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羽堂营业事件簿·摇曳的水面(下)
04
对人类没有太大威胁的妖怪被称为杂鬼。
虽然没有威胁,却偶尔会向人类恶作剧,就如同小虫一样烦人。而且,杂鬼都知道阴阳寮的人不能在大庭广众下使用咒术,相当喜欢当众围追堵截他们取乐。
一般来说阴阳师都会选择找个机会在没人的角落教训他们。
但英之还没被周围的杂鬼困扰过,因为在杂鬼想要同他恶作剧前,就会被步找没人的角落好好“教育”一下。
公园这种夜间人少的地方,也是杂鬼的好去处。
十一点的代川公园里半个人影都没有,清冷暗淡的路灯照射着湖边小径,更增添了一丝孤寂的氛围。
风拂过芦苇,沙沙作响。
“杂鬼啊,真是想起来就让人不愉快的词。”
式抱怨道,并揉着太阳穴,似乎想起非常不愉快的回忆了。
英之将灵符折成纸鸟后往空中一丢,灵符立刻变为一只飞翔的夜莺。这是简单地人造式神使役,用来侦查和警戒。
夜莺绕着湖盘旋。
它是灵体,因而呈现半透明的模样,散发着淡淡的蓝光,倒映在水中的影子犹如一颗闪烁微光的小小星辰。
“啊啊,药师寺大人刚刚干嘛了?”
霜月一脸不解地盯着湖面,他看不到人造式神的模样。
“上面叠加了针对妖怪的隐形咒术,你是看不到的,”式小声和他解释,“就在那边沿着湖边飞——”
话还没说完,他们身边的树丛猛地晃动了起来,有好几个东西扑了出来。
它们全部砸到了式身上,将他和霜月一起压在了下面,那几个小玩意嘴里还高喊着什么,仔细一听后英之差点笑了出来。
“先下手为强!”
“杂鬼军万岁!”
“哦哦哦!”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准备找的杂鬼。
这些小东西越聚集越多,瞬间把式完全压得不能动弹,新来的杂鬼们按住他的四肢和霜月的尾巴,完全将他们的行动限制住。
本来店长也会被抓到,但她提前闪身,杂鬼没能够着她,反而纷纷掉落在了地上。
“好险好险。”
店长说着,躲到英之身后。
在黑暗里,一团蠕动的妖怪看起来确实很可怕,它们犹如一个不断长大的整体,隐约亮起的十几双眼睛更是瘆人极了。
英之不动声色地举起灵符对准杂鬼们。
它们长相各异,有的像是大青蛙,有的像是猴子,也有的是一长条的模样。虽然奇形怪状,但因为本身很小,妖气也很微弱,所以英之完全不觉得受到了威胁。
看着被杂鬼压趴下的式,英之费了很大劲才吞下已经跑到嘴边的一句“好逊”。
“你们在干嘛?”
英之冷冷地盯着杂鬼们。
在其中,有只长相如同蝌蚪,和人的脑袋差不多大,只有一只眼睛的杂鬼跳了出来。
“不知药师寺大人找我们有什么事,总而言之,我们这边抢先得到了人质,不要想着伤害我们哦。不对,小的是说有,咱们有话好说不要互相伤害!”
杂鬼们认识英之,也知道他是自己的敌人“阴阳师”。
今天英之来了代川公园好几次,或许杂鬼们觉得他是在准备把公园里的妖怪全部祓除,赶尽杀绝吧。或许是觉得自身不保之际即将遭殃,杂鬼们才决定赶在被伤害之前抓到“人质”,好和英之谈判。
正好站在英之旁边的式和霜月不幸中枪。
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英之抱起手臂。
“你们倒是知道怕我啊,不敢直接对我下手就找上我身边的人了吗?这可不好,随便给一般市民添麻烦会被阴阳寮盯上的。”
“这个嘛,因为步大人很早就和我们讲过如果对您下手他会把我们做成刺身……”
蝌蚪忍不住抖了一下。
第一,你们做成的刺身一定不好吃,第二,你们压住的也不是个普通人。英之看着蝌蚪,忍不住腹诽起来。
“我说‘不行’的话,你们要怎么处置那边的‘人质’?”
“那当然是——”
这次轮到杂鬼的话没说完了。
“你们,是不是,活腻了!”
