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石无医.『一口苍花玻璃渣』『练笔短篇』
世人说万花谷,多出那失心疯。
彼时孙娆尚年幼,心中不解,青岩师兄妹个个医术高明,性情静泊,怎会出甚么失心疯?一派胡言!
遂执墨笔上前去,挽袖叉腰,星眸圆睁。稚气尚存的娇颜因气而红霞飞升,高声与人争论。众人见她豆丁大小,只是调笑。孙娆气急便挥袂墨漫,一记乱洒青荷,面色微寒,扬言若是再多说一句,便要运玉石俱焚了,众人便息事宁人,鸟飞兽散。
转眼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忆起幼时旧事,孙娆唇角轻掀,笑意微僵,漂亮的桃花眸里也再未泛起清泉。
自打雁门关回来,孙娆就如同变了个人一般,终日停留三星望月,一坐便是一日,偶展笑靥,朱唇轻启,呢喃自语。
听送茶水饭食的弟子道,孙娆念的是燕迟青。
茶余饭后,几个弟子聚起闲谈,自然而然论起了孙娆。
“从前孙娆师姐是谷里不出世的奇才,师承药圣孙思邈,医术高明,且不论离经易道或是花间游都可称精湛,后执行任务时失踪,如今平安寻回,却成了这般模样,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出了何事?约莫是失心疯了。
三年之前,阴山大草原。
浅草淡香于孙娆来说已经再熟悉不过。干净利落刨开草原野狼的皮毛,手起刀落剜下一块上等里脊肉。正欲起身,鼻尖微动,嗅出了不同于狼的血腥味。多年历练从医,孙娆明白,那是人血才有的味道。
心中大感不妙,足间一点便跃了出去,步步为棋,朝茶馆的方向飞速赶去,越是临近,血腥气越浓。待得孙娆轻盈落下,面前景象却令她目眩。
同行师兄妹,无一存活。还未来得及悲痛,身后便有了声响:“还有漏网之鱼。”
孙娆忙回身,见数十人,未加思索,转身运大轻功逃去,万花轻功,便胜在快。眸光阴冷,她看清了,那都是浩气盟的人。
终是体力不支自空中坠下,几人紧随其后,稳稳落于孙娆面前,欲取其性命。孙娆自然不是省油的灯,执笔而立,凉墨之下亦取了四人性命。惜,终是寡不敌众。未经意间,一枚追命箭洞穿了左肩。
桃花眸缓缓阖上,面色终是显出疲态。
“我命该绝。”
再启眸时,已是在床榻之上。孙娆缓缓起身,左肩上的剧痛令她发昏。
“我这是活着还是死了?”
闻言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暂且死不了。”
孙娆回身,见人身着玄甲,面容倒是生的硬朗俊秀,眉眼带丝丝邪气,唇角挂着个痞气的笑容,转眸又望见门侧置有刀盾,便知是苍云堡的人。
“你是谁?这是何处?”
那人缓缓走近,俯身贴上人娇颜:“阁下不是应该先报上名来?万花谷不都是文人墨客,姑娘就不识些礼数?”
孙娆自知理亏,垂眸避开他,缓缓道:“孙娆。”
那人颇为满意,起身言:“燕迟青,孙姑娘的救命恩人。这儿……是雁门关。”
孙娆羽睫微垂,朱唇轻启:“救命之恩,暂且言谢。你容身于玄甲苍云军,戎马为战。我出自万花谷,悬壶济世。想来还你这人情倒是容易。”
燕迟青痞笑依旧,耸肩不置可否。
“……对了,你有刀么?”孙娆抬眸。
燕迟青面露疑惑,至门边将长刀执起回身递于孙娆。
孙娆心中微愤,又觉些好笑,白他一眼道:“尔等苍云军征战杀敌的刀,我享受不起,予我柄短刀便可。”
燕迟青面窘,并未多问,自腰间抽出一柄短刃递给孙娆。孙娆接过,也不介意燕迟青还在场,划开左肩绷带,只见左肩血肉模糊。
绷带擦过伤口带起阵阵剧痛,孙娆面色不改,查验一番确认未曾伤及筋骨,松了口气。旋即将短刃于油灯上炙烤,待其发烫,未曾犹豫对着左肩伤口剜了下去。剧痛使孙娆倒吸一口凉气,手上动作却不慢,将腐肉污血一并剜下方才停手。
孙娆额间已是冷汗密布,脸色更是苍白了几分。燕迟青方才回过神来,撂下一句话便去取药。
燕迟青将白色药末撒在伤口之上,又替孙娆缠好了绷带,遂满是正经道:“我曾当万花谷的弟子皆是娇弱之辈,想不到孙姑娘倒是有几分血性。”
孙娆抬眸瞥了他一眼,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这便是对待恩人的态度?”
