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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9-22 09:20:109553 字43 条评论

翠玉玦(藏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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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正是上元佳节,街上游人如织,热闹非凡。叶声寒赏了花灯,叼着串糖葫芦,慢悠悠地往叶枫府上走。还没近院门,便瞧见房顶上有一可疑人影。登时身运轻功跃上墙头,将嘴里的糖葫芦向那黑影掷去,

“喂!那个扒人房顶的!你别跑!”

可那黑影反应极快,刚说到“扒”字的时候,便腾身而起,如鸥鹭惊飞,等到那句话说完,人已不见踪影,彼时叶声寒才刚刚掠上屋顶。如此轻功,看得她乍舌不已,那人还顺手把糖葫芦丢还回来了。

天上皓月明朗,星河灿烂。打西边吹来一阵夜风,叶声寒手里捏着只剩一颗山楂的竹签,站在房顶上狠狠打了个喷嚏。


度长歌立在远处人家的房檐角上,看那道黑色的身影由远及近,几个起落,也翻上房檐。

来人一身黑衣,黑发高束,只有遮住半张脸的银色面具标志着唐门的身份。露出来的半张脸,眼眉秀拔出群,微翘的唇缘十足富于感情。此刻整个人却露出一股颓丧之气。

度长歌看他这副样子,犹疑不决,“师兄你……又失败了?”见对方不置可否,只是鼓着一边腮帮子咔嚓咔嚓地嚼山楂糖衣,将手里的物什递给自己。

不由得叹了口气,送个定情信物都要如此纠结,度长歌深感无奈,一把抓过,

“算了,我替你走一趟。”


就在叶声寒站在屋顶上懊恼地啃掉最后一颗山楂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亏大了,因为通常一串糖葫芦最后一颗都不太好。

做护卫还要被抢糖葫芦,倒霉倒霉。

她丢掉签子,下一刻便抽剑出鞘,与此同时,身后阴风乍起,几星寒芒飞速袭来!

只听当当当几声脆响,暗器尽数弹开。对方心存试探,叶声寒却不敢轻敌,屏息凝神,只感觉远处黑影一闪,破风之声迎面袭来,竟然是两支利箭一前一后射来!

叶声寒脚踏屋棱,运力一跃,身后追命箭贴着鬓角掠过,身前的一支与剑身摩擦改变方向,爆出点点火星。甫一落下,看见不远处已有个窈窕身影盈盈而立,夜风拂起长发,身侧弓弩被月光淬出修狭的寒芒。

不一样,叶声寒想,就算刚才的黑影看不清楚,但那宽肩窄腰到底是个男人。

可这真真是个女人。

面具遮住了半张脸,露出削尖的下巴,牡丹花瓣一样柔软浮艳的红唇。教人不由地猜测,那阴影下的一双眼也该是美极了的。

美人杀手勾勾唇角,隔空向叶声寒抛去一件东西。

“这个,劳烦姑娘带给这府上的叶枫少爷。”

那声音凉津津,脆生生,又染了三分媚态,听起来也是美极了的。

“这……”叶声寒双手接下那抛来的东西,入手温润清凉,才发现是一块掌心那么大的碧玉环,不明所以,向对方看去。

“劳烦姑娘带话,玉环之主,姓唐名胥。”

她这么一说,叶声寒才发现那玉环上刻痕纵横,借着月光细看,正是一个龙飞凤舞的“胥”字。

只这一低头的功夫,再抬头,对面那道妖娆身影已经离去。

叶声寒仍捏着那块玉环若有所思,倏地脚下一滑,不及反应,便从房檐坠下去。

一声惊呼卡在喉咙,却被一个结实的怀抱截断下来。好巧不巧,这府上的主人正出大门,只觉头顶一阵风,下意识伸出双臂,便接住了从天而降的叶声寒。

“府上护卫,你可慢着点,那是宫里的琉璃瓦,一片十两银子呢。”

听见头顶的清冽嗓音,叶声寒一个鲤鱼打挺从人怀抱里翻出去,趁机将手中的玉环塞进对方怀里,

“就知道钱!活该你找不着媳妇儿!”