被压得半天没动静的式终于有了反应,他从杂鬼堆里伸出一只颤抖的手,在地面上画了一个符文。
下一秒,杂鬼堆里发生了剧烈的灵力爆炸,所有杂鬼都被炸得四散飞起。
一时间惨叫声不绝于耳。
“嘁。”
式站起来,揉着被压痛的肩膀。蝌蚪运气不好滚到他的脚下,于是式一脚在踩住了慌张想逃的蝌蚪。蝌蚪吓得脸都绿了,扭来扭去,浑身都渗出水来,这可能是它惊恐万分时的的流汗方式吧。
而霜月也跳了起来,变成人类的模样,一口气逮住了好几只杂鬼。
身为妖狐的霜月比杂鬼强大得多,再被他抓住后,杂鬼们发出低声惨叫,终于意识到选错了袭击对象。
“只有小姐姐才能欺负小生,轮不到你们这些黏糊糊脏兮兮的玩意!”
“这么想死的话,不用等村田步啊,我现在就能想到十种让你死无全尸的料理手法要试试看么?”
英之想了想,还是制止了眼前这对主仆即将开始的暴力行为。
“八百院,我们是来打听情报的。”
式悻悻放下手里的火行符,看来他刚才准备的第一个料理手法是烧烤或碳焙。蝌蚪杂鬼死里逃生,对英之感激地眨眨眼。
英之觉得被滑溜溜的蝌蚪抛媚眼实在腻味,只好假装没看到。
“行吧,给我老老实实回答问题,我心情好的话就饶你们不死,明白没有?”式继续踩着蝌蚪杂鬼,“现在开始我们只有一个互动模式,我问,你们回答。”
“好、好的!”
式指着湖的方向。
“我问你们,最近湖里有跑来什么新的妖怪么?”
蝌蚪沉默了,似乎在苦思冥想。
它眨巴着眼睛望向湖里,接着恍然大悟地叫了出来。
“小的记起来了,前段时间湖里确实来了新家伙,但它一直不断骚扰人类,我们害怕阴阳寮的人来了会被牵连一起消灭,就都不敢和它接触。”
“哦,你们还挺老实的啊。”
英之讽刺道。
“是啊,那家伙动不动对人类动手动脚,我们都说它迟早要被消灭掉的。”蝌蚪用尾巴可怜兮兮地拍打地面,“药师寺大人和……这位新来的阴阳师大人是要来消灭那家伙的吗,我们这些小妖怪和它一点关系都没有,千万不要伤害我们啊!”
“行啊,叫我八百院大人,然后全体跪下来道歉,我就不杀你们。”
“八百院,适可而止吧。”
眼看着式的要求越来越过分,英之还是忍不住制止了他,毕竟杂鬼们除了把他推翻在地之外,也没做太不可饶恕的事。
除非妖怪严重影响人类并拒绝改正,否则阴阳寮一般不会杀死妖怪。
种族之间的仇恨连锁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杀戮只会招来新的仇恨罢了。
式也清楚这点,所以他最后还是挪开了脚。但在蝌蚪要逃的时候,他一把抓住了蝌蚪,把它拖回来。
“你们知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蝌蚪摇摇头,躲藏在暗处的其他杂鬼也稀稀拉拉地说着“不知道”。
“那这个湖最近发生过什么?”
“说到这个,”蝌蚪顿了一下,“近期因为水生植物泛滥,所以不得不换了一次水,里面的湖水是被抽干之后重新灌进来的。”
英之忍不住插言。
“湖里的家伙是换水之后才出现的?”