孙娆不语,朱唇却弯出个好看弧度。
雁门关的雪从未停过,抬手接下一点细碎冰凉,望它在掌中化开。孙娆眸光有些失神。离谷已有一载,不知可有人担心挂念。
这一载孙娆也算过得衣食无忧,若是未逢战役,燕迟青便三天两头来看望孙娆。雁门关众人听闻燕迟青自外领回一美人,倒是有不少人前来观望,静好的性子也挺博人欢喜。身为药圣孙思邈之徒,自然医术高明。几次三番救重伤兵卒于危难间。因而这一载,几乎雁门关众人都知悉了这位万花谷来的美人。
倏然眸光决绝,孙娆心中暗念:待还了燕迟青的恩情,便回青岩。
正当孙娆失神,一双手不怀好意的绕过她纤腰,将她勒入怀中。
孙娆轻呼一声,不回头也知道是燕迟青那痞子回来了,正要挣脱开他,燕迟青却将下颌抵在人发顶,旋即开口,语气满是欢喜:“娆娆,今日一役,我刀盾所过之处无人生还,杀敌数百,还取了敌将项上人头……”
孙娆听闻他口若悬河,眼中异彩连连,遂眉眼轻弯,放下挣脱的念头,只是启唇轻声道:“我叫孙娆,不叫娆娆。”
孙娆忽觉玄甲之下的他,许是有着可以依偎的胸膛。亦缓缓压下了离开的念想,至少现在,恩情未报,孙娆也绝不能走。
如此,又过一载,雁门关的雪依旧未停半刻,眼瞧着似是更大了。柔荑拽住领口紧了紧外袍,孙娆桃花美眸中掠过几分落寞,她记得他说过,雁门关雪化之日,便是他归家之时。
这雪,不知何时能化。戎马为战,何日方休。
孙娆不喜言语,亦不爱笑,唯独面对燕迟青时总能笑靥如花。或许他救下她那时起,美人心头的雪,就化开了。
犹记那日燕迟青再度战捷,连忙归来,玄甲尚未来得及褪,也不顾各处浅伤深痕。牵上孙娆柔荑便朝屋外跑,至院便将其拦腰抱起,踏轻功离去,孙娆望燕迟青俊逸的面庞出神,出奇的认为那抹痞笑有些好看。
回过神,两人便至映雪湖。夜晚的映雪湖映着夜空的明月,熠熠生辉。常年积雪闪烁着银光。孙娆娇颜笼上了一层月辉,本就娇美的容颜愈婉柔了,颇为疑惑的望着燕迟青,燕迟青眸中闪过几分沉醉颜色,抬手抚上了孙娆面颊。
孙娆倏觉心跳漏了一拍。面上浮出一抹绯色,燕迟青抢先开口:“娆娆,我想娶你。”
孙娆愣住了,美眸中满是茫然无措,她少有这种神色,望着燕迟青硬是吐不出一个字。
一盏孔明灯缓缓升起,两盏,三盏……那是万家灯火。在漫天灯海中,燕迟青仍挂着那抹标志性痞笑,静静望着失神的孙娆。转而将人轻轻揽入怀中,俯在人耳边又重复一遍。
“娆娆,我想娶你。”
“好……”
鬼使神差的,孙娆应下了。那夜,两人依偎在映雪湖边,论着大好的未来,他说等战事平定,就同她回青岩,去看那一望无际的花海。
所有人都以为两人会相扶相携,日后归乡,从此策马同游生死不离。孙娆亦是这样认为,可燕迟青变了。
一夜之间,他再没了往日的温存,孙娆觉得这就像一场梦,梦醒后再无那熟悉的痞笑与那声柔软的娆娆。
他的刀划开雁门关的雪,说着划地绝交,说着再无瓜葛,说着姑娘请回。望着他身边那陌生的娇美容颜,孙娆知道那是长歌的美人。孙娆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空了。她终究不是常人,不会哭闹。
她对他说,那晚是她看过最美的灯火,谢过他昔日的救命之恩。
孙娆转身,冷风适时吹起了她未加修饰的青丝,柔美而单薄。她步履款款,未用轻功,一步步行出雁门关,自此未有丝毫拖沓。
原来生死不离后,果真是江湖不见。
她回到青岩,从此总是独自立于三星望月,眺望花海微微失神。她害了病,药石无医。
孙娆话更少了。
旧忆将停,孙娆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晶莹。当年纵是她自剜肩肉,都未掉过一滴泪。她想起那夜灯火阑珊,他要同她回来看花海,他说他要娶她。
像是一场梦。
孙娆一步一步,走至崖边,望着花海,眉眼弯出个弧度,遂缓缓阖眸,俯身轻跃而下,朱泪断了线。
“未有机会救你,从而扯清,便将你救下的这条命还你。若有来生,不相见,不相欠,不相怨……不相恋。”
自此世间再无孙娆。
孙娆离开不久,雁门关遭逢变数,内反外袭。待一切平定,浩劫下生还之人,不过百数。
花海间,清风拂,淡香起。一人身着玄甲,手持刀盾,他说他记得这是孙娆身上的味道。将刀盾放在一旁,缓缓坐下,俊逸面庞上挂着一丝痞笑,柔声道:
“娆娆,我回来了。”
我秉医者仁心赴你戎马,你说雁门雪大请我回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