信冰冷的身体,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底仿佛蓄满了刀锋般锐利的寒光。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满地青莲骤然凋零,破碎的光晕残败不堪恍如入秋。
他的身影消失于黑夜尽头。
紫色的狐带着他的白龙,带着他纵横过山河万里,肆意于九州五岳的白龙,消弭于黑色的夜幕尽头,背后只遗片片青莲,凋零无声。
……
“重言。”
“我对不起你。”
“别哭了。”
年轻的帝王垂袖拂过地面零落的血迹,露出一个温柔的,寂寞的笑。
“我喜欢和你一起喝酒。”
“还有良。就我们三人。”
“别哭了。”
“我知道你疼。”
“……别哭了。我看不得。我也看不得他的眼神,他诅咒我永失所爱……我也受不得……”
“良很好……我们以后……不,只要他以后好,就可以了。”
“我死了以后还给你。”
……
相传,淮阴侯薨后,高祖三月不朝。一朝召太医,后百姓皆知淮阴侯为歹人所杀,竹刀掼身,高祖为祭,乃以竹刀加己身。
同日,吕后称疾,自此不出长乐宫。
——————尾声——————
“重言。”
“下雪了。”
“你看,真的下雪了。你冷不冷?”
紫色的披风落在碑上,细碎的雪花慢慢飘下来,拂过薄薄的额发。
“啊对了。重言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啊。你说你转世了以后会变成小小一只的那种小白龙吗?就像以前一样的……在迷雾里偷偷寻找宝物的小笨蛋,找不到家了还会哭,到处喊太白,……弄得我从梦里惊醒闯进迷雾里找你……”
“重言。你再等等。”
“那块碑我会毁了它。到时候会有天罚……啊,那个时候我的灵魂就可以去和刘邦的魂一起堕入地狱……没准可以找到你呢。呼呼……对吧重言?你亲我一口……你喜欢我吧?……你自己说的……你自己告诉我的,不许反悔啊……”
酒倾于墓,天寒雪重,松上北风。
……
侵晓不成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