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爱
那一山烂漫的春色囚了她此生所能见过之美景,
那一角绝情的帛书囚了她此生所能倾慕之良人,
她想过面对遍目淋漓的鲜血和惨淡无常的世界,
独独未料到,
杀她的,和爱她的,
竟是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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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儿做刺客那年,才刚过金钗之年。她也知晓轻重的,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无依无靠,谁愿意自己好好的手沾上别人的血?背上赎不清的孽?
她也曾有过好时光,例如还没触怒圣颜惨遭灭门时,金家也是个富甲一方的门户,多少人巴结奉承,多少人卑躬屈膝?说书人轻轻一摇纸扇,叹息着说可惜了那金家小姐,窈窕秀美的能攀得上皇家公子。
没了家门依靠,金瓶儿也是拼了死才逃出来的,家里人不忍她小小年纪便遭此厄运,备下私藏下来的重金收买了狱卒,找了具身形与她相仿的女尸代替她,才敢偷偷放了她一条生路。
好心的狱卒叹叹气,对她道:“世风日下,今后的路苦了你个女娃娃自己走。能逃多远便逃多远吧,切莫回首,切莫回这帝都了。”
后来雪夜里纷飞的大雪携着狂风一路追赶一路吹袭,恍若能割人面一般,金瓶儿走了运,眼前一黑昏倒过去的时候瞧见了披着一袭御寒狐裘的俊秀公子哥儿。
那公子哥儿收留了金瓶儿,唤她作小师妹。
众人都对她很是毕恭毕敬,私下里都喜欢着金瓶儿,后来金瓶儿才懂得了,大家对她的这一份儿喜欢,是生生的掺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在里面。例如这三分是因了她容貌清秀讨喜,两分是因了家门不幸众人同情,五分便是敬着她金瓶儿是林少爷收留来的人儿。
甚至于嬷嬷们都动不动呵斥着笨手笨脚的丫鬟们:“都当着点心吧,金瓶儿她可是林少爷眼前儿的红人,你们还能得罪了?”
林少爷对她是格外的好的了,一贯都孤傲的像弦月上的那一弯白霜似的他除了在师父面前恭恭敬敬的,对外人都是拒人千里的模样。而在金瓶儿口中,林少爷是不能唤的,唯有尊一声师兄才合规矩。
例如这年春天,花儿开的杂,也缤纷了人的眼,林惊羽携了金瓶儿一同去了院落后的一座小山。虽是小山,可被竹林一掩,愈发葱茏耀人眼起来,山丘不高,可那一方山地的春色却好像格外受宠,美得让人睁不开眼——后来金瓶儿觉的,天底下再没有更好看的春色了。
“师妹,你可想仗剑江湖,纵情一生?做大英雄,为民除害,为世所称?”林惊羽随意的倒在浓郁的几乎要染上人的衣袍的遍野绿色中,颇为认真的问。
金瓶儿暗自在心中思量一遍,细若蚊呐般启喉:“可是爹爹说,女儿家需得安分,不可胡来……这天下,这江山,皆是交由男子守的。”
林惊羽微微叹声气道:“可你看那戏折子里,木兰多么的飒爽?多么的风光?师兄是要做英雄的,你若不愿,那日后师兄也不能照顾你了。”
金瓶儿的眉眼顿时皱在了一起,怎么看都只是个沮丧的小孩子:“木兰么……我还是要师兄,那还是做英雄吧,左右也不见得太坏。”
林惊羽得意地笑起来,想了想又允诺她日后会让师父教她剑术,金瓶儿才露出几分欢喜来。——可她怎知,多她四年阅历的师兄,是怀着怎样的鬼胎收留她,接近她,最后毁掉她。
——那年她正值好年华,街上的少年郎们都赞她恍若天仙下凡般美艳不可方物,她长成了最惹人注目的那一朵花。
可十三岁的金瓶儿,却已经开始提着沉重的长剑和师兄厮杀在一起了。刚开始她只顾躲闪,被逼的连分毫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后来师父手把手教她使剑的技巧,她方能抵挡一二,偶尔可以连连出招,也让林惊羽不敢大意,最后师父欣慰的眼光终于落在她身上,彼时林惊羽在金瓶儿手下坚持不了三十个来回,稍不留神金瓶儿的剑尖便会指在他的喉咙处。
——这些历练,足足花了金瓶儿四年时光。师兄仍然待她很好,时常教她下棋和陪她游戏,她十七岁时,他二十又一岁。也是在金瓶儿十七岁那年,她发觉自己很喜欢师兄,一刻都不想离开他。
可金瓶儿学了暗杀术四年,天赋异禀,师父早已明确意思,金瓶儿是要杀佞臣,斩庸帝的,万不可沉溺于人间风月情长。
何所谓杀手,便是不为所动的一颗心。
待金瓶儿出发前的一天,她扭捏着对师兄道明了女儿家的心思,本以为师兄会拒绝的她,却听到了师兄在耳边幽幽叹口气,俊美的容颜放大在眼前,只听他从齿间逸出一句:“这四年间,我也生出了些不该有的心思。”
“瓶儿,陪我最后下一盘棋吧。再下最后一盘棋,待你杀了要杀的人,我便携你归隐山田,做逍遥夫妻,可愿?”