叶枫状似气恼:“哟,翅膀儿硬了啊你,看来我得赶紧跟珊姨催催你那婚事,找个厉害的夫君好好管教管教……”他一边说,一边摩挲手里的玉环,忽然又问,“这谁给你的?”

“我才不嫁人!”一说婚事,叶声寒便立刻炸毛,又被叶枫转移了话题,才揶揄着有模有样地回答,“有个叫唐胥的姑娘看上你啦,心里又十分羞涩不敢相见,就拜托我牵线搭桥了。”

这样说着,眼前不由得浮现出那美人杀手的模样,绝艳惊人不假,却是朵带刺儿的牡丹花,还有一丝没来由的熟悉感……

叶枫没有搭话,仍摸着掌中玉环,黑夜模糊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神色。


其实在叶声寒游赏花灯那时,已经被人注意到了。

度长歌尾随唐胥,看那个明黄色的背影向着叶枫府上遥遥而去,垂至腰际的马尾随着步伐摇摆着。叶姑娘向来仗着轻功尚佳不肯好好走路。

“长歌,看上那姑娘了?”

不知是否心有所感,那时候叶声寒也鬼使神差般扭过头去。隔着天上浩瀚星河,隔着地上万家灯火,恰与对方的目光互相交错。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度长歌轻笑一声,低下头来拂掉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没有,只是挺有意思的。”

【寒食

几日行云何处去,

忘却归来,不道春将暮。

百草千花寒食路,

香车系在谁家树。


火,满天满地,满眼的大火。

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她记得隔条街上的园子里也住着个小姑娘。

可是有天晚上那园子起了大火,园子里呼号声响成一片,每一个人都在推搡吵嚷。她个子小,趁乱钻进园子,循着声音连拖带拽拉出来个和她一般大的小女孩,离开前看了看园子门上的匾,浓烟之中只看见个“度”字……

然后叶声寒醒了,被早春的小凉风吹醒的。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昨晚坚守“护卫”职责,坚持要在房顶上继续工作,没想到睡着了。

这时候下面的叶枫已经朗声喊道:“叶声寒!再不走就没饭吃啊!”

叶声寒自小与叶枫亲近,每到寒食节,便要跟着他一起去山庄洵叔叔那儿吃饭。

寒食节家家不开灶火,加之清明将近,春色尚未明显,街上不免有些冷清。山庄里整片的银杏树还没有长出叶子,徒留光秃秃的树干。自十六爷继承家业后,叶洵便一直深居简出,与后辈甚少来往。

“洵叔叔!”叶声寒一进门,便看见堂上坐着的叶洵。

“声寒,好久不见。”叶洵朝她微笑,招呼她与叶枫一同落座。

“天择。”饭后,叶洵向身后略一示意,后面站着的劲装青年便迈开长腿走到身边,将托盘里的茶盏递给来客。最后他从叶洵身后侧身将茶盏搁在旁边案几上,发出轻轻的“啪嗒”一声,随后绷着脸将手伸到叶洵面前。叶洵心领神会,将一根银毫放进对方掌心,露出有些无奈的神色。

两位客人对这样的主仆相处方式早就见怪不怪了,叶声寒仍觉得有趣,不由得翘了翘唇角。结果被叶洵发现,笑眯眯地问她的婚事,成功惹毛了叶声寒,撅着嘴不理人。

叶洵转头对上叶枫,正色起来:“前些日子,山庄和唐门的合作终止,京城那边也不安分。你的身份有点敏感,当心着些。”说这样的话,他却丝毫不避讳身后唐门出身的人。

叶枫出身不一般,硬要说还能和“皇亲国戚”这四个字沾点关系。这一点从他住的地方就能看出来,琉璃瓦汉白玉,虽不大张旗鼓,却样样都是宫里的标准。况且叶枫一人独身,两袖清风,又远离天子脚下,就算闹出什么事端也累不着亲近,如此看来,还真有几分孤家寡人的凄凉之感。

“咦?是不是那个……”叶声寒正思索着,忽然想到那块碧玉环,连忙看向叶枫。叶枫还了她一个眼神,稍安勿躁。

……


“声寒,你可知道你洵叔叔多大年纪?”回去的路上,叶枫忽然向叶声寒问道,语气里满是高深莫测。

叶声寒想了想,

“不惑?”

叶枫摇头。

“而立?”

