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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1-04 04:09:104756 字0 条评论

苍樰

这是一篇无意识作品,起初我只是想到了白衣胜雪这个词,然后就开始写下去了,希望喜欢

  1

白衣花发,又处于大雪纷飞的地方,乍一看,竟与天地融为一体。若不是他伸出手来接那飘落的雪花,会让人觉得是一幅美丽的画卷,偏偏这抬手的动作,让画卷活了起来,栩栩如生。

苍不喜白,无瑕,易染。所以当他看到这幅场景的时候并没有觉得赏心悦目,反倒挥掌过去,打破了它。

白衣人倒在地上,咳出一摊血来,斑驳了一地。

苍推动着轮椅,靠近那人。

『你叫什么名字?』

『舞……舞樰……』那人擦了擦嘴角的血丝,一手支撑着,抬起头来露出微笑。送他来的人说过,要想活下去,就必须要顺着他的意思来,不能怒,不能恼,即使受了委屈,也要压在心里,不能表露出来。

『你的头发,染黑。』苍命令道,眼前的人肤色比常人要白很多,像是捈了胭脂,五官端正,但看上去很稚嫩,不禁猜想他多大年纪,『年龄。』

『回大人,十三。』他毕恭毕敬地跪坐在地上,埋下了头。

『起吧,明日寅时过来伺候。』的确很小,苍看他低眉顺眼的模样,神色复杂,转动方向,推着轮椅远去。

待他走远了,少年才从地上起来,捂着胸口,小脸皱成了一团,刚才那一掌他受住了,却伤得不浅,明日就开始伺候,他得回去好好休息才是。

先是染发——他的发肤不比常人,自出生就如此,他也不知缘由。

于是被父母抛弃,碰巧被街头的乞儿发现了,抱了回去,寻了一个女乞给他喂奶,勉强活了下来。三岁那年冬天,下了暴雪,整个长安城冻死了很多乞丐,女乞在寒冬里睡去,再也没有醒过来。他饿得大哭,被一个农家妇人发现,接了回家,妇人的丈夫是个书生,见他肤色白如雪,给他取名舞樰,樰,树木生长在雪天的意思,希望他能像冬木一样顽强地活下去。十一岁那年,书生因写了逆党谋反之词,被朝廷问斩,次年三月,农妇自缢而亡。

他跟着书生学了写得一手好字,卖字为生,却不想被人抓住,非说他骗人钱财,进了衙门。衙门的钦差大人见了他的模样,生了歹意,想要养他做面首,他苦苦挣扎,那大人见他敬酒不吃吃罚酒,一怒之下,打入大牢,三日后问斩。

牢中他识得一人,那人说,他可以帮他逃出去,但是他必须答应他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保你出去的人,你要侍奉他终生。』

『好。』

2

他望着水中墨发的自己,叹了口气,这样一来,他的肤色更白了。不像男子,像女娥。

白白奉献了自己的一生,听起来似乎不太划算。可是这一生除了侍奉那个人,他不愁吃穿用度,不愁没有地方住,倒也没什么不划算的。他这一生,本来就是借着活的。

不过那人的脾气……

『他脾气古怪得很,但心地是善的,你多受着些,他毕竟残了双腿……』

牢中那人这么说,他也看到了,他坐在轮椅上,可是丝毫掩盖不住他强大的气质,舞樰心想,若是他不残,该有多少女子为之倾心啊。

那人赐了舞樰一个院子,他刚染完头发,便有人来送东西,都是些生活用品,还有两个人留下来打扫整理和备茶做饭,他有些惶恐,这样一来,感觉他才是被照顾的那一个。

丑时,舞樰就去了那人院子里等着,他生怕有什么吩咐错过了,让大人嫌弃。夜里下了大雪,他站了好一会儿,雪落满身,冷得实在受不了了,躲在了房檐下。

刚要抚去衣上的雪花,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他愣了愣,忙埋头拱手。

推开门看到有人在外面,苍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是谁,看到那白藕般的手臂才想起来,是昨天那个少年。

『去准备热水吧。』

『是,大人』舞樰昨日已经了解了这府中大概,领了命就准备下去,谁知苍叫住他。

『等等』

舞樰回过头,一脸茫然。

『我叫苍,苍生的苍』

『是,苍大人』原来是因为自己的称呼。

『不许叫我大人』

『啊?』舞樰再次发愣,不许叫大人,难道直称名讳,怕是不妥。

『下去吧』

他还没搞清楚,苍又开口了。舞樰心想,那就不叫大人便是。

洗漱过后,苍坐在铜镜前,让舞樰给他梳头。这不是丫鬟的事情吗?他思考了一小会儿,自己是来伺候的,当然什么都得做。于是他拿起了木梳,轻轻地梳理起那顺滑的青丝,可能比女子的头发都要柔顺,舞樰一边梳着,一边想。他只见过农妇的头发,干燥又蓬松,别的女子,他自是不知。

