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adise Kiss(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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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茧」
消毒水的刺鼻气味令雷狮睁开眼。他的床靠窗,明晃晃的阳光照着眼,看来已经到下午了。
他在昨天半夜被送来医院,受的皮外伤倒是次要的,只是在此之前还吸入了过多的催眠瓦斯,身体内也被注射了一定量的肌肉松弛剂,因此不得不在医院休息一晚。
安迷修昨晚并未追究他为何爽约,也没问他出现在「鬼天盟」的理由,前前后后忙着帮他办理完全部的入院手续,又叮嘱了几句便要离开。倒是雷狮丝毫没觉得该心虚似的,反过来抓着安迷修又追问了好些个问题。
他先是没搞懂为什么安迷修会出现在那,像是一早等着来看他笑话。他话里带刺,安迷修倒也没介意,解释是多亏雷狮长了个心眼,沿路追着他留下的记号才能找到目的地。
雷狮冷哼一声,对这个解释并不很满意,他沿路做了记号是不假,但能精准地找到那栋楼的顶层和关着他的屋子,说警察内部没有对「鬼天盟」额外「关照」才有鬼。安迷修见他这幅反应,自然知道雷狮心底的疑问,反倒大大方方地承认警方早就留意「鬼天盟」已久,甚至于要比雷狮先一步知道帕洛斯和他们近来频繁的接触。
那栋大楼附近本就有警方埋伏的一批人马,此次出动更是杀了个措手不及,名正言顺地让「鬼天盟」全军覆没。绑架加上杀人未遂的罪名足够他们蹲上好几年牢,更别提警方手里还有一沓他们暗地调查的「罪状」。安迷修说这话的时候似乎心情不错,一幅了却一大烦恼的轻松模样。
雷狮却是勉强地勾勾嘴角,没能笑得出来。他兀自一阵腹诽,照鬼狐的说法,「海盗团」和「鬼天盟」不过是一类人,甚至于前者在某种意义上要更为恶劣。既然警方能对「鬼天盟」下此狠手,那是不是说,安迷修也早就盯上了「海盗团」,不过是在找一个机会等着一并直捣黄龙?
想至此,雷狮忽然萌生了某种陌生的「警惕」。对于那个只听闻过声音、一心想要烧死自己的鬼狐,他竟生出了一点无所缘由的怜悯。
一直以来,他都刻意地把自己和「过去」分割开,把全部的「信任」交给一个陌生的男人,却没有想过对方与自己实则是「敌对」的,即便他失去了记忆,也不代表过去的雷狮所做的事会算到别人的头上。他太过天真了,总以为安迷修到底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天真到头了。雷狮深吸一口气,他明白从那个梦境开始,停滞的齿轮便又开始了运转。「那家伙」的某一部分就跟着回到了这里,在他的大脑、灵魂里嘲笑着他的掉以轻心。
「帕洛斯怎么样了?」
他尽可能地保持着语调的平稳,以免安迷修察觉出什么不对来。
兴许因为帕洛斯曾是他的部下,会问这个实属人之常情。安迷修露出了然的神色,语气甚至带着莫名的安慰意味。
「他没有直接参与过『鬼天盟』过去的计划,甚至还没正式加入。按理来说可以不抓他,但有证词指控他参与了这次的绑架,所以……他是否获罪在于你。」
「我?」
「是,如果你决定不追究并撤诉的话,他就可以无罪释放。」
入眠的时候已近凌晨,雷狮揣摩着安迷修最后这一句翻来覆去了一整夜,他并不憎恨帕洛斯的出卖,倒不如说对于那个看起来就不可靠的家伙,这次的事怪自己过于大意了才是。
可他也不会有什么多余的善心,拿去去帮一个意图加害自己的人,更何况帕洛斯那边多半也不会领情。雷狮知道他获得的实则是一个「把柄」,只是在心底又像是有个轻声的警告,告诉他别轻易去动这个「把柄」。
在护士不赞同的目光中雷狮仍旧办理了退院手续,他事先给安迷修打过了电话,对方也并不惊讶,只说会帮他和看守所的值班说一声。
在得到法院的正式宣判之前,帕洛斯仍被拘留在临时看守所内。雷狮简单地在探望协议上签了字,便被某个眼熟的胖子警员领去了会见室。
白炽灯光惨淡地打在那扇紧闭的小门上,帕洛斯从那儿走出来,手脚都铐着镣铐。显然看守所的环境并不好,他看起来警戒而略显虚弱。
把人送到的警员离开了这儿,雷狮隔着防弹玻璃坐到帕洛斯对面。看见他过来,帕洛斯倒也不惊讶,警员一走便发出一阵讽刺的笑声。
「怎么,来看丧家犬的吗,老大?」
雷狮并不理会他这神经质的反应,他隐约觉得对方多少有点装模作样的成分在,如果坐在这里的是过去的雷狮,或许这人能老实得多。
「是你骗了我。」
「是又怎样?」
帕洛斯的表情就差要翻个白眼,显然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我问过安迷修,你最重可能会被判十年有期徒刑。」
