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柔】呆又呆
01
那个女孩这个月第四次来找包子了。
唐柔倚在窗边向下看。正午的日头毒辣,从女孩子的背后投射下来,短短的影子碰了点包子的鞋尖。她穿着件白色的连身裙,脸上化了淡妆,手上提着的东西交到包子手里后,空出的手指略为无措地摆在唇边,以便适时掩住任意一个过分出格的笑容。只是唐柔的视线里看去,女孩的眼神专注明亮,背脊绷直,披散的长发因她无意识摇晃的动作柔柔摆着,搅动出某一种过于明显的情绪。
女孩第一次找上兴欣时自称是队粉,老板娘出于保护队员的心态独自接待了她。回来向唐柔提起,对方是自他们挑战赛明目张胆同嘉世打对台时就粉上的,说得出全员的名字和id,了解他们的战术特点,许多比赛细节也能讲得清楚,是做了充分功课的。
“还以为又是包子的迷妹呢。”最后陈果松了口气说。
叶修曾犀利指出,老板娘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在于她喜欢多想,偏偏又总是把正确答案首先排除,剩下大把的时间追着一个错误的目标瞎转悠。
唐柔想……她根本不需多想,这几天陈果投来的愧疚目光将她牢牢锁定,箍出一个取景框,内里上演着比苏沐橙电脑里的剧情片段还要狗血的肥皂剧。
她伸出手,食指和拇指搭成直角,把包子毛茸茸的后脑勺放在第二指节上方。
“笨蛋。”她轻轻地说,念得有些含糊了,听起来像拟声枪响的“砰” 。
包子提着女孩给的慰问品,两人寒暄几句后,剩下的时间里都在表演着话题的擦肩而过。他搔了搔脑后蜷着的金发,心想这人好笨哪,一句话要讲三次才能明白。
但总归是个漂亮女孩儿,他于是耐着性子听她讲话,时不时露出一个小幅勾起唇角的笑来回应她。
早年他和流氓同伴们上街泡妞,他的性格自然是主动出击派的,自认为及旁认为长相不差,却不知为何屡屡碰壁。后来有高人指点,教他头向旁侧一点,视线向远处望出一些,笑起来的幅度再小一些,最好是似有若无地,漫不经心的。这样一来,果然改善了许多。现下对着面前的女孩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又想起了这个法子。
包子心不在焉地笑了几回,不止眼前的女孩热情了许多,方才起某处过来扎在他身上的视线也热烫了许多。他于是抬头,看见了站在二楼窗边的唐柔。
他朝她摆了摆手,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来。
唐柔却不睬他,径自从窗边离开了。
包子:???
02
包子提了一袋糕点,重重放在兴欣前台,语调欢快地招呼:“老板娘!”
陈果黑着一张脸,不及答他,网吧里的熟客就开腔起哄:“包子,你小粉丝又给你送东西来啦!”
“什么粉丝!吃的东西不要随便收知道吗,万一有人往里放针头呢?”陈果没好气地说。
“老板娘脑洞也太大了,这得多大仇啊?”熟客吃惊。
“就是,嘉世粉才没这么下作呢。”又有一个人说。眼下网吧最大的对头就是嘉世了,早先双方打对台时是有些不理智的粉丝前来闹事,近来已经少了。有些老牌嘉世粉对兴欣还有些感情,偶尔回来网吧消费一下怀念当年,这时正撞见一个,说不得也得给自家澄清一下。
眼看话题要掉向不妙的方向,陈果着急:“我不是这意思!”