苍盯着铜镜中给自己梳头的少年,他的眉眼青涩,似乎还在思考着什么。那副模样,像极了那个人。

3

舞樰平日里伺候完苍梳洗,然后伺候他用早膳,之后苍会出门,午膳不会回来,日落之时,他就回来了,伺候他用完晚膳,沐浴更衣,别的他什么都不用做。

苍有个奇怪的要求,他会要求自己陪他用膳,似乎不在乎他下人的身份。还吩咐府中的人称他为“樰公子”,以客人之礼相待。

舞樰实在搞不清楚,自己何德何能有这种殊遇。直到有一天,苍出门了,他准备回自己的院子里练字,不小心撞见院里那两个丫鬟在交谈。

『听说,樰公子跟去世的夫人生得极像』

『是呀,每日打扫先夫人院子的月儿说,她见过先夫人画像,黛眉杏眼,七八分像呢』

『难怪苍大人要收留他』

『可他肤色那么白,该不会是妖怪吧?』

『你可别胡说,当心被听见了,惹了樰公子不高兴……』

原来如此。在院外的舞樰听到这番对话,扬起了唇角,他何德何能,因为这副相貌。

他应该感谢那抛弃他的爹娘了,要不是他们,他怎么会生得和那先夫人如此相像。

苍是未时回来的,舞樰听到了消息,连忙赶去了他的院子里,却没有见到人。

丫鬟说『大人回来后就去了书房,不许任何人打扰』

那,他就在这儿等着吧。

过了大概两个时辰,舞樰觉得自己全身都快冻僵了,搓搓手,放在嘴边哈气,白气从嘴里出来,很快就散开了,温暖不到掌心。

这期间,有丫鬟来劝他回院里等,他笑笑说,『就在这儿好啦,我没事』见他坚持,大家也不再来劝。

又过了半个时辰,苍出来了,他手上拿着一幅画卷,推开门看到了瑟瑟发抖的少年,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严厉地呵斥了他一顿,让他去他屋中烤手。

舞樰本来被他的责怪吓住了,可是听着那责怪里面,全是为了自己着想,心里不免暖和,连带着身体也暖和起来。

4

三月初,舞樰病倒了,染了风寒,大夫来看过了,开了药,让他按时服用。

舞樰在想,自己在三岁那年那么冷的冬天都活下来了,怎么到了这儿,染了风寒就一病不起呢?

或许,是过得太安逸了。

他不能侍奉苍了,他会不会赶他走?应该不会吧,他长得像先夫人,他应该刚要把自己留在身边才是。看着也当作念想了。

苍来看过他,带来了一个二十左右的男人,那男人见他憔悴的脸色,咂咂嘴,『没想到你也这么不禁风』

『啊?』舞樰迷茫,转念一想,或许他说的,是先夫人。

『小子,说好的侍奉一生,你可不能这么早就去』男人摇摇头无奈道。

啊,是牢中那人。他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但面目却是陌生的。

『好了,鹤,走了』苍说完就转身推着轮椅离开了,鹤应了一声,说了句『以后再来看你』就跟了上去。

舞樰猜测,苍或许是关心他的吧,虽然他依旧不喜不怒,但是他让鹤走,是不想打扰自己休息吧。

或许,他会因为自己的容貌关心自己呢。舞樰有些期待地想着。

四月末,舞樰痊愈了。他又开始每天天不亮就去苍的院子里侯着,等他起身,伺候他洗漱,用膳,给他梳头……一切都像往常那样。

不过,似乎有什么变化。

例如,他给他穿衣的时候,会看着他的身材出神;他陪他用膳的时候,会忍不住多看他几眼;他给他梳头的时候,会不经意碰到他的脖子……

他小心翼翼地守候着自己这份情感,生怕被人发现了,戳破了。

苍似乎没有在意,依旧对他冷冷淡淡。

5

六月中旬,舞樰发现自己的头发已经到了脚踝,而苍的头发似乎没有长长。

一日,鹤来找到舞樰,还带了一副画卷,画卷上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子,与自己有七八分相像的模样,不过女子眉心有一颗朱砂痣,看上去多了丝妖艳,而他没有。

他知道,这是先夫人。

『鹤公子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你与她很像』鹤看着画卷说,言语中,竟含着忧伤。

『是』舞樰附和。

『你想知道苍的腿是怎么回事吗?』鹤突然收了画卷,问他。

他当然是想知道的,他从一开始就想知道,是哪个人,伤了他的双腿,让他此后一辈子都不得不在轮椅上度过,若是可以,他想将那人挫骨扬灰。

『舞樰不想。』嘴上却如是说道。

听到他的回答,鹤笑了,『你若是想,今晚去他屋里看看,我想,他很乐意告诉你的。』

说完,他就走了。

舞樰满心疑惑,却还是想着,要不要去看看?