一直吊儿郎当面孔的人这下终于变了神色,帕洛斯咬着牙,神色有了点不甘心的意思。可他仍旧嘴硬道。
「这里能不能关得了我十年还不一定。」
「我可以撤诉。」
帕洛斯眨眨眼,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撤诉。」
雷狮仍旧是一副冷淡的面孔,他试图让帕洛斯明白,眼前的自己并不是过去「那家伙」,许多东西他也并不看重。他复述了一遍。
「你依然可以回『海盗团』,我也不介意出面让你回去。」
「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很遗憾,你没有不相信的余地。」
帕洛斯扁扁嘴,终于明白这不是「交易」,而是雷狮对他单方面的「施舍」。
「我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老大。」
「是,你很明白。」
雷狮点点头,「我要的东西很简单,是你之前骗了我的真相。」
找到一家网咖时天已擦黑,雷狮挑了个角落里的位置,打开网页时手还有些发抖。
昨晚他怀揣着那个「把柄」想了很久,除了那个荒唐的梦境,记得更清楚的却是鬼狐诅咒般的一句话。两相结合之下他其实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但他无论如何也不敢说那是真实的,那太过荒唐。
他希望帕洛斯能够粉碎那个猜测,告诉他那不过是无端猜忌出的杞人忧天。
未免有些手忙脚乱地输入了帕洛斯交代的邮箱地址和密码,登陆过后,雷狮果然在收藏站里找到了一份加密的文件。
密码是「secret」,帕洛斯和他说时笑得颇为诡异。
「这是你以前发给安迷修的东西。」
文件包解压后却是一个mp3文件,文件挺小,连一首歌的大小都没有,他直觉那似乎是什么可怕的东西,甚至于谨慎地戴上了耳机,这才点开了它。
播放器卡了一会儿才开始转动,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杂音,跟着却有诡异的呻 | 吟声传出,他差点以为电脑中了病毒,隔了一会儿却又有人声了。
人声断断续续的响起,终于将它听完的雷狮甚至忘了关闭播放器,自动循环的播放列表又在他的耳畔一遍遍地重复。
大脑皮层像是被砂纸划过,尖锐地刺痛。
……
『你说我那个男友呀?』
『最初觉得脸长得帅才和他交往,相处下来才发现十足是个没意思的男人,真的是笨蛋一个。
『呵,笨蛋吗?』
『我们别谈他了好不好,败坏心情。』
……
音频文件里只有几段零碎的对话,陌生的女人声音细细软软像是撒娇,雷狮却听得手脚冰凉,后背被冷汗浸湿。
他匆匆关了电脑,结了账就往公寓走。一路上大脑都浑浑噩噩地重复着那段录音,甚至于他在路上又摔了一跤,腿和脑子都痛得发麻。各种各样的碎片一窝蜂塞了进来,他踉跄着脚步往前走,几乎要跪倒在原地。
安迷修在很晚之后才回来,临近新年,他的工作也变得繁忙。推开公寓门的时候,他还疑惑着客厅怎么是一片黑暗。
往常这个时候总能看见雷狮蹲在沙发上看电视节目,时间尚早,那人又总是一副精力十足的样子,这么早睡实属罕见。
安迷修打开客厅的灯,换上拖鞋往屋里走。经过雷狮卧房时却发现屋里的灯还亮着。
想起青年昨晚遭遇的绑架事件,安迷修似乎有些心有余悸,他斟酌一番之后仍是推开了卧室房门,却见到雷狮坐在床边低垂着头,倒像是本就等着他进来一般,头也不抬一下。
「雷狮……」
「安迷修,我又想起了一些事。」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安迷修下意识地皱起了眉,从他那个视角看过去,并不能发现青年神色的异常。
「什么?」
「你不是问过我,那天晚上我到底遇到了什么吗?」
雷狮蓦地抬起脸,对上安迷修那双困惑的眸子,嘴角勾起一道讽刺的弧度。
「现在可以告诉你了。我们的关系明明还没到一年,你发来个邮件就想要结束它,实在太看不起我了。我呢,当然是没想搭理你这话,所以我就直接把手机给丢进了河里。那天正巧有不长眼的来招惹『海盗团』,我就痛痛快快和他们打了一架。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账拿酒瓶偷袭了我,正好打中了我的头,我没去医院,拉着佩利他们一起去喝酒,喝得头晕就又来找你,可你偏偏不肯和我做到最后……」
「雷狮!」
安迷修几乎是厉声打断他,继而以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他。
眼前的青年是陌生的,他望过来眸子里再无半点迷茫,反倒染上一层偏执而又疯狂的色彩。这样的眼神只有那个人才有。
「我全都想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