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涛】不解语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姑娘不知怎的就抛了针线绣布,眉眼弯弯,葱根一样的玉手翘了兰花指,嗓音就如同三月的鸟儿般婉转。
“诶呦——”像是被惊着了,边上倚栏读书的女子轻抚胸口,“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游园惊梦》嘛。”姑娘笑,一把抽掉了那书,秀眉一扬,“又是《公羊》?就知道看书,看书看书,这种翻烂了的东西还有什么意思。”
这姑娘名唤董卿,是京城董尚书家的二小姐,正是十七好年华,极为伶俐漂亮,只有一点——性子有些闹腾。
读书女子是她闺中密友,皇商周家的大小姐,周涛。
周涛要比董卿稍长,性子也稳重些。她嗔道:“不是问你这个……罢了,董夫人托我看着你练绣花,你到好,还教训起我了。”
“阿涛——”董卿拖长了声音,“我又不用去做绣娘,花绣得再好也没有用呀……”她扯扯周涛的袖子,“咱们出去逛逛?上回我跟娘亲去了园子里听戏,就是这《牡丹亭》,那角儿唱得可真不错……”
“那你学他做什么?”周涛起身去捡那针线,“学你一句,你又不去做戏子,听听也就罢了,大家小姐呢,自己唱起来像什么样子——董大人知道了又要数落你。”
“那你读这书做什么?”董卿翻了翻那本《公羊传》,“又不去考状元。周伯伯知道了又得叫你抄《女戒》。”
“所以我来你这看啊。”周涛把各色丝线理顺了递给董卿,伸出一根细嫩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快些,我读完之前你若能绣好,明日便带你出门去。”
“出门?”董卿抬了眼看她,语气都快活了许多,“去哪儿?做什么?听戏么?”
周涛笑得温柔,又点了点姑娘的眉心,道:“踏春。”
“啊……”董卿咬咬下唇,“好吧,就当是为了你……”
“可别,”周涛笑,“真是罪孽深重。”
三月里的春光最是惹人迷醉。
碧空澄澈,草木葳蕤,桃杏且将寒梅换,燕儿双双归。
天朗气清,董周两位姑娘乘了小马车,一路薰风送暖,哒哒哒哒地出了城。
“你还没告诉我今儿去哪儿呢。”董卿掩着唇打了个哈欠——绣花绣得眼睛疼,一晚上没睡好,“不如去放纸鸢?”
“可以啊,”周涛抽出手帕替对面人揩去眼角的泪花,“但得先去趟宝云山。”
“嗯?”董卿正昏昏欲睡,闻言后脑便被那车板一磕,顿时一个激灵,瞌睡虫也飞了个干净。
“闲着没事去宝云山做什么?”她有些不雅地一扯嘴角,说出口的话也不雅得很,“看秃驴们喷口水么……”
“说什么呢。”周涛轻轻捏了捏那柳眉轻蹙的姑娘的耳垂,“怎么这样说话,叫别人听见了可怎么好,你董家小姐的脸面名声还要不要了?”
今上自幼随着太后长在佛堂里,性子和软温厚,笃信伽蓝,尊崇佛教,特修了宝云山宝云寺为护国寺,于是这庙堂上下乃至江湖内外,哪怕只是升斗小民,每日也都是要行三拜之礼,念阿弥陀佛的。
尊佛之风盛行,偏偏董卿就是个异类,方才这话若是传到旁人耳中,这姑娘怕是得遭不少闲话。
“我不也就只与你这样说么,不也就只在你面前才如此行为么。”董卿抽了帕子捏在手里,问道:“去庙里做什么?”
