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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2-09 22:47:294840 字0 条评论

握紧我的手

流年未亡,夏日已尽。种花的人变成了看花的人,看花的人变成了葬花的人。
——郭敬明 夏至未至

【壹】

秦缓从小在充斥着难闻的消毒水气味的医院里长大。从小。从他出生起。

他并非什么柔柔弱弱的病秧子,也不是一碰就破的纸片人。住在医院,只因为他父母都是医生。他一度不理解父母的行为。

医院又不是什么好地方。

在医院,他见了那么多的生离死别。有哭天抢地的,有无声流泪的,更有的男人,在病房外默默地抽着烟,一根,接一根。

开始他还会好言安慰几句,渐渐地也不在意了,面无表情地看着病人的家属悲恸欲绝,甚至有时会抱怨医院的嘈杂。

每天都会有病人入院,每天也会有病人出院。有的是走着出来的,有的是坐在轮椅上出来的,有的则是躺着出来的。

秦缓早已厌倦了医院的一切。


【贰】

认识那个女孩是在他丢失作业本的下午。

“怎么了?”妈妈看见秦缓在病房里左翻右翻的样子,好奇地问道。

“我的数学作业本不见了。”秦缓粗声粗气地答道。数学作业本丢了其实也没什么关系,秦缓有另一个备用的作业本,当其中一个丢失时,只要所有之前的错题都更正完毕,是可以不用补全以前的作业,只用直接在上面继续写的。

恼人的是,秦缓才刚写完当天的作业!

升入六年级,作业量加大,每天不是一题一题选做,而是一页一页选做,还需要抄题,写过程,特别麻烦。秦缓利用中午午休、下午美术课的时间才质量不够达标地做完。要是真丢了,那……下午的悲剧可要重演了。

秦缓的脸上浮现出焦虑的神情,要是找不到本子,今天的作业就要补到十一二点了。

昏黄的路灯光映在玻璃窗上,映出秦缓苍白的脸色,同时映出了身后白色的帷布下,有一双瘦弱的小脚。

秦缓猛地拉开帷布,身上歪歪斜斜地套着一件极为松垮的病服的女孩吐了吐舌头,举起手中的书本自豪地说:“看,你的本子!”

那的确是秦缓的,只是……

上面画满了幼稚的涂鸦。


【叁】

在挨了秦缓好几个栗凿之后,女孩才停止讲述那些涂鸦的故事,嘟起并不红润的小嘴:“真是的,我好不容易画好的画就没了。”

秦缓看着自己好不容易写成的翩若游龙矫若游龙的大版行草就被……眼前这个女孩“好不容易”画成的涂鸦给毁于一旦,自然又狠狠敲了一下女孩的脑袋:“闭嘴,你再说话我就揍你了。”

女孩这才安静下来,委屈地缩到一边去了。

她的脸色很不好看,五官也是病态的样子。秦缓的心软了下来,那个女孩子也不过五六岁的样子,年纪还小,也不懂什么规矩,暂且饶她一回吧。就这一次。

秦缓再成熟,长的也是颗孩子的心。

女孩又凑了过来,秦缓用尽量温和的口气对她说:“好吧,下不为例,不准再画我本子了。”

女孩得意洋洋地点了点头,伸出手:“你信不过我,就拉勾。”

“幼稚。”秦缓嘴上说着,手却不由自主地向女孩伸了过去。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女孩郑重地向秦缓说,“谁变了谁是小狗!”

“谁跟你变小狗。”秦缓嘟囔着。

女孩像没有听到似的,摇头晃脑地说:“这个拉勾可是很厉害的,以前一个姐姐说我只能活三年,我跟她拉了勾说我肯定不会有事。你看,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活三年?”秦缓心下一惊。

“是啊。”女孩眨巴眨巴眼睛,“他们都说我身上有问题,还是个短命样。”

“太过分了吧。”秦缓同情地揉了揉女孩的头发,“我看你肯定不会出事。”

“对呀对呀。”女孩感激地看了秦缓一眼,“要不,我再给你讲讲王子打恶龙?”

秦缓的嘴角无力地抽搐了一下,立刻站起身来:“对不起我实在得回去了。”

“再见。”女孩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当秦缓逃也似的离开病房时,突然笑了:这是在做什么,和一个小病号谈一下午的话?