“放针头是有点过了,又不是霸图粉。”有人说。
原先的嘉世粉立即一改愤愤然的神色,疯狂点头:“搞不好就是他们呢。”
这番祸水东引走得漂亮,顺势就聚来几个人,一起声讨起了霸图。嘉世和霸图对立多年,粉丝之间摩擦不断,哪方出了不理智的粉丝都能被对方嘲上一整年。事到如今已经没人分得清是哪家更过分。黑历史拉出来一掰扯能有三日三夜,现下嘉世粉捡出几个说了,莫说陈果听着又要生气,连不明真相的包子都很吃惊:“嚯……哇……这么过分啊。”跟着便摩拳擦掌,一副拎着板砖就要去霸图门口砸窗玻璃的架势。
陈果担心他真闹出事来,赶紧叫了他一声:“包子,小唐刚刚找你呢。”
“啊,找我啥事呢?”包子一脸意外,不等陈果回答,自己又说:“小唐找我一定有大事,嗯,我看看去。”
“哒哒哒”地就往楼上跑了。
唐柔自然不会有事找他,被问到后一脸莫名。
“啊,老板娘说你急着找我呢。”包子说,一不小心又给陈果的话加工了一番。
“嗯……这周boss打完了,下午应该没什么事。”唐柔思考了会,“那你陪我打会竞技场吧。”
03
双方刷卡登陆,选的是最普通的擂台地图。
唐柔历来的干脆果断,读秒完毕前冲几步,出手就是一个豪龙破军。
包子在她前冲的同时往旁快速移动了两个身位格,甚至顾不上看清方向,这番举动完全是无意识的,是长久以来两人搭档及对抗打磨出来的条件反射,他照例扣了块板砖在手里,只是一个蓄势待发的动作。豪龙破军是唐柔的标准起手式,被破解后的种种行动在她心中已有了应对模板,少说也有数十种,都被融入了她的身体记忆里。即便是包子也不能确定她会有怎样的行动,只能通过她进一步的行动隐隐推测大致的方向。
现下她取消技能,长矛隐隐挑出,去路被包子预测,躲开后回敬了一爪。
利爪与矛尖相击,爆出一刹火花。
如果在现实中相交,以力强者取胜。但在游戏里二者判定相当,一触即离,紧接着就是一段小技能以快打快,连招中包子板砖飞出,挡住视角的同时暗自递出一个抛沙,唐柔弹开板砖,下意识地转开视角,背身,天击!
紧跟着唐柔发现自己浮空了。她掉转视角,发觉是包子不知何时埋下了一个以牙还牙,在天击判定过后立即还了她一个天击。
包子先落地后抢上进攻,凭借时间差抢到主导权,浮空中的唐柔自然不会任人宰割,反击依旧积极。
包子渐渐觉出了怪异。唐柔的手速依然没有什么问题,但进攻的节奏有些混乱,像是被什么驱使着不断抢进。
可能是一时状态不好吧。战斗结束后包子想着。
唐柔:“再来。”
似乎是察觉出自己的问题,她的眉头稍稍皱起。
紧接着的第二场她就调整好了状态。
“再来。”
第三场。
“再来。”
第四场。
“再来。”
……
……
……
已经数不清是第几场,包子被挑翻在地后现实里一个抱头:“不打啦!”
唐柔不为所动:“那休息一下,5分钟后再打。”
“还打啊。”包子哀嚎,“小唐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什么。”她被惊到短暂地失声,而后重咳了一声,说,“没有的事。”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否定什么。
那天以来,包子每天被唐柔揪着打竞技场,细算下来也累积快有数百场,导致他一听见“再来”这个词都有了应激反应。
包子的迷妹说出“那我下次再来”,不幸触发关键词,他登时一耸肩膀,几乎要惊跳起来。
“你、你没事吧?”对方吓了一跳。
“没有……唉。”包子叹了一口气,“我在想女孩子的心思真难猜啊。”
而后整整一周,那个女孩未再出现。
04
陈果盯着网吧门口:“真的不来了啊。”
“老板娘看上人家小姑娘啦?”熟客调笑道。
陈果一翻白眼:“滚。”
“之前几乎要天天来了,现在突然整整一周不来,会不会出什么事啊。”她说。
“没事啊,朋友圈还更新着。”包子说。
“你还敢加她微信!”陈果怒。
包子莫名:“我为啥不能加?”