还是摇头。

“总不可能及冠吧。”叶声寒自己都不大相信了。

叶枫颇有些得意地揭晓了答案,

“耳顺之年。”

叶声寒瞪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他看起来比……”

“看起来比你爹还年轻,是不是?”瞧见叶声寒忙不迭地点头,叶枫若有所思地回忆起来,“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你洵叔叔而立时候接管山庄,身边就跟了那个叫唐天择的护卫。一直跟了二三十年,从那时候开始,两人容貌就没有变过……”

叶声寒点了点头,这种说辞她一直当故事来听着玩,煞有介事道:“那没准你去找个唐门汉子,也能永葆青春喽?”

“想什么呢,”叶枫身手一弹她脑门,“没羞没臊的,看来真该给你找个人家嫁了。”

叶枫听叶声寒捂着额头乱哼哼,末了脑海里又闪过那块碧玉环,还有上面龙飞凤舞的刻字,不由得勾起了唇角。

能得半生相伴,便足以羡慕了。


玉店掌柜瞧见这将军自进了店,先瞧了一圈簪钗梳坠,又看了一遍链环镯佩。转了好一会,最终视线投向那块小小的碧玉环上,询问价格。

掌柜如实告知,那将军略一沉吟,便掏出金铢付了账。掌柜连忙打包,忍不住问道,

“将军是为了给心上人买玉吧?”

那将军眉峰微动,敲了一下柜台边沿,声音带着边疆风沙一样的低沉沙哑,“怎么说?”

掌柜笑道,“玉环玉环,图的是一个圆满,聘礼里有玉环,是做定情信物的。”他看这将军年纪尚不过而立,装束不是普通军职,而且眼光不凡,一眼便能挑中这块有玉眼的玉环,定非出自寻常人家。

“这玉环还有种说法,叫做姻缘套,套住,就跑不了了。”

那将军不言语,微微垂下眼帘,看那块托在苍青色锦缎里的碧玉环,如同一湾春水凝在天际。


边塞风恶沙狂,这条街上专卖玉器,风起时便摇动了门前挂下的玉珂招牌,璁珑声音回荡。直待一人一马的背影远去,一只女人的脚才踏进视野,半张面具下,依旧是那牡丹花瓣样的红唇。


泪眼倚楼频独语,

双燕来时,陌上相逢否。

撩乱春愁如柳絮,

依依梦里无寻处。

【清明

“你们都回去吧,别跟着了。”

尉迟既明翻身下马,鲜红的翎羽随着高束的乌发飞扬起来,在黄沙与蓬草的背景里,成为一抹逼人直视的绝艳。

“我只是想祭奠大哥,你们先回去吧。”

他手下的副将们会意,仅留下暗哨,便策马而去。

尉迟既明解下酒囊,遥遥凝视着天地交界处的关隘,他大哥战死的地方,其实,是不是战死,谁又知道呢?他看了很久很久,直到身旁的战马打了个响鼻,才回过神来,将酒泼在脚下。

作为一个久驻边关的将军,尉迟既明的面貌有些过分柔和,可微挑的眼角和深邃的眉骨仍显示出一种骨子里的孤傲无畏。他想起来因大哥的名字“世允”太过狂傲,老将军才给二儿子取名“既明”,意在“既明且哲,以保其身”。

可惜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闭上双眼,听见耳边呜呜的风声,轻声开口,

“大哥,你说过的,我都记着,也都明白。”


临了清明,叶声寒没法推脱,必须回家同爹娘祭祖。可还是生怕会提起婚事,刚走了过场,便瞅准机会偷溜出去。

可清明时节,街上行人匆匆,商贩也少。不一会儿飘起了毛毛细雨,叶声寒小跑着寻找避雨之处,在一扇破旧的门前停下脚步。门上遍布焦痕,几乎起不到门的作用,抬头一看,门匾上写着两个大字“度园”。

园内尽是一片大火后的焦黑颓象,黄昏时分,雨仍是绵绵下着,却还挡不住日光,使这园子凭生出一种回光返照的朦胧生气,与不久前的梦境惊人的吻合。

找到遮蔽之处躲雨,日头已经看不见了,叶声寒还不想回去,只好翻身上房,想要居高临下打量这处园子。视野一下子开阔,却早有人在房顶上了,正是上元节那夜的美人杀手。

叶声寒不由得疑惑道:“咦,你为什么不去找叶枫?”