入夜,苍更衣后半躺在床上,拿着一卷书在看,平日里这时,舞樰本该退下回自己的院子,可是今天他想知道一些事情。

鹤的话让他不得不在意。

『苍……』他低声唤他。自从被不允许叫大人之后,他基本上没怎么叫他,总是低着头说是。

床榻上的人抬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何事?』

『你的腿……』

是翻书的声音,舞樰埋着头没敢多说,想着要不干脆回去算了,问这么多做什么呢?

『鹤让你来的?』苍开口了,舞樰惊诧抬头,就看到他盯着自己,又连忙把头埋下,有些心虚,他怎么知道的?

这时,头顶又传来声音。

『他这是在催促我时间快到了。』说完,苍还轻叹了一口气。

什么催促?什么时间?

『樰,看着我。』

舞樰慢慢抬头看过去,耳朵因为这个称呼红得不像话。

可是下一刻,他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吓到了!

6

苍那棱角分明的轮廓开始变换,慢慢地,一条一条的皱纹出现在他的脸上,再慢慢地,年轻的面孔变成了老年的模样,再后来,那皮肉开始脱落,竟只剩下累累白骨!

舞樰吓得跌坐在地上,想要逃,却脚软站都站不起来。

『我就知道这般会吓到你。』那白骨的眼眶里有两团幽蓝的火焰在跳跃,下颌骨动了动,发出声音来。

门突然被打开了,舞樰看过去,鹤出现在门口,他连忙爬过去,抓住他的腿脚,直嚷嚷,『鬼……鬼……』

看样子,吓得不轻。

鹤无奈地望着眼前的人,又看看床上额的白骨。

『我以为,你会好好跟他说。』

『时间不够了。』苍冷冷地说。他面上的皮肉慢慢变了回来,很快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只是望着舞樰的目光里,带着心疼与愧疚。

舞樰看着他,眼一翻,晕了过去。

鹤想要抱他起来,却被苍阻止了,他竟从床上下来,走了过来,只是长袍间隐约可以看到白骨。

他把舞樰抱起来放到床榻上,抚摸着他的脸颊。

『哪知,竟让他吓成这样』

鹤在方便腹诽:要不是因为你,他会吓成这样?

『让他睡吧,醒了送他去丞相府,买边我打点过了,丞相会收他做义子,只是托付你把他这段时日的记忆抹去』

『丝毫不记得吗?』

『丝毫不记得。』

樰,我该叫你樰,还是樱呢?

二十年前,他与樱喜结良缘,举案齐眉。天下人都知道,苍王爷宠爱妻子,日日陪她观花赏月,然而天不如愿,不到两年时间,樱患病去世,他遣散了所有的下人,一个人饮酒度日,想要随她而去,这时他遇到了鹤。

鹤告诉他,他可以帮他找到樱的转世。

他高兴得快要疯了,可是一找就找了十年,他由原来的期待变得冷淡,心如死灰,最后决定割喉自尽。偏偏在这个时候,鹤又来了,告诉他已经找到了樱的转世,可惜,他已经死了。

鹤怎么可以跟一个死人对话呢?

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鹤和他对话了,并告诉他,时机到了,可以帮他“复活”。

『不过我在你身上施的法术不能坚持太久,最多半年时间』

『足够了』

于是,在八年后,苍又“活”了过来,与舞樰见面了。

『你心愿了了,该跟我走了。』鹤看着坐在床边的人,脸上没有过多的情绪。

『我不想不告而别。』苍温柔地望着床上的人,他熟睡的模样依旧那么好看。

鹤没有多说,出去了,并带上了门,化作黑雾消失在夜色中。

他是鬼差,有些鬼魂心愿未了,会被批注为“阳寿未尽”,他的职责就是为这些人了了心愿,带他们去黄泉。

7

舞樰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处温暖的屋里,身边有个俊朗如神的男人望着自己,他只记得先前在牢中有人说要侍奉一个人一辈子,可是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来的?需要侍奉的人又是谁?是眼前这人吗?

『敢问大人是否是恩人?』他拱手问道。

『不,救你出来的是丞相大人。』

『那阁下……』

『我叫苍,苍生的苍。』

『在下舞樰。』

不过一个时辰,丞相府便来人接舞樰走了,他边走边往回看着,伫立在门口的男人看了他一眼,视线转向天边,一动不动。

那一眼,仿佛包含万千深情。

三日后,丞相府宣布收舞樰为义子,不到一个时辰,苍王府传来王爷自尽的消息。

舞樰不知道为何丞相会收纳自己为义子,他不是来侍奉的吗?

他亦不知道苍王爷为何会自尽,那个神祗一般的男人,为何会想不开?

他只知道,那人介绍自己的时候,笑得好看,跟他说。

『我叫苍,苍生的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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