“是的是的。”
在听完蝌蚪的话后,式回头看了一眼英之,好像想说些什么。但他最终没有讲出口,只是默默松开了蝌蚪。
蝌蚪哆哆嗦嗦不敢马上跑掉,式用鞋尖轻轻踢了它一下。
“行了,我们不是来找你们麻烦的,快消失吧。”
在这句话说完的几乎一刹那间,所有杂鬼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如影子融入黑暗,刚才还数量可观的一大堆小东西竟然再也找不到踪影了。
一直站得远远的店长这才走了过去。
她望着杂鬼们消失的影子,沉思了一下,用左手握拳拍了一下右掌心。
“一定不好吃。”
意思可能是杂鬼做成的料理不好吃吧。
店长走到湖边,望着黑漆漆的湖面,什么都没说,看起来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发呆。逐渐变强的晚风撩起她的袖子,那个背影看起来不知为何格外遥远。
接着,店长突然回过头。
“水是循环的。”
她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一时间英之还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但式突然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不一定必须是河川琥湖泊里的妖怪。”
于是,英之也一瞬间茅塞顿开。
居住在水里,会找人索要某物的妖怪确实存在,而且名声不小。只不过事情发生在内陆一个小小的湖里,让人一时间联想不到是它。
出没在海里的,向过往船只上的人索要长柄勺的妖怪,其名为舟幽灵。
05
关于舟幽灵,有各种各样的传说。
一种说法是舟幽灵为葬身海中的死者,另一种说法则是他们原本是平家的人,源平合战中死在海里化为了妖物。
不管哪种传说,其中必然有一点相似之处。
那就是舟幽灵会突然出现在航行于海上的船只附近,并索要长柄的勺子。如果不交出长柄勺,舟幽灵则会作乱一番让船下沉,交出长柄勺,他们就会用长柄勺将海水源源不断舀如穿内,船依然会下沉。
“唉,船鬼可以说是非常不讲理的妖怪了。”
霜月抱怨道。
他和式正在用力拖着一艘小船,那是他们撬开公园里摆放清洁道具的小屋内找到的,用于捞取掉入湖中的垃圾的小船。船能勉强坐上两人,看起来非常不结实,好像稍不注意就会失去平衡翻倒入水中。
“妖怪都是不讲理的家伙吧,”式白了他一眼,“你们狐狸不是也会捉弄人类?”
“我们狐狸是讲信用的!只要做到答应我们的事,我们不但不会捣乱,还会送给人类各种好处呢。”
“真的假的……”
“毕竟一部分狐狸是稻荷神的眷属,本质都不坏哦。”
式沉默了几秒。
“妖怪真的有善恶观么?”
霜月抖了抖耳朵,抬头望着上方没有一丝月色的阴沉天空。
“这个嘛,妖怪和人类对‘善恶’的定义,肯定是不一样的吧。但是说到底,人类自己的善恶标准也在不断改变吧。”
式叹了口气,没再说话,两人合力将小船拖到了湖边,已经有人在湖边等着了。
店长站在湖边,正玩赏早些时候被英之放出去的人造式神,那只小鸟在她手里蹦来蹦去,歪着脑袋发出清脆的啼鸣,一副乖巧的模样。
听到脚步声,店长抬起头,这个动作让她一绺搭在肩上的长发落到了胸前。
在他们走近时,店长也站了起来,抛出人造式神小鸟,小鸟划出一道短短的弧线,落在式手上。
看不到人造式神的霜月一脸不解。
“你们在干嘛?”
于是式捏着小鸟的翅膀,对着它念了一句咒文,顿时,小鸟身上如同泛起波纹似的。当波纹褪去,霜月也能看到它了。
“你的主人呢?”
“啾!”
小鸟眨眨眼,飞了出去。
几分钟后,就看到买东西回来的英之肩上停着小鸟走了过来。
英之把手里超市的袋子塞到式手里,式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表情僵了一下。
“为什么你要买这么贵的,这些,用过一次就要拿去烧掉净化了哦。”式捂着脸,“你们有钱人的生活标准都这么放荡不羁么?”
“不要理他,他穷。”
店长摸了摸英之的头顶,并无视身后自家员工愤愤不平的眼神。
06
既然人到齐了,就该开始行动了。
式把船推入水中,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调整船桨的位置,霜月变回狐狸蹦上船,跳到他的腿上趴好。英之稍稍犹豫了一下,才在船的另一头坐下来,两人一狐刚好形成一个微妙的平衡。
两人夜晚荡桨,听起来浪漫,却只是为了除妖而已。
“船坐不下,店长就在岸上等着吧?”