美人杀手愣了一下,旋即笑道:“我为什么要去找叶枫?”

叶声寒更疑惑了:“难道不是……那玉环……?”

“那玉环是我师哥的,他叫唐胥,”度长歌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他早就看上叶少爷了。”

叶声寒正想着自己闹了个大乌龙,突然又想起叶洵的叮嘱,

“你们是不是要杀叶枫?”

“任务上是这么说的。”度长歌饶有兴味,歪着脑袋想了想,居然毫不在意的直说出来。

“想杀他的人多了,反正,如果对他不利,我也能杀了你们……”叶声寒仰望着天幕上一轮明月,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他还没成亲呢,英年早逝太可怜了。”

“那就看他的命够不够硬了。”度长歌一声轻笑,吐出一句古怪的回应。

“你不怕我杀你?”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度长歌先开口问道。

“只有你一个人,我觉得还是可以对付的。”叶声寒摸了摸身侧的剑柄,很有信心的样子。

度长歌在面具下挑了挑细细的眉梢,不置可否。



两人没再搭话,夜色愈发深沉,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日里春雨的绵绵气息。末了,她将一样物什远远地抛给叶声寒,纵身离开房顶走了。

“给你了。”

叶声寒接过一看,发现又是一块碧玉环,只不过上面的刻字变成了一个“度”字。她循着度长歌离开的背影望去,喃喃自语,

“不知道我救的那个小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端午

因叶声寒清明那时偷溜出去夜不归宿,回了家被阑珊夫人好一顿教训,命她不准再出去,乖乖待到端午。

“你啊,姑娘家的就不能省点心,总是麻烦叶枫像什么样子。”阑珊夫人伸出手指戳了戳叶声寒的脑门,“他端午就过来吃饭,你好好呆着。”

“娘,可是我不想嫁人啊。”叶声寒扁扁嘴,有点委屈。

“既明少爷端午后才回京,这件事,恐怕还要商量。”阑珊夫人叹了口气,“我知道是因为你姐姐……”当初尉迟世允与叶声晴大婚时,就把尚在襁褓里的叶声寒许给了尉迟家二少爷尉迟既明。可现在尉迟家没落,叶声寒因姐姐的死也很抵触,定下的事却不好反悔,着实难办。


叶声寒只好乖乖在家待着,到了端午那天,叶枫上门,面色却疲惫不堪。叶声寒忙问他发生了何事。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十六弟那里出了点事……”叶枫进屋喝了口茶,扯出个有些难看的笑容,欲言又止。

“十六弟?那个当家的叶十六爷?”叶声寒一直听说叶十六爷精明能干,加冠不久便一手打点山庄生意,正是风生水起的时候。

“嗯……他那个从小跟到大的唐门暗卫,死了。”说到这里,叶枫不由得皱了皱眉。

“那他一定很伤心。”不知怎么叶声寒又想起那个美人杀手来,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玉环。

“也说不上来是怎么,明明连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我去的时候他就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也不说话,可坐着坐着眼泪就流下来了,”叶枫心里不爽快,仿佛觉得这事情十分令人不解,却又感到哀伤,

“声寒,你说这傻不傻。”

……


“暗卫,自然要藏在暗处。”度园里,美人杀手为叶声寒解释道。

“连契主都不能见吗?那岂不是会很危险?”

“不,既然做了暗卫,就是一条狗,一件武器,只对主子忠诚。”

“这样听起来很不公平啊……”

度长歌隔着面具,奇怪的看了她一眼:“签了契,就是认了主,为主子刀山火海,粉身碎骨,也是应该的。”

叶声寒摸着玉环上的刻痕,若有所思,下意识地开口道:“那你……”

“所以我不签契。”美人杀手有些轻蔑地笑了笑。

【七夕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

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

便胜却人间无数。”


“叶郎真是让人好等,怕是都忘了奴家罢?”千娇百媚水一样的美人倚进身旁人怀中,满目委屈地娇嗔。忽一低头瞧见对方腰间坠着块翠绿玉环,眉间便当真蹙了起来,半嗔半怨地在对方肩上一攘,“连定情信物都带上了……”

叶声寒见她作戏做得好笑,便也装出一副无辜样子:“我心里自然只有你,这小小玉环何来定情信物之说?”

