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 I die young【若我英年早逝】
我有一个秘密。
我叫安迷修,是一个刚刚二十出头,根正苗红的祖国三好青年。
但我好像是一个明明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却被人们隔绝在外的“透明体”。
我早已记不得我存在于这里的原因,也不记得自己曾经与这个世界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我唯一记得的一个看似微不足道却相当重要的信息,便是我的名字。
是啊,如果连名字都忘掉了的话,那我就个真正“虚无缥缈”的灵魂了。
尽管每天静静地看着涌动的人流来来去去,川流不息。而我却只能是保持缄默,将本就几乎不存在着的自己隐匿进周身所环绕着的,与别处相比稍显粘稠的空气。我称这为“气泡”,这里是我唯一能够静下心来思考的环境了。
我想过许多个问题,诸如现在的我该到哪去?以及我是否还能在这个世界逗留下去等等。但是我最终发现那都没有意义,日子就是这么平淡无奇,有条不紊地不断前行着。与我已经开始变得浑噩的心境产生了巨大的反差。
可是我又该干些什么呢?又能干些什么呢?
坐在街头任由过往的人们穿过自己透明身躯的我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远处,暮阳所散发出的最后一丝金红而绚烂的光彩也悄悄地走过了地平线,隐匿在了视野所不及之处。海滨城市所独有的海风轻拂过沙滩留下浅窄的痕迹,又如同顽皮的孩子一般嬉笑着飞奔而去。
接着便由浪潮将这短暂的美好全都交付于深沉浩瀚的大海。
我又一次缩进了“气泡”里,弓身以手臂环住了自己的双腿,阖眸将一切繁琐的思想全部置之度外。
“晚安,世界。”
今天我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在这个人民幸福感极高的小城市,没有太多激烈的职场竞争,也没有什么贷款的拖累。人们大多都能自给自足,家庭也是幸福美满。我遇上的每个人都是带着满满的干劲,去往自己的目的地的。尽管自己不能融入到其中成为他们的一份子,我也很乐意看到他们这样。
人鬼殊途,这点我还是非常清楚的。
但是眼前的这个人却明显与常人的状态大相径庭:苍白没有一丝生气的面颊,瘦骨如柴的身躯。以及那看似下一秒就要像一只没有水分的大树一般瘫倒下去的精神状态。每一点都是那么地与周围温和活跃的氛围格格不入。
从他脸上吃力的表情来看,他手上提着异常沉重的塑料口袋。我好奇地飘近两步,扬头仔细地看着塑料袋,隐约在其内部看到了铁质易拉罐发射太阳光显出的光斑。
是满满一大袋子啤酒。
莫名其妙的,我的心灵深处传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刺痛。
怎么回事?
我目送着那个男人从眼前的街道走过,随着人潮的涌流离开我的视线。直到他消失的最后那一刻,我的双眼还一刻不停地盯着他,妄想在他身上或脸上找到什么样的端倪。
当然是一无所获。
他带给我的是内心深处的悸动,那么我也唯有去了解他的内心。而不只是单一地凝视着他的外貌,毕竟那不是最重要的。
可我离不开这条街,在街头和街尾都有着一道我看不见却能摸到的“墙”,它始终将我的行动禁锢在一百米不到的长度里。
我痴痴地凝视着他消失的街头良久,望眼欲穿。仿佛那里会再次出现一抹白色头巾上的色块以及一对浅紫眼眸中包含的桀骜和悲痛。
时间这个小偷加快了自己行动的速度,再次以夜幕为披风试图掩盖掉自己的恶劣行径。
街边的灯又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昏黄的光晕衬映着远处城市的灯红酒绿,更显得沉静。
谁知道那里会不会有他呢?
日子看上去好像比原来糟糕的情况,好上了一些?谁知道呢。
今晚的夜空是浅紫色的,不再是那深不见底,令人生惧的墨团了。
那抹浅紫的光线像是那夜空中的流萤,引领着我走进虚幻美好的梦境中。
又是一天过去了啊。
今天的我依旧坐在街心漫无目的地等待着,等待着那一束“光芒”的到来。
我就这么一直静静地坐着,仿佛时光停止了流动,人们的心脏发出了微弱的跳动声,阳光也比以往更加温柔了许多了一般。
终是盼得那颗暗黄色的五角星再度朦胧地出现在远处。
今天,是母亲节。人们三三两两地捧着一束束鲜艳欲滴的康乃馨漫漫地走着,似是在享受暮光的美好。
但我的眼光始终是聚集在那愈走愈近的清瘦身影之上。
他细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堪堪握着一只绿色的啤酒瓶,里面的酒液已被饮下大半。只留小半瓶在其中孤单地随着他的动作打着旋。
他就这么走过来,毫不顾忌地坐在了我左边不到一米的地方。又仰起头开怀痛饮。
那冰凉的液体随着我心中最后的一丝防线彻底消失在他红薄的嘴唇中。
我不由自主地凑上去亲了他。这是一个薄如蝉翼的吻,却是饱含着一片深邃的感情。就像那将要旱死的鱼凝望着云端甜美的甘泉。
尽管知道他根本不会察觉到我的存在,也知道自己无法感受到他的温度。
可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就在那一刻彻底崩断了。
是什么呢?
我对着他别过了脸,努力忽略着那里红熟的温度,托着腮思索着原因。
“安迷修!?”
身边人一声颤抖的惊呼打断了我思维的风筝放出来的长线。
“哎?”
我因突然被叫到名字而一片空白的大脑还没有准确地根据特殊情况作出适当的反应,一双有力的手臂便向我环绕而来。用近乎要勒断我的骨头一般的力道狠狠地将我箍在怀里。
“别走,别走。哪怕你只是一个幻影,也让我再留恋一下他吧。”有着一头深紫色秀发的男人轻轻低语着,强烈的自尊心似乎在阻挠着他将柔软无能的一面展现在大庭广众之下。晶莹的泪珠却依然划过了他的脸颊,滴落在了我的唇上。
我下意识地伸舌舔了舔,充斥着味蕾的是涩人的咸苦。
这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又和我有着怎么样的关系?为什么,只有他能看到我并触摸到我?还有我们对彼此这样动荡的反应,又是怎么回事?
“我在。”我伸手抚摸着他细软的发丝试图安慰他,不出意外地听到了他小声的呜咽。
无数的疑问如同决堤的潮水一般涌流在我脑中,让我手足无措。可是能够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眼前之人的存在,仿佛包含我自己在内的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爱他。
这是我在那刻得出的最正确的一个结论。
他抬起晶亮的眸子,那里面倒映出我已经实体化的样貌。奇特的浅紫色让我不禁又想起了那片浩瀚的星空和大海。
想和他共度余生。可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还未曾知晓……
没事,慢慢来,反正时间还很长。
很抱歉曾在你人生的这一段时间内留下了名为“死亡”的遗憾。请问你,还愿意让我陪伴着你一直走完这一生吗?
可千言万语,终还是汇聚成了一句再“陌生”不过的话语。但我想,眼前的人,是能够理解我的吧。
“你的名字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