“你就不怕小唐以后都不想看见你的脸……啊小唐你来啦。”
唐柔今天训练了一个早上,误了饭点,偷偷吃完了饭才从楼上溜下来,不想被陈果撞了个正着,不由得有些尴尬:“啊,嗨,果果。”
包子还揪着陈果的话发问:“老板,你还没说为什么呢。”
陈果着急,比划着要他闭嘴。
唐柔问着“什么为什么呀?”一边好奇地走了过来。
魏琛从楼上下来预备出去抽根烟,正撞见陈果被兴欣熊孩子二人组追在屁股后面不断追问着“为什么啊,老板娘”“什么为什么”的场景。
“嘶,”魏琛吸了口烟,喷在身后跟下来的叶修脸上,“家长不管一下吗?”
“啥?”
最后魏琛叶修安抚住包子,并叫上苏沐橙拉好了唐柔,终于将陈果从熊孩子骚乱中解救出来。
“淡定点,都打过挑战赛的人了,为个粉丝吵起来像什么样!”魏琛说。
“哦……那我删了她?”包子问。
“这不好吧。”唐柔皱眉。
在场除包子外都看向她。
“小唐你……真心话?”陈果试探着问,表情纠结。
“呃,总归是认识的人了,这么不明不白地单删总不好吧。”唐柔说,发觉众人看她的眼神越发离奇。
苏沐橙突然说:“柔柔,过来一下。”跟着把唐柔揽走了,陈果纠结一下,也跟了上去。
另一边包子在微信里点了点,说:“嗯?她把我拖黑了。”
“搞不懂女孩子。”包子真心实意地说。
苏沐橙拖着唐柔、陈果两个进了2楼套间,殿后的陈果模拟电影里机敏地左右扫视几下,锁上了房门。
“柔柔,你是喜欢包子的吧。”苏沐橙单刀直入。
陈果被她的直白吓了一跳,急急看向被质问的本人,发现她比自己还惊讶。
“这个……”陈果还在纠结着选词,苏沐橙又是一记直击:“你也太迟钝了。”
唐柔呆了又呆,轻轻地问:“你们都……这么觉得的?”
两个枪炮师一齐点头。
包子对唐柔来说是怎样的存在?她其实很少想到这个问题。
她刚接触这个游戏不久就认识了他,严格意义上来说包子是她的第一个网友。如果打算做一个她的荣耀接触史,包子是躲不开的部分。叶修是她玩游戏的目标,陈果是她坚持到神之领域的理由,包子则是一直在她身边的人。就算等级拉开了差距,他也坚持要消息骚扰她。
她和包子,像是原本广阔海面上静止的两个点,若倒退回一点时间,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自己会遇到包子这样的人,继而会发展成并肩作战的关系。但是他们就是遇到了,人生际遇犹如洋流,犹如地壳运动,浮浮沉沉,终究相遇。
像是神力轻轻地弯折了他们之间的空间,搅动往后如波浪滔天,命中注定,怦然心动。
她不喜欢命运这类束缚感太重的词汇,毋宁说打破宿命才是她向往的。
但她确实喜欢包子。
05
三个女生离开后,留下三个男人面面相觑。
包子挠挠头,放下手机后呆了数秒,突然像悟到了什么似的大叫一声。
“你搞什么?!”魏琛吓一跳,烟灰险些溅到衣服上。
包子得出的结论正好需要找人验证,反手抓住魏琛肩膀就问:“小唐是不是喜欢我?”
“什么东西,这没头没尾的。”魏琛莫名其妙,“我哪知道?”