“还说不是,哪家女儿不晓得这玉环又名姻缘套,专是作聘礼的呢。叶郎,你这是教人攥进手心儿里了。”说罢,便掩唇吃吃地笑了起来。

叶声寒听了这话,似是想到了什么。与此同时,台上一位妖娆歌女正起了弦,开了腔,亮了一嗓子满座叫好的吟哦。远远望去,只见一双秋波横水,一捻浮艳红唇。

……

尉迟既明本欲与叶声寒见面,可只知道她在叶枫身边做护卫,转而去寻叶枫,便踏进了这座浓脂俗粉的落花楼。哪晓得叶枫没有寻到,却看见一个娉婷身影,且越看越觉得那道亭亭身影似曾相识,眼见对方将要离开视线,他脑袋一热,着急地推开身边的莺莺燕燕,向那背影而去。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

忍顾鹊桥归路……”

叶声寒忽然回头,正撞进一双幽黑的眼眸里,听见对方不确定的问询,“叶姑娘?”

“你是……”叶声寒一时间没能认出尉迟既明,心中惊诧不已。

“我是尉迟既明……唔……”

“尉迟将军你行行好千万别让我爹娘知道……”叶声寒反应迅速,一手捂着对方的嘴,一手拽着他往叶枫视线之外走去。

多亏了叶小姐忙着躲避叶枫,没功夫看被自己汗津津的手掌捂住嘴的尉迟将军,自然也发现不了他的脖颈和耳朵都绯红得似要滴血。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琴女扬声唱出最后一句,双手按弦止了调子,改弹另一首。

尉迟既明不再作声,微微垂下眼帘,乖顺地受人挟制。

……

“小令尊前见玉箫,

银灯一曲太妖娆。

歌中醉倒谁能恨,

唱罢归来酒未消。”

叶枫早发现了鬼鬼祟祟的叶声寒,可他现在没功夫搭理。方正瞧那琴女歌唱,忽然一把搂过身旁美人儿的纤腰,乘人不备,捉住红唇狠狠地碾上去,全然不顾周围艳羡目光。缠缠绵绵吻了一个来回,吻得满口胭脂味道,也吻得那美人儿浑身僵硬,生生愣在当场。

满脸笑意,盯着那美人儿一双狭长凤目。若不是他,怎么晓得深潭之下一刹之间的锋锐?若不是他,怎么能摸出来那绫罗腰肢之下的夺命暗器?

当时是,台上琴女又抚弦唱道:

“春悄悄,夜迢迢,

碧云天共楚宫遥。

梦魂惯得无拘检,

又踏杨花过谢桥。”

唐胥唇上还湿湿的腻着被人吃掉多半的口脂,脑海里却乱作一团,觉得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直到叶枫的鼻息喷在耳边,响起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却又不十分轻慢,若是仔细斟酌,竟还是欢喜更多些:

“拖了这么久,什么时候杀我呢?”

【中秋

后来尉迟既明一直记得七夕那夜与叶声寒偶遇。算不上倾国倾城的美貌,可只要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安适活泼之感,连身上穿的男装都衬得她格外潇洒自如。

快意自在,无拘无束。

几乎是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当晚将叶声寒送回叶府,他便拿出一直揣在怀里的碧玉环,递到叶声寒面前,心里意外的紧张和期待,“来得仓促,也不知叶姑娘喜欢什么……”

叶声寒看着那块碧绿的玉环,忽然想起了那些关于姻缘的说辞,那张红唇的芙蓉面也闪现在脑海,她犹豫了一下:“不行……这个,我不能收。”


中秋团圆,叶父正欲在此时与尉迟衡商议叶声寒的婚事。叶声寒依旧抗议,叶父不耐烦道:“既明将军不似其兄长,何况你一个姑娘家,这么大了还在外面闲晃,像什么样子。这婚,你不结也得结!”

听闻此言,叶声寒的倔脾气也上来了,“行,叫他和我比试一场,赢了我就嫁!”