少女的笑开出一朵倾国倾城的花儿,她以为苦尽甘来,她以为坎坷不再。于是她道:“自是愿意,并无二言。”
棋盘上黑白二子不相上下,金瓶儿幽幽叹一口气:“师兄棋技精湛。不知可有偏爱的棋子?”
林惊羽放软眉眼,自在乐道:“未曾有过。若一定要说偏爱,也只是为赢而战,便是将最为重要。若没了它,全盘皆输,岂不是连偏爱的棋子也保不住?”
“师兄见解独特。只是……我却独独偏爱过河卒子呢。卒子一向不能回头,路线被限制,过了河,到了敌国更加卖命,若赢无人记得它,若输,错处便都在它一人身上。许是,像极了我罢。”金瓶儿微微笑起来,眼角眉梢却处处漾着失意与落魄。
“莫要多想,无人怪你。”林惊羽宠溺的笑着,一招快棋结束了整盘棋局。
金瓶儿起身,深深福了一福:“师兄珍重,静待归期。”
一路颠簸,一路坎坷,她早已从当年手足无措,在雪夜里绝望哭泣的女孩不同,现在重回帝都,弑杀奸臣的美艳刺客才是她金瓶儿,这四年来为家门颠覆这一深仇大恨做的最完美的了结。
她要杀的,不仅仅是当道的奸臣,更是四年前暗地里使诈的罪人。
可金瓶儿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好心的狱卒说:“女娃娃,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切莫回头,切莫回帝都了。”
罢了。国仇家恨,怎能一笔勾销?便是现在想悔,也必是来不及了。
金瓶儿本就出身大户人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到了帝都为寻机会,便在乐姬楼里栖身,一时声名大振,京城里都在传有个容貌绝世的女子在乐姬楼。于是乎,多少达官贵人一掷千金只愿见她一面,多少皇家子弟凭借权势隔帘听曲,一时间,竟再无女子能赶上江眉阮的风光。
那个权势当道的将军也闻讯前来,他在楼前放话道:“今个儿这乐姬楼是被本将军包了!谁敢拦本将军去见惑姑娘,别怪本将军的手下不留情面。”众人胆颤,无人赶拦,又不敢忤逆楼上那个音容惑人的乐姬,一时间竟陷入了僵局——是了,为防流言,金瓶儿更名为惑姬。
那位暴躁的将军有些愤怒起来,正准备硬闯,却听见了楼上的女子蒙着面纱,推开镂花窗棂,笑盈盈道:“将军快请上楼,奴家刚是在梳妆呢。”
众人舒了一口气,暗叹这姑娘是个识时务的。
——将军上了楼。
醉醺醺的将军落了座,清了清喉咙道:“惑姑娘今日给的三分薄面本将军记得了。……今个儿惑姑娘可真是风华绝代……”
“将军盛誉愧不敢当。不知奴家可有幸为将军奏一曲阳春?”金瓶儿不动声色的打断了他的话,笑意仍然不减。
“随意就好。”将军嘿嘿一笑,拿起酒壶就往嘴中灌。
琴声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分外悦耳动听,金瓶儿轻声道:“将军如此不设戒心,万一奴家在这酒里下了毒呢?将军身处高位,就不怕?”
“有甚可怕,敢害本将军的人,还未出生呢。”一贯傲慢的口气,却显出了几分轻挑。
“是么……”琴声未绝,余音似乎真的绕上了梁,金瓶儿身形一顿,迅速抽出短匕首,直直的像对面毫无警惕的男人捅去。
可下一秒,将军就迅速出招,轻巧闪过了她的攻击,转瞬间就移到金瓶儿的身后:“本将军说了,敢陷害本将军的人,还没出生呢。你很快,就将不复存在了。只可惜了这一张俏脸,比皇帝小儿后宫里的好些妃子都要美艳呢,真是何苦来。”
金瓶儿咬紧牙关,再次出招。
不,这不可能。他不可能知道我要刺杀他的消息!
几招下来,将军的身上也略有伤痕,却都不是要害,而金瓶儿却已经被人按着肩膀跪在了将军的面前。
将军叹声无关紧要的气,展开一角帛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金瓶儿的计划和招数——那字迹,分明就是林惊羽无疑。
金瓶儿的心凉了。
“本将军知道你是金家的小姐,当年就是本将军放你走的,不然你以为,狱卒怎会胆大包天,私自放你逃生?若不是你一意孤行,偏要回这帝都,或许本将军是可以放你一马 的,或许还有福气进这将军府做个妾。不想你不顾女儿家矜持,直言不讳倾慕那林惊羽。”
“你不知道吧,林惊羽是我手下一个刺客。养你多年,也是本将军的意思。如何?”
“罢了。斩首吧。”
那一山烂漫的春色囚了她此生所能见过之美景,那一角绝情的帛书囚了她此生所能倾慕之良人,她想过面对遍目淋漓的鲜血和惨淡无常的世界,独独未料到,杀她的,和爱她的,竟是一人。
或许,只是她一人太过入戏罢了。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