一边叶修手指夹住烟,庆幸自己没来得及放进嘴里:“你先说说你的想法。”
“我也喜欢小唐!”包子说。
叶修一愣,差点把烟直接报废到地上:“……我不是这意思。”
而后他皱着眉头想了会,无奈地说:“既然这样,你直接找小唐本人确认一下不就好了。”
包子一捶手:“对哦。”
所谓天时、地利、人和。
包子擅自勾掉了人和的选项,他和小唐,身高匹配,战力匹配,相貌么小唐好看得不像话,他也不差嘛。
时间么,晚上比较合适。
地点上略犯了难。夜间无论在上林苑还是训练室都聚着一堆人,当着众人的面,唐柔到底脸皮薄,不大合适。这么一思量,只剩下了唯一的一个地点。
06
唐柔和沐橙陈果两个剖白过后,整个晚上都有些昏沉沉的,难得地在游戏里都出了几次岔子。最后叶修看不过去,叫她回去歇息。
她心知是自己犯了傻,乖乖地收拾离开。走之前回头望了眼训练室。包子……没有来。
不如说正是因为他不在自己才会如此恍惚。如果在晴天霹雳过后本人仍旧在她面前乱蹦乱跳,她必定会勒令自己冷静下来,事后再整理心情好好面对。但他不在,无处制约的情绪在她脑内乱闯乱撞,不断地编织出关于他的事件,这才最终失了控。
唐柔从网吧后门溜出来,借着昏黄的路灯确认了下钥匙手机,顺手察看消息,并没有属于包子的小红点。
不会是和他的小粉丝聊起来了吧。唐柔不能免俗地想,感到了一丝气闷。
网吧的后门连着黑暗的小巷道,左右都是多年的老住户,相互熟识。陈果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将出口开在了此处。
“万一以后粉丝多了,就不怕被堵着了。”陈果得意地说。
魏琛福至心灵,偷偷嘀咕了句莫不是以前她堵过苏沐橙,老叶你可得看紧点,不止男粉,狂热女粉也很危险啊。被陈果狠揍了后腰。
当时叶修也在心里悄悄嘀咕,内容是怀疑这条路灯报废的漆黑巷道的安全性,被陈果的一拳揍回了肚子里,愣是没说出来。
唐柔想着自己独身一人,卸了钥匙捏在掌心,权作防备。
包子蹲在巷子里,这项业务他久不接触,一时被晚风吹得有些发冷。终于等到唐柔从兴欣后门下到了巷子里。他扭头打掉了几个喷嚏的工夫,唐柔就要从他身前路过了。
他赶紧从栖身的暗处奔出去,拍住她的肩膀:“小……”
唐柔却误以为自己被偷袭,指缝间卡着金属钥匙挥拳打去,被包子识破,擒住了两手。接下来的行动该是顺势将人压在墙面上,他想了下舍不得,紧急刹车,将唐柔摁进自己怀里:“小唐!”
唐柔数秒间经历了遇险——被擒——虚惊一场,脑子里一时反应不过来,现下在包子怀里惨白的脸色一点一点回了血,等她终于强烈意识到自己被抱着的事实,“腾”地一下瞬红了满脸。
“你怎么躲在这里吓人。”她说,没注意自己的语气里带上了娇嗔的意味。
“我在等你啊。”包子说,“我就想叫住你一下……啊,吓到了你么?”跟着没轻没重地在她的后脑肩背没轻没重地摸摸拍拍,唐柔有些吃不准他是不是借机在吃自己豆腐。
“可以了可以了。”她一脸黑线,好容易把自己拔直了说话,“你等在这里,是找我有事么。”
包子将她又摁回去:“小唐你现在别看我。”
唐柔又是一阵挣扎,好容易攀住包子的腰站稳了:“好好,我不看你了。”总之先安抚一顿。
包子:“那也不行。你还是看着我把。”
唐柔哭笑不得:“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老板娘今天说你不想再见到我了。你不要听她的。”包子说。
唐柔反应过来,蹭着他的下巴起身拉开距离,笑吟吟地看他:“凭什么呢。”
路灯照得她眼中盈盈水光,昏昏暖黄暧昧地描摹着她的轮廓,唇色隐隐启出一阵惊涛。
像是她发出挑战书,问凭什么。
包子也笑起来,扶住她的后颈,俯身应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