“声寒,莫要胡闹!”叶父一掌拍在桌面,呵斥道。

“博衍兄先莫动气,其实我觉得这主意不错,”尉迟衡抚了抚长髯,上来打圆场,“声寒不是小孩子,自己的事有分寸,何况他们已见过面。”

阑珊夫人也低声劝道:“算了,声寒一个女儿家肯定敌不过既明将军,况且因为声晴……”

提到大女儿,叶博衍一直心存愧疚,思虑良久,终于叹了口气,“罢了,就依她去吧。”

衡老将军笑眯眯地望向叶声寒,“正好我也想看看声寒的剑术是否有所精进。”


度园里,叶声寒抱着膝盖,坐在一角屋顶上,一想起婚事心里就又烦又闷,

“我不想嫁人,”注意到美人杀手投来的目光,她接着说,“我姐叫叶声晴,我姐夫是尉迟世允。”

“那个前天策大将军,后来客死异乡的尉迟世允?”度长歌不紧不慢地开口。

“不是客死异乡,是皇帝要他死。我姐不愿拖累他,就自尽了。”叶声寒两眼无神,说出的话就像白水泡馒头,没滋没味。

“连皇帝都赞他天下无敌,可他连我姐姐都保护不了……”

“功高盖主,这是忌讳。”等她没了声音,度长歌才再次开口。

“对啊,所以他再怎么厉害再怎么威风,连他最喜欢的人也保护不了。这样的将军,不当也罢。”

叶声寒拧着眉头,茫然地望着天际,她从前始终想不通,为什么有人为了“忠诚”二字,甚至牺牲所爱亦不在乎。

“一样吗?”一阵沉默,美人杀手问道。

“……什么?”叶声寒下意识地开口。

“尉迟既明与尉迟世允一样么?”

叶声寒忽然想起来尉迟既明送她碧玉环时候说的话,她问他是不是仍去驻守边塞,

“不了,若是婚事能成,我便自请调回,尉迟家已成不了气候,你不必担忧。”年轻将军难得有些腼腆地,微笑着摇了摇头。

他很明白她的顾忌,愿意为她明哲保身,愿意为她放弃一切功绩。

“不……不一样。”下意识的否认。

“所以你喜欢他吗?”

“我……不讨厌他。”

说不上喜欢,只是不讨厌罢了。

叶声寒知道自己是太过介怀了,甚至是无理取闹,尉迟世允与大姐之间,也未必像她想象的那样。

或许只是因为太过深爱。

可是,那块碧玉环呢?叶声寒很想问问身边的美人杀手,送她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那个度字代表什么?种种疑问在她喉咙里打转,最后只对着她的背影问了一句话,

“你……你叫什么?”

“度长歌。”

叶声寒总觉得这个疑问好像有些迟了。


度园外,尉迟既明一身红衣银铠,打马而过。

【重阳

箫声咽。

秦娥梦断秦楼月。

秦楼月。

年年柳色,灞桥伤别。


九九重阳,山间茱萸遍插,西湖畔唯有两道身影,一金一红,似火与光,势不两立,却又相辅相生。

年轻将军倒提长枪,“十招?”

“十招就十招!”

叶声寒不由分说,抢先出手。尉迟既明只一侧身,枪锋背身斜刺而出,只听“当”的一声,轻剑竟然脱手直插进地面。

哪知枪锋与剑身相触之时,叶声寒目光徒然凌厉,只见她一甩手,大喝一声:“过来!”不远处端放着的重剑竟应声飞入手中,紧承剑招,携雷霆万钧之势悍然劈下!

尉迟衡眼前一亮,不由得连连点头,“声寒竟已达以气御剑之境,假以时日定能大成。”言语间满是赞赏之意。

叶夫妇见此情景也十分吃惊。两人只知道叶声寒跟着叶枫,自然有机会见识各家剑法。却没想到自家女儿于剑道竟有如此天赋,当真是惊才绝艳。

尉迟既明看着斜劈而来的剑锋,漆黑眸子里缓缓滑过一丝笑意。


两人你来我往,正斗得酣畅淋漓之际,不知从何处忽然飞来一块石子,叶声寒只觉手臂一麻,握剑的手劲力顿失。眼见那枪锋银光灼灼,逼面而来,是绝挡不下的,便下意识紧闭了双眼。