看来还是太高估自己的智商了。


【肆】

“这个女孩子我认识,人家叫庄周。”爸爸将报纸一把扯下来,慢悠悠地说,“他们家里人都叫她子休,听说还挺乖的。”

“庄周,是周庄倒过来的那个庄周?”秦缓皱着眉头,“他们家人真会取名字。”

爸爸翻了个白眼,不再说话。

“至少比我的名字好。”秦缓冷笑一声。他一直不喜欢妈妈“阿缓阿缓”地叫他,倒觉得自己的小名“越人”其实还可以,“秦越人”总比“秦缓”好听。

“不要这么说,阿缓。你这个名字是很有寓意的。”妈妈抱着一床被子走过来。

秦缓没有说话,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拿起地上的吉他往外跑。

“阿缓你去哪儿?等会儿要上吉他课的!”妈妈在身后焦急地喊着。

“算了,孩子处于叛逆期,有的不好的举动是在所难免的……”爸爸为他辩解道。

秦缓感觉自己的血管都要爆炸了,心脏也跳个不停。他实在跑得太快了。

到了医院,秦缓才慢下来。有的病人诧异地看着他,有的病人对他指指点点:“看,那不是秦医生的儿子吗,怎么跑这里来了?”

秦缓才不在意他们说什么呢。他一口气跑进庄周的病房里,庄周正在写字,抬头看见他,惊喜地叫道:“大哥哥!”

这些日子里,秦缓常常来庄周的病房,一边写作业一边和她聊天,两个人也渐渐熟识了。

“子休乖。”秦缓放下吉他,摸摸庄周的头。

“你怎么知道我叫子休?”庄周疑惑地问。

秦缓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切,不告诉我,我还知道你叫越人呢!”庄周颇引以为荣地说,眼神瞟到角落里的吉他上,“这是……你的吉他?”

“对啊。”秦缓拿过吉他,懒懒地摆在腿上,“想听我弹一首曲子吗?”

庄周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望着他。

秦缓捏了捏她的脸,笑着说:“看什么呢?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不是,越人哥哥,我觉得你脸长得很帅呢。有女孩子喜欢你吗?”庄周脸有些潮红。

秦缓愕然,他确实长得不差,不光是自己班的,别班的女生也有递情书过来,只是他学习忙碌,没有时间回罢了。但这一次,他对面前的孩子撒了谎:“没有啊,你怎么这么小就犯花痴。”

“没有人喜欢你啊,”庄周兴奋极了,“那我就可以喜欢你了!”接着,抱住秦缓的脸,在他脸上像小猫一样蹭了蹭。

秦缓的脸蓦地烧红起来。


【伍】

秦缓开始策划一项应该算是可能比较伟大的工程:教庄周读书。

灵感主要来自前几天他看到庄周看书的样子。

那其实是一本普通的故事书,插图不少字不多,还附带拼音,像庄周这样年纪的孩子应该看得八成懂。但庄周那天看书时,额头上却沁出了密密的细汗,越看越焦躁。

接着将书递过来,要秦缓给她讲一遍。

秦缓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她这个年纪该学的,全部都被医院铺天盖地的白床单湮没了。

也许是在药罐子里闷久了。

当秦缓抱来一沓书时,庄周的眼睛立刻闪起了小星星:“哇,这么多书啊!”

“嗯。”秦缓宠溺地拍拍她的头,“这是我小时候的课本,你要好好学着。”

庄周抽出一本书,翻看了几页,眼睛里的光立刻黯淡下来:“我看不懂。”

“慢慢来。”秦缓不以为然地说,“你又不是听不懂话,很快就会学会了。

庄周郑重地点了点头,接着又翻起书来。

秦缓掏出一个本子,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上”“大”“人”“小”“你照着写一遍。”

庄周接过本子,认认真真地在下面临摹了一行。

秦缓看了看她的字迹,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还是蛮端正,对于她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秦缓握住庄周的手,在下面又写了一个“上”字。“sh-ang上,这个字一定要记住。”

庄周抿了抿嘴唇:“这些都要练习吗?”

“嗯。”秦缓点点头,接着又在庄周的耳边戏谑一句,“你要是学会了,我抱着你亲一下!”

“真的?”庄周的脸毫无征兆地红起来。

“我说的话,会有假吗?”

秦缓走后,庄周左看看右看看,确定没有人以后,才长吁出一口气,打开本子,在上面写上“秦缓”“秦越人”二词,既苍劲又娟秀,像是有人教过她似的。

这些,她已经练了好几天。

庄周觉得只有一点点字太空了,就又添了些东西上去。

她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爱心。


【陆】

秦缓感觉最近庄周好多了。

她苍白的脸上渐渐泛了一些红晕,学起东西来也不那么吃力了,说话底气十足,不太像个小病号了。秦缓为她的变化而欣慰。

秦缓问她的一些问题,庄周都能对答如流。但对于自己的家庭情况,庄周总是支支吾吾的。

“反正……就是条件不太好嘛……”

秦缓讪讪一笑,避开了这个话题。他知道,庄周对于这个话题,要敏感得多。

有些话,是不能问的。

但秦缓没有想到会在那样的环境下,遇到庄周的父亲。那天他搬着书本,正从庄周的病房里走出来,面前却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没等秦缓开口,他主动介绍说:“我是庄周的爸爸。”