英之回头和岸边的店长说道。
但店长摇了摇头,她直接踏在水面上,犹如身在平地一般走到了船边,涟漪在她脚下一圈圈散开,打破了水面的平静。
夜晚的风吹起她的和服袖子和长发,叫人想起飞翔于天际的鸟类那优美的翅膀。
“走吧。”
她指着湖中心。
式划着船,小舟缓缓划破黑暗的水面向水深之处前进,岸边路灯的光芒变得遥远而模糊,黑暗逐渐包围了他们。
风还在吹拂,岸边芦苇发出沙沙的响声,犹如陌生语言吟唱的神秘童谣。那声音与船桨搅动水面发出的声音混在一起,却越发衬托出了夜晚的静谧。
夜晚是不属于人类的时间。
在这个国家的文化中,山和海都是“异界”的范畴,那是人类鲜少涉足的充满神秘感的区域。除此之外,宽广的水域和阴森照不到光的狭小之处,像是水井或桥底,也被视为和别的世界有关联的场所。
诡异的事情往往发生在这些地方。
小船逐渐靠近湖心,水面开始有了奇异的变化。
船身与船桨划破水面的时候,水上泛出了苍蓝的荧光,伴随着掀起的波浪稍纵即逝。同时,空气中响起介于呻吟和哭泣的声音,不绝如缕。
一团鬼火从水中升起。
又是一团。
又是一团。
没过多久,十几个蓝盈盈的火球围绕着船,缓缓飞舞着。
“这里应该可以了,”英之向式示意,于是式停下了划船的动作。
店长走来,在船舷坐了下来,但她竟然没与破坏船的平衡,就像根本没有体重似的。她伸手拨撩着湖水,指尖浸入漆黑的湖水中。
于是,仿佛为了回应她似的——
那双苍白的手臂从湖水中缓缓升起。
在鬼火的照射下,光洁而湿漉漉的手臂反射着阴冷的蓝光,显得更无血色。它在空中抓着,却没能够着店长,最终只好抓住了船舷。
然后,一直藏在水中的身体也终于露了出来。
那是一具同样没有血色的纤弱的身体,似乎是个女人,长长的头发披散到胸前,又垂到了水中飘散开,看不出究竟有多长。湿漉漉的黑发完全遮住了眼睛,只能看到她毫无笑意的薄薄嘴唇。
店长跳到了另一侧,站在船舷上。
众人谁都没有说话,静静注视着水中冒出的女人。
“啊啊,”女人开口了,“你们,有什么可以给我吗?给我的话,我就能从这里出去了。”
“哇,居然是个小姐姐。”
霜月小声说道,结果被式揪了一下尾巴,他赶紧闭嘴。
英之看了一眼式。
后者拿出了纸袋,在里面捣鼓一阵后拿出了第一件东西。他将那个东西放到妖怪女子面前,让她能好好看清楚。
“这是你想要的东西吗?”
躺在式手里的,是一根小黄瓜。
鬼火纷纷飞到式的身边,将他照亮。妖怪女子凑近看了看,皱起眉头,又拉开距离盯着小黄瓜看了几圈,最后不高兴地摇摇头。
“那你不是河童。”
式把小黄瓜放到脚边,又拿出了另一件东西。
这次,他掏出一只鱼子饭团,妖怪女子和刚才一样,认真地打量着饭团,然后继续摇头,甚至将头上的水甩到了式脸上。
“那你也不是山童,好了,告诉我你想要的和我给你的有什么区别。”
他的声音冷淡,却看起来意料之外的有耐心,回想起来,式好像只会对非常熟悉的人或一开始就触怒他的人大吼大叫,对其他人好像没那么糟糕。
妖怪女子抱着脑袋,哼了几声。
“不是吃的。”
“是么,那你看这个。”
式拿出了第三件东西,那是一个长长的小勺子,用来搅拌饮料的。它和前面的食物都是从超市买的,英之毫不犹豫拿里最贵的。
看到这个勺子的时候,女人眼睛一亮,急急忙忙想抓住勺子,可抓到眼前的时候她的神色黯淡了下来。
“虽然有点像,但不是这个。”
“那你仔细想想,和这个有什么区别。”
女人将大半身子沉入水中,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她死死用视线咬着小勺子,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
喜欢小黄瓜的是河童,人类给了饭团就会帮人类工作的是山童,每种妖怪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可以说这个“想要的东西”是妖怪之间的区别所在。而咖啡勺和长柄勺存在微妙的差别,终究也不是舟幽灵想要的东西。
之所以要问这么多次,是因为必须让舟幽灵自己想起来。
舟幽灵是死者变成的妖怪的一种,本质是“人类”,因此,在漫长的时间之流中,比起其他类型的妖怪来说更容易忘记自己身为妖怪该做什么。
如果很长时间和同族的妖怪分开,就会逐渐忘却。
直接告诉她“你是舟幽灵”的话,人类的第一反应便是“你在开什么玩笑”,所以只能用这个办法唤醒她的记忆。
女人——舟幽灵想了很久很久很久。
久到天上的星星都转移了位置。
最终,她重新浮出水面。
“那个,你们有没有那个,很长的,很大的,可以舀水的勺子。对,就像神社水手舍放的勺子一样,我想要那个。”
英之按住了式准备掏出东西的手。
他伏下身,看着舟幽灵。
“你想用长柄勺做什么呢?”