意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出现,只觉一阵疾风略过耳际。慢慢睁开双眼,才发现对方的枪尖在千钧一发之时偏离了方向。再抬眼,看见的是年轻将军漆黑眼瞳中掩不住的颤抖与恐惧。

他怕伤了她,他怕失去她。

直到一只裹着手套的手展开在她眼前,掌心里盛着一块碧玉,上面刻着的“度”字使她立刻回过神来。夺过碧玉环,叶声寒忽然有些心虚,不敢直视那双眼睛。

“再比一场么?”尉迟既明没有任何反应,连语调都是一致的温柔。

“不用,”叶声寒快速将那玉环收好,忽然有些恼,咬了咬下唇,“愿赌服输。”

……

在叶宅留膳,街上已是夜深人静,尉迟既明没有骑马,徒步向尉迟府上走去。

幽深街巷里传来一阵阵更声,似在昭示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年轻将军忽然想起叶声寒身上落下的碧玉环。

难不成真是……

不由得摇了摇头,唇边扯开一抹苦笑。

旋即握紧了背后枪杆,音调添上几分森冷。

“这位侠客一路跟随,所谓何事?不如现身一见。”

四周暗处掠影浮光一闪而逝,快得不及眨眼,留下的,只有一抹浮艳的红,和一句轻且沉重的话:

“你既娶她,当好好护着她。”

尉迟既明怔了怔,旋即点头,

“我会的。”


乐游原上清秋节。

咸阳古道音尘绝。

音尘绝。

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除夕

婚期定在除夕后一天,阖家团圆,琴瑟相鸣,可谓双喜临门。

天光大亮,残雪融融,宁静祥和的气氛却被丫鬟慌乱的声音打破了,

“夫人,叶小姐她……不见了!”

尉迟既明领着迎亲队伍来到叶宅,才知道叶声寒不见了。阑珊夫人乱了手脚,直担心小女儿会不会一时间想不开。尉迟既明思索片刻,忽然一勒缰绳调转马头,

“我去找她。”

走在路上尉迟既明想起来拿块刻字的玉环,还有那杀手的叮嘱。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如果她愿意跟着她,那他也认了。

他走了很远,直到暮色降下,明月皓朗,终于看见度园里那片倾颓的楼阁。他下了马,翻上破败的屋顶,果然看见了叶声寒。

她身上还穿着大红的婚服,抛起手里的玉环又接住,看见尉迟既明寻来,脸上有些犹豫。

“我再等等,她若是不来……”叶声寒不愿放弃,可看见年轻将军寻到她时才舒展开来的眉头,想起他收回碧玉环时眼底的落寞,又觉得恐怕再没人对她这样好。

“若是不来……便罢了。”她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嗯。”


可那时叶声寒没有听到,就在她待着的屋檐之下,也同时响起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度长歌背靠冰冷的砖墙,捂紧了肩上的伤口。她扬起头看那一轮明月当空,觉得欢喜,也觉得悲凉。

……

“你不是早看上那个叶枫少爷了么,谁的诛杀任务能做了三年还没成功……”度长歌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我倒是自由快活了,可你呢?接下的任务不是说放弃就放弃的,”唐胥难得多说了几句话,他也望着张灯结彩的街巷,纷纷瑞雪落了两人满身。

“还有那姑娘,今天就是大婚吧。”唐胥叹息般地吐出这句话。

“没什么,不过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再说……”看得太久,度长歌觉得眼眶有些酸,不由得顿了一顿,“跟了那人,日子总能安稳。”

没有什么危险和惊天动地,很多人都是这样,找一个不讨厌也不喜欢的人,然后共度平平淡淡的一生。

……

“长歌,你成全了别人,什么时候成全自己呢?”

一枚玉环从房檐上滚落,掉在房檐下的青石板上,叮当一声,嗑出个缺口来。

寒冬腊月,凄冷冷的银光之下,那玉环上镌刻的一个“度”字,分外明晰。

玉环若是缺了口,便成了玉玦。

她若是没有开口,便从此诀别。

【完

(ps:关于叶洵x唐天择,出自《声色犬马》(藏唐,策藏);叶十六爷与自家暗卫的故事,出自藏唐《两块冰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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