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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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碰上什么好事了?”医生从玻璃柜里捧出药盒。
“没吧。”徐子衍被问得有些懵。
医生伸出两根手指,推了推嘴角。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这么傻笑着。”
这动作倒是真的逗到了徐子衍,他不掩饰地笑了笑。
“在想你捉摸不透的室友?”医生依然是很有意味地冲他眨眨眼睛。
“可能是吧。”他翻来覆去地找药盒上的生产日期和保质期,沈宁不明所以的话语至今还在他脑海里回荡,“我还想问你点事。”
“问题好多。”虽然这么说着,可她依旧耐着性子回答,“但是没关系,你大概找不到其他能问问题的人了吧?”
徐子衍感激地看着她,她身上表现出牙城特有的不羁和包容,那是徐子衍现在最需要的。
“沈宁,”他不自然地念出这个名字,“他和别人很不一样吧。”
医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是啊。”她说,“先要说清楚,他不是被关在下面,他有足够的自由可以到上面来活动,可他很少上来。”
“很少上来。”徐子衍重复道。
医生从玻璃柜深处拿出一盒被遗忘了许久的喷雾剂,只是皱着眉头看了看包装,就丢进垃圾桶里。
“蛮会抓重点的嘛。”她倚到玻璃柜上,揉了揉太阳穴,她眼睛下有不太明显的黑眼圈,“他很少和人有交流,我也不清楚他上来会去干嘛,不过那也无非是做做采购之类的,他在下面一待就是两三个月。”
徐子衍往后一靠坐到桌子上,姑且仔细地回忆了下。沈宁那天让到处看看他也没顾上,对下面只有个大概的印象,但不妨碍他作出判断。
“沈宁不做那种事。”他肯定地脱口而出,“那个人连冰箱都不插电,每天大部分时间和电脑绑定,除了洗漱特别讲究,老实说我不知道他怎么活到现在。”
医生难以置信地盯了他半天,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很了解嘛,那你大概可以顺带教教他怎么活下去。”
她突然拿手机出来看了眼,想起来什么似的,跑过来拉抽屉。
“你这里面到底有多少东西?”徐子衍往里面看过去,好像总是能从里头找出各种东西。
“是给你的,上面今天刚送来的。”医生打开一个盒子盖子,“手伸过来。”
这句话实际不是命令而是提醒,因为医生直接一把拉过了他的手。
徐子衍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手背上一阵刺痛,然后是冰凉的触感。
他右手手背上多了一个黑色印记,一座灯塔的形状,亮灯的地方是深红色,看着莫名的渗人,像流出的血。
“这他妈什么鬼东西?”
“别太紧张。”医生顺手把刚刚扎过他手的东西往垃圾桶里一扔,“一次性的,但是你洗不掉它。那就是说明你被远境包养了,有这个东西,你在牙城的所有消费都可以被报销,也没有不三不四的人敢碰你。”
医生撩起袖子,她手腕上也有那么个图案,和她白皙的皮肤配在一起有种特别的妖冶。
徐子衍紧张地盯着手背看,印记的边缘有些红肿,一阵阵的刺痛还没过劲。
“太变态了吧。”
医生安抚地拍拍他肩膀。
“我得出去一趟,你帮我,把剩下的药理了,等会不用锁门,直接走人就好。”
她勾唇一笑,理了理头发就直接出了门。
医务室狭小的空间里飘着混合的药味,徐子衍把打过印记的手揣进口袋里,单手在玻璃柜里摆弄,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头待宰的猪。
昨天小小的一点得意和喜悦早就被抵消,他努力让自己冷静点,先记清楚了让他走到这地步的是远境,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然后再发脾气。
考虑到长年隐居地下的世外高人肯定没办法理解这种惴惴不安的心情,所以徐子衍也不打算告诉他。
他关了医务室的门出来,面对着人来人往的大厅,不知所措地做了次深呼吸,还是强迫自己走进人群里。
沈宁的状态几乎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样,颓然地靠着沙发坐,黑暗的客厅里只有电脑荧屏在发光。
“能稍微开点灯吗,我怕了还不行?”徐子衍在进门的地方停留着,直到沙发边上那盏落地灯亮起昏暗的光。
沈宁直白地投过来好奇的目光,他合上电脑,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那光滑的平面。
暖黄的灯光带有特殊的温度,缓和了这地下的空间里僵冷的气氛,沈宁总是冻结般的神情有了难得的松动。
“你做什么去了?”
“觅食。”徐子衍有气无力地回答,“我现在非常想要喝酒,你这里允许吗?”