舟幽灵歪了歪脑袋。
“啊,不太记得了呢,好像是想用来舀水吧,嗯!”她恍然大悟地拍手,“好像是想用它把水舀到你们的船上把你们弄沉吧!”
“为什么要把船弄沉呢?”
“啊……”
面对英之的提问,舟幽灵晃着脑袋,又陷入了无法回答的状态。她捂着脸,在船周围绕了几圈,水被她的身影分来,拖下一道长长的波纹。
舟幽灵就这样徘徊了很久,最后,她重新停了下来,看了看英之,又看了看式,最后看向一副看戏模样的店长。
“你们是不是要耍我?”
在她这么说的时候,鬼火突然颤抖了起来。原本平静的光影顿时变得模糊不清,倒映在水上的鬼火之影变得越发诡异起来。
湖面开始摇曳。
水面一开始只是清风吹过的摇晃程度,但很快,竟然变得犹如雨天荡舟,剧烈晃动起来。但诡异之处在于,稍远一些的湖面,却依旧是平静的模样。
看来是舟幽灵的情绪影响了附近的水。
舟幽灵本来就是和水息息相关的妖物,能操纵水也不奇怪。
眼见水面晃动的越来越剧烈,英之下意识地摸着放有灵符的口袋。然而式轻轻踹了他一脚,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给她吧。”
店长插话了。
“但是,她还没想起来。”
“过分强求别人记起某件事是很难受的。”
店长轻轻一跃,从船舷跳到舟幽灵身边,站在水面上。这个动作使得和服的袖子垂在了水面,却丝毫未沾湿。
她蹲下身,望着舟幽灵的脸。
“我们不伤害你。已经想起想要什么了,我们给你,这样你在这个湖的事情就做完了。”
“也……是呢……”
“你怎么来的?”
和店长对话的时候,舟幽灵的情绪开始稳定下来,湖面也渐渐重新平静下来。
“我吗?我,好像是参加公司组织的海边旅游,结果一个人游到很远的地方,就被水里漩涡缠住了,反应过来就变成这个样子,还有和我差不多的人带着我一起,但已经不记得他们要我做什么了。”
“嗯,辛苦你了呢。”
店长摸了摸舟幽灵的头顶。
她果然比起妖怪,更在意自己还活着的记忆,一开口就是以人类的角度回忆。
“然后我想想,对了,我们追一艘渔船,结果我被渔网拖上去了!本来想逃走,结果被运到海鲜市场,我溜进下水道之后好像到了很多地方,最后才在这里停下来了。”
突然,舟幽灵露出了郁闷的表情。
“啊,我真没用啊,老是莫名其妙走丢,回去海里会被前辈们骂的吧,虽然已经不记得是哪方面的前辈了。”
听到这职场新人一般的发言,英之和式面面相觑。
不过这意味着舟幽灵已经想起了不少事情,英之本以为店长会乘胜追击,但她却没有再多问什么。
“还是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那个,真是不好意思,想不起来呢。”舟幽灵低下头,“那个,你们不是来耍我的话,是不是知道点什么呀?告诉我好不好?”
“不行。”
“诶?”
店长又拍了一下舟幽灵的脑袋。
“不要别人说你是谁就信,自己想想吧,”她看了式一眼,“东西给你,你顺着湖里的排水口回海里,应该能记起来的。”
舟幽灵虽然看起来很不甘心,但还是点了点头。
既然店长都这么说了,式于是掏出一直藏着的最后一件物品。
那是一把竹子做的长柄勺,看起来崭新漂亮,但勺子底部却是空的,也就是说舀的水会全部漏掉。
在传说中,出海者要在船上准备没有底的长柄勺,如此一来就算碰上了舟幽灵,只要给他们无底的长柄勺,舟幽灵就算再怎么拼命舀水,也没法把海水舀起来,船也不会被弄沉。但因为已经做出了“给舟幽灵长柄勺”的行为,舟幽灵舀完水就会自己离去。
与其说是袭击,倒不如说是妖怪和人类之间一种约定俗成的做法。
在怪谈中,大部分时候只要记得正确做法,就不会被妖怪伤害。遇到针女就逃进屋内用木板挡住门,遇到笑女就和她比谁笑得大声,遇到目竞绝对不能因为害怕移开视线,只要做到这些就能平安无事。
与其说妖怪要伤害人,倒不如说是他们想捉弄人类吧。
果然,舟幽灵欣喜若狂地接过了长柄勺。
“那我要把你们弄沉咯!”
