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傭】終結前的二十四小時(2)
来自合集 【傑傭】終結前的二十四小時 · 关注合集
杰克,哦不,是披着杰克皮的奈布大步走出了病房。
杰克的腿好长,步伐总是不经意间就可以迈到很大。他想,如果他也有这样的身高的话,在战场上也许会有更多的优势吧……曾经的他在自己所在的亚洲国家中身材还算是比较健壮的,所以才能当上雇佣兵的一员,然而这个国家——这个种族的平均身高却比他故乡人的高了不只一点点……
周身传来久违的舒适感。他已经习惯了新伤带旧伤的经常性疼痛,然而体内病变所带来的痛苦却也几度令他濒临崩溃。好在他已经接受了一切,也就任由疼痛在体内肆虐,不作反抗。
不知一贯高贵优雅的他能否真的忍受住这种折磨……
奈布轻叹一声,胡思乱想着走在街上。
猛一回神,他才发现他已经走到了杰克的家门口。
到底是这具躯体的固有记忆,还是他脑内根深蒂固与他的回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潜意识让他来到这里,一定是有事等着他去做。
他开了门,房间里的摆设还如同他最后一次来时一样,只是,一切都布满了一层细细的灰尘。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于是拿起扫除工具,缓慢而仔细地清扫起了整个房子。突然内心涌起一种想唱歌的冲动——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然而在无意识地唱了几分钟后他才发现他唱的是杰克之前在与他的追逐游戏中最喜欢哼的那首不知名的曲子。他无奈地笑了笑,果然是习惯啊,就算灵魂互换,有些习惯也是改不了的。
他好像就是在那些游戏中逐渐喜欢上他的——那是一场事关生死的残酷游戏,胜者可以带着极其丰厚的奖励离开,而败者会连生命都输至殆尽。他竭尽全力躲避那人的追捕,而那人却总是在抓住他之后以一个条件来替代他的生命——如果下一场游戏他赢了,他便可以离开;如果他输了,那么除了死,他还要依次履行完那些条件。
结果便是他输了那人将近一百年的免费苦力。最后一次,那人横抱着他从庄园离开,面具下的表情像是赢得了什么不得了的胜利品。
那时他知道了这个人叫做杰克,知道了他面具下的真实容貌。
——也知道了他不断追捕自己却从未杀死自己的理由。
“嗯,因为我觉得你很可爱——换句话说,我,好像喜欢上你了呢。”
随后他便很自然地搬到了杰克的家常住。他以为,从那以后他便可以一直和他一起生活,可以远离颠沛流离而又不会乏味无聊——然而,命运总是擅长捉弄人。
不到一年,他便开始频繁感觉周身不适。他以为是战争后遗症,而杰克也不停给他准备各种营养的食物,但他的身体依然每况愈下。
他去了医院。医生说,多个器官已经开始衰竭,无法治愈,最多只剩下三个月的时间。
他本是不愿待在医院的,可没过多久,他就不得不依赖医院给的镇痛药物勉强度日。
杰克一直和他待在一起——为他准备食物,陪他说话,就像相信着他很快就会痊愈然后和他一起回家一样。
他明白的,他都明白的……他明白杰克的心有多痛。明明被刺骨的疼痛所折磨,却要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这种事他自己做得也不少。
房间打扫完毕,奈布想起杰克种的玫瑰还没有浇水,便径直走向了后花园。
杰克很珍爱他的玫瑰。每天早上,奈布都会从窗户看到他在为一整个后花园的玫瑰浇水,有时还会施肥和修剪枝叶。
几天没有照料的玫瑰蔫着头,一副颓废的表情。
他于是拿了水壶装满水,按照记忆中杰克的样子,细心地给玫瑰浇了水。
处理完房子里的事情后,他决定去拿一样东西——他当雇佣兵时期的一个行囊,现在还放在他的战友玛尔达·贝坦菲尔那里。那里有不少他年轻时候——是说他认识杰克之前的物品,后来因为一直忘记就一直没有拿回来。
说起来,杰克曾经说想看他小时候的样子呢。
他于是去拜访了玛尔达——他还记得她的住处。
在信箱里放了表示拜访的信笺后,他到路边的长椅上等着对方的回复——他在信中说,他会在附近最近的长椅上等她,因为比较急所以希望对方可以看到后立即带着他的行囊赴约。
不出二十分钟,玛尔塔就拿着一个旧行囊出现在了他面前。
“杰克先生?请问——为什么突然提出这样的请求?”她一脸狐疑地问。
“呃,是,奈布的请求。”他试着以杰克平时的语气说话,“他希望能够把这些东西拿回来,但是由于身体原因,没有办法亲自来……”
“哦,好的。”玛尔塔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奈布的病,她是知道的,“冒昧问一句,奈布最近情况怎么样?”