他说话时偷瞄了下沈宁,那人身子微微前倾,像狮子狩猎前埋伏着的样子。
徐子衍很满意这个富有想象力的比喻,然而沈宁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轻描淡写地说:
“一般去狩猎然后带食物回来的,都是母狮子。”
“……算我孤陋寡闻,所以,你要吗?”
沈宁习惯性地撩了下耳边滑落的发丝。
“随便。”
徐子衍从塑料袋里拿出冰凉的罐装啤酒,表面上结了层薄薄的霜,手指划过时会凝成水珠。他礼貌地帮忙起开,递给沈宁。
沈宁或许用很轻的声音说了句谢谢,只不过徐子衍没听清楚。沈宁的第一反应很有意思,非常谨慎地凑到边沿嗅了嗅。
“第一次吃腐肉吧,兄弟。”徐子衍打趣道,占据了落地灯的另一半光照,他们又像那天晚上一样并肩靠着沙发坐在地上,“这是狮王必须经历的啊。”
沈宁配合地笑笑,随后尝试地喝一口。
“什么味道?”
“不知道,”沈宁歪着头认真想了会,“我没尝出味道来,它好像就是水。”
徐子衍笑嘻嘻地扳着他肩膀晃了晃:“潜台词是什么,说你自己很能喝?”
“没有。”沈宁闪躲了下,再灌下很大一口。
徐子衍注意地观察那人有些模糊的视线,然后低下头看手背上仍然红肿的印记,医生给他的手环也戴在同一只手上,显示着比平时略高的心率。
他拉下袖子遮住手环,他不太明白,啤酒那种明显的苦涩的味道对于某些人是不是得多尝几次才尝得出来,因为沈宁还在执意地像喝水一样大口喝。
“我看你是要上头了。”他自言自语道。
他们之间独有的默契的沉默持续了一会,沈宁终于长呼一口气,说:
“是苦的。”
灯光模糊了他面部的轮廓,原本冷硬的气氛陷入到古怪的胶着状态。徐子衍继续保持着沉默,等待可能存在的下文。
“它的味道比我想的要奇怪。”沈宁的呼吸声明显有些重了,“你有那种感觉吗?我感觉……就是阻止不了……”
“嗯。”徐子衍侧过头。
沈宁也在看着他,用比之前更具针对性的目光。
“我得去洗澡……”
“你可省省吧。”徐子衍伸过手去按在他后脖子上,“有没有想睡觉?”
“睡不着的。”沈宁顺着这动作垂下头,闭起眼睛,像在说梦话,“我睡不着的。”
他们间的距离不自觉地拉近了,徐子衍用了点力,把沈宁按进怀里,保持了这动作一会,附在他耳朵边上低声说:
“放你妈的狗屁。”
这话没得到回应了,徐子衍有好一会大气不敢出,直到确定了现在是绝对的沉寂。
他握了握沈宁的手,体温比之前略高了点,握着要舒服得多。
目前这样过于亲密的姿势徐子衍原本是排斥的,但这实在是很难得,扳倒了一直在他面前装得比谁都厉害的家伙,他有了种掌控全局的优越感。
突然有什么东西硌到他,沈宁衣服袖子下面也戴了东西。他顿时心里警铃大作,迅速撩起来看。
沈宁有和他一样的灯塔标记,虽然出奇地淡,但这倒是没什么可奇怪的。
问题是沈宁也戴着手环。
“这是我自己的小玩意儿。”医生笑眯眯地说。
徐子衍强行压制住内心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愤怒,提醒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
沈宁的手环显示屏上亮了红灯,而一般情况下都应该是绿灯。
他托住沈宁的手,盯着看了会,随即长按了自己的手环显示屏。
果不其然的,绿灯一下跳成了红灯。
有越来越响的机械传动声,他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了门口。
“只有我有钥匙。”沈宁在安全门前对他装逼。
还有谁的话能信呢。
徐子衍拍拍沈宁后背,他知道接下来就该是医生登门拜访病患提供医疗援助了。
医生的毛绒睡衣外面套着白大褂,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瞪着眼睛强装镇定,对徐子衍说:
“你出什么事了?”
“不是我吧。”徐子衍弯腰凑近她,“是因为沈宁的红灯亮了对吗?”
医生一瞬间安静下来,也不再大喘气了。
“你干嘛了?”她声音低低的。
“从你柜子里拿了安眠药。”
医生猛地戳了下他额头,短暂的震惊过后,她说:
“没过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