只见舟幽灵兴奋地开始舀水,并试图将舀出的水倒进小船里。
然而勺子没有底,无论她怎么折腾,都没能把水舀进来。尽管如此,舟幽灵却还是一副开心的样子。
她重复着无意义的动作,就这样玩耍了很久,终于停了下来。
“啊,这样就好多了。”
舟幽灵把玩着长柄勺,长出一口气。
鬼火开始消退,它们沉入水中,逐渐分开碎裂,变得越来越小,最后终于消失在了黑暗的湖底。
与此同时,天也被第一抹曙光染上了珠白的色彩。
“回去吧。”
店长对舟幽灵说道。
逆着逐渐明亮的天光,舟幽灵露出了一个笑容,晨光染红了她的肩膀和头发边缘,这时候的她看起来就和人类没人么两样。
“你们不但没有跑,还给我,我很开心哦。”
英之本来准备沉默,但想起店长和舟幽灵交谈的样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对舟幽灵挥了挥手。
“路上小心。”
式也对幽灵挥了挥手,而霜月把脑袋探出了船舷外。
“小姐姐拜拜啦,要记住可爱的小生哦!”
“嗯,再见。”
舟幽灵抱着长柄杓,沉入了水中。
小船在湖面上荡漾着,湖边犹如一面镜子反射着渐渐亮起光的天空和缓缓染上艳丽颜色的云彩。晨风吹拂,芦之森荡漾着,唱起迎接清晨的芦苇之歌。
舟幽灵再也没露出水面。
07
“小生今天一点出场机会有没有,小生不开心。”
霜月咬着帕尼尼不开心地说道。
店长喝着热巧克力,望着窗外的人群,又透过玻璃反光看来霜月一眼。在霜月身边,已经吃完早餐的式趴在美食快餐店的桌上补觉。
还在念高中的英之直接去了学校,据说他打电话回家的时候被村田步担心地问东问西,一个电话打了半个小时。
“我以为你不喜欢她。”
“嗯?店长你在说啥呢?”
“舟幽灵,不是你喜欢的女孩类型?”
“没有的事,只要不是长得难看,各种类型的的小姐姐小生都喜欢。丰满的小姐姐,纤细的小姐姐,皮肤白皙的小姐姐,黑皮小姐姐,长发的小姐姐,短发的小姐姐,都各有各的美好之处!”
看着犹如发表演讲的霜月,店长沉默了一会儿。
“变态。”
“嘤嘤嘤嘤店长骂小生。”
被打击到的霜月默默坐回去啃汉堡,店长则开始吃黄桃蛋挞。
三人就这样安静了一会儿,被吃早餐的人们私语的声音和店里的轻音乐包围着。式忽然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爬起来,保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开了口。
“她真的能想起自己的事么?”
他说的是舟幽灵。
店长耸耸肩。
“不清楚,不过比一直徘徊在陌生的地方要好吧。”
“说起来哦,为什么你们不直接告诉人家她是舟幽灵呢,这样省事很多呀?”
霜月发出疑问。
式沉默片刻,将脸埋在手臂里,闷声闷气地说道:
“如果,我们猜错了,她不是舟幽灵,而我们却直接告诉她‘你是舟幽灵’的话,”他顿了一下,“那我们就相当于用‘舟幽灵’这个名字给失去记忆的她下咒,用这个身份束缚住她了。那么,她真实的身份,就会和‘舟幽灵’的咒产生矛盾,可能会把她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所以不能告知,只能提示。
但愿那个迷茫的无名妖物能想起来些什么。
06
小松弥实在那之后还去过很多回代川公园,可一次都未能遇到怪谈里的“怪手”。
“果然怪谈都是骗人的。”
弥实感叹道。
和她一起整理资料的药师寺英之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或许是遇到了善良的人,说服那个妖怪回家了吧。你想,它既然是突然出现在这里的,本来一定属于别的地方吧。”
“学长真是个善良的人啊,编的出这么温柔的结局。”
“我瞎说的哦。”
英之苦笑起来。
不管怎么说,芦之森的鬼怪,再也没有出现过,这个怪谈也很快被学生们遗忘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