“嗯……”他皱了皱眉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善撒谎,但是借别人之口说出自己要死了这样的话,总觉得怪怪的。
“啊……我很抱歉。”玛尔塔一眼看出了端倪。
“嗯……总之谢谢你了,贝坦菲尔小姐。”他不忘把称呼改为敬语。
“没事。替我向奈布问好。”
奈布告别了她,向着家的方向折返回去。此时已经是黄昏,夕阳穿过雾霭浅浅地照下来,小街上被洒上一层淡淡的绯红,仿佛终结前仅剩的温柔。
他决定写一封信,附着这些一起,交给杰克。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奈布在杰克宽敞的写字台上铺开纸张,又小心地解开行囊,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
小时候的相册,与母亲的合照,在军中写的日记……有些东西他自己都已经不甚记得。
眼角突然一热,他连忙稳了稳心绪,提起笔,蘸了墨水,在信纸的第一行写下字迹。
“亲爱的杰克。”
用他的身体,似乎字体都能变得好看一些呢。奈布想起之前自己总是会被杰克嫌弃写字歪歪扭扭,而他还一本正经地反驳道,“我是打仗的,又不像你们会专门学写字。”
然而看着自己写出杰克习惯的标准圆体,好像比起他自己写,还是显得生硬了不少。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不知道我变成了什么样子。”他一边写一边暗暗自嘲自己老掉牙的开头,“感谢这次灵魂互换的机会,我从战友玛尔达那里拿到了我当雇佣兵时代的东西,在此悉数送给你。”
“里面有一本相册,是我小时候直到入军队之前的。杰克你不是很想看我小时候的样子吗?还有,有几张里面写着‘妈妈’的,那是我母亲。她在廓尔喀人中长得算是很漂亮的呢。还有些里面有我的战友,可惜他们都已经牺牲了。”
“还有一本日记,是我在军队里写的,应该只是一些没什么意思的日常生活而已。”
“那些袖章之类的,是我因为表现卓越而得到的奖赏。”
“还有一些小的东西,都是从战友那里得到的礼物,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可以好好保管他们,因为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有很重要的意义。即使我痛恨战场给我带来的伤痛回忆,但我珍惜在那时遇到的朋友。”
“请允许我提前道歉,我无法履行自己的承诺——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为羞耻的事情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以我的所有时间都来履行在你身边的承诺,但,时间让我别无选择。”
泪水终于从他鲜红色的眼眸中滴落。他拭了拭眼角,深吸一口气,提笔继续写道,
“杰克,我喜欢你。从和你在游戏中对战的时候,就开始了。我不知道应该请你忘记我,还是应该请你不要忘记我,总之,希望你以后可以幸福地生活下去。”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自己可以永远躺在他的后花园中——他想了想还是没有加上这句话;他私心里很想一直在杰克的世界中占有一席之地,但他又想让他忘了自己,认真生活。
“能够遇到你,真的非常幸运。奈布·萨贝达。”
他觉得这是他二十三年的人生中说过的最煽情的话——突如其来的哀伤催促他以最快的速度折好信纸封好信封,然后,泪水,终于决堤。
他何尝不想在承诺的九十多年中一直在杰克身边……但,自己又一次,无能为力。
他最终还是什么都做不了。战友牺牲的时候是,游戏中同伴被处死的时候是,如今自己气息奄奄的时候也是。
他面对深邃的夜空,泪流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