秦缓很平静,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庄周常常自豪地谈起自己的爸爸,说他是曾经是一位中学教师。但接下来庄周父亲的举动让他惊呆了。

“孩子他妈得了胰腺癌……”男人用手指掐灭烟,苦笑了一声,那声音比哭还难听,似乎感受不到手上水泡的疼痛。

秦缓猝不及防地愣在了原地。

“她在23楼住院,孩子在10楼。光是从楼上跑下来就已经够呛了……”男人痛苦地蹲在地上,用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医生已经给她判了死刑,是两周以后……这是她的最后时间了……”

秦缓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也只叹出一口气:“小子休会好起来的。”

“或许吧……”男人的脸上挂满了泪痕。一个再高大的男子汉,如果连家人都保护不好,他不可能不会觉得自己是矮小的。

秦缓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家的。以前,他心中的情感早就被冻成一座偌大的冰山,无以撼动。但今天,土崩瓦解。

他给予庄周的是什么?是金钱?是良药?

他为庄周所做的一切,不过只是他廉价的施舍罢了,却强迫别人感激涕零。

还好,庄周马上就要好起来了。

到时候,要给她讲哪一本故事书呢?秦缓松了一口气,心中的不安烟消云散。

他不知道,庄周所谓的好转其实是有其他名义的,大家都心知肚明,但他,还蒙在鼓里:


回光返照。


【柒】

秦缓的学业开始变得忙起来,在妈妈的要求下,渐渐地不那么频繁地去庄周的病房了。

从一开始的一周偶尔去两次,到后来的一个月探望她两三次,到最后,已经有些遗忘了庄周。这个名字,第一次在他的心中模糊起来。

有一次,他准备去妈妈的办公室。路过庄周的病房,看见那个孩子趴在窗户上,张着嘴,好像在呼唤着他,恳求着他的到来。哪怕是跟她说说几句话。但他仍然狠下心来,快步离开了。

秦缓本来就应该是个冷血动物,不是吗?只是在遇到庄周时,心中仅存的温暖挣扎了一下而已。

他还是不忍心让庄周孤独地待在病房,一个人枯坐着等天亮。秦缓最后去看了她一次。

庄周的脸上已经套上了一个氧气罩,艰难地呼吸着,似乎已经昏迷过去了。秦缓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在庄周耳边轻声说:“别怕,有我在。”

庄周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下扑扇着,守护她那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秦缓坚定地点点头,在庄周脸颊上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

他没有哭,脸上却有温热的液体划过。

出了庄周的病房,秦缓仍然是天真地认为,庄周不过是恢复前的旧病发作。他并不知道,这是见庄周的最后一面了。

她最大的变化……只不过是瘦了一点吧。

他也不清楚,庄周的病究竟是一种什么可怕的病症。至少不知道它能夺去人的生命,而不仅仅是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红润的脸色,健康的躯体和知识。

“白血病。”

十二岁的秦缓终究还是没有理解世间真正的----

生离。

死别。


【捌】

秦缓终于知道了一切的真相。在一个下午。

他从庄周的病房过身时,不经意往里面瞟了一眼,却看到那张病床上,坐着的不是庄周,是一个陌生的小男孩。

他心下一惊,难道庄周出院了?但是,怎么不跟他说一声呢?

他跑去问妈妈,妈妈的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她……搬进24楼了。”

但医院的病房是不会建在二十四楼的,因为那里是医院的顶层,有另外的用处。

秦缓松开妈妈的手,呆呆地站住了,他忽然明白了一切,声嘶力竭地叫道:“你们骗我!骗子!她好好的,怎么可能……不可能会走的……”声音里已染上了几分哭腔。

妈妈悲悯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想上前安慰他,却被秦缓猛地挡开手,朝门外冲去。妈妈没有拦他,只是默默地看着他远去。

秦缓一边跑,一边放声哭着,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那个对一切事物充满好奇心的孩子,在世界上只是稍作停留便转身离去?

当秦缓到达医院的二十四楼时,他已经没有再抱任何希望了。因为不远处,有一张用白布盖住的床。白布很新,看起来是一两天前来的。这里是太平间,庄周再调皮,也不会跑到这儿来。

他缓缓地走上前去,看见白布下垂着一只苍白的小手。秦缓上去触碰了一下那只手,没有体温,之前这个孩子的手虽然冰冷,却隐藏着脉搏的欢悦。而如今,下面是一片死寂。

心莫名地抽痛起来。

秦缓站在庄周身旁,站在这个永远都不会再睁开眼叫他“越人哥哥”、永远没有了心跳没有了呼吸没有了体温的女孩面前。他蹲下身,握住了她的手。

握紧,再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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阡陌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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