周涛微笑地看向她,秀致的眉角也晕染上浅淡的欢喜和温柔。
“月初时你不是害了风寒么。那时我恰好随母亲往宝云寺祈福,因着实在忧心你,便在佛前许了个愿。如今一旬都未至,你便已大好了,想来佛祖对你这没心肺的倒是恩赐了一些慈悲的。这些日子气清日朗,正宜出行,我想着也该带你来还个愿,免得叫佛祖怨咱们没心没肺。”
董卿耳垂微烫,捏着帕子不说话,一双妙目低垂,细看却是盈盈生光。
又听得周涛揶揄道:“董夫人近来不是想为你张罗一门婚事么,宝云寺的姻缘签,据说可是神妙得很。”
董卿伸手去把玩周涛腰间垂着的间色流苏,环佩叮当间她淡淡开口:“姻缘?阿涛较我还长几岁,怎么没见周夫人急着将你嫁出去?”
周涛垂眸,素银华胜在她瓷白的额角投下小小一片摇晃的阴影,她拢了拢鬓边滑落的碎发,仿佛浑不在意似的道:“我周家与你董家不同的……我自然是不急。”
“你倒是狠心,媒人都快要将你那周府大门的门槛给踏破了,你却是在这里与我说不急。”董卿哧哧地笑了笑,又道:“这张美人皮下,裹着颗怎样的心呀……”
马车被道路上的碎石绊了一跌,周涛心神有些飘忽,一时没坐稳便倒进了董卿的怀里。董卿沉默地扶她坐好,也不似往日定要借此机会偷得一缕幽香,而是伸手推开了小窗,目光沉沉望向紫气靉靆的远方。
那是宝云寺的香火烟气。
高山巍峨的姿态已经在眼前显现出来,雾气缭缭里似乎传来几声撞钟的悠长回响。
发簪上垂下的珠玉轻轻落在耳后,冰冷的触感让她微烫的双耳迅速降温。
“到了。”周涛说。
“好。”董卿摩挲着帕子上那一块精巧的绣纹,轻轻应了一声,“走吧,去求个姻缘。”
宝云寺的地位不可说不特殊,这从山下香客纷纷下车马步行上山便可见一斑。
山上未曾修过车马道,只是一条数千级的长阶,在古木葱茏鸟鸣幽涧里安然通向山顶——宝云大师说礼佛需心诚,因此便是今上亲至,也是偷不得懒的。
山上静得很,竹木混植溪水潺潺,董卿不知在想什么,一语不发,也没有去与周涛拉拉扯扯,一路规规矩矩,倒是让周涛侧目几分。
“回神了。”周涛笑,轻轻弹了一下董卿的额角。
董卿微嗔,凝神才发现宝云寺璀璨庄严的红漆大门已经近在眼前。
步入大殿,香烟缭绕,周涛遣了小厮先行一步去知会院中住持,自己捐了香火钱,又取了两炷香,递与董卿其一,与她并排跪在黄绸软垫上。
“拜一拜吧,权当求个心安。”她躬身,虔诚闭目。
董卿倒是心下茫然得很,凝视着柱香寸寸成灰,她微叹口气,缓缓一拜。
小厮来回话说住持已候在偏院禅房,周涛便拉了董卿起身,穿过大殿后院前去禅房。
后院意外的宽阔,满植花木,更有巨木参天,其冠如盖。适时三月草长,鲜花妍丽,寒冬过后的枝桠早已褪去萧索,已然袭了一身蓬勃新绿。浅碧如云之间,绮红绸带如火艳丽,微风拂去又有木牌琅琅相击之声,煞是动人。
董卿驻足,翻了一块木牌,只见上面娟娟小字,满是女儿心事;再翻一块,铁画银钩,想来是个郎朗男儿思慕梦中仙子。
周涛回身询问,董卿笑答:“连理并蒂,求姻缘的呢。”
住持宝相庄严。
老和尚手持菩提珠串,身披金红袈裟,方步沉稳,眉目祥和,敦善亲切,宣一声佛号,道一声“施主”,端的是飘渺出尘。
奈何董卿生来不吃这一套,在袅袅檀香味里如坐针毡。偏偏这时一个小沙弥推门进来唤走了周涛,更是雪上加霜。
“我去替母亲取些东西,你与大师谈谈,半个时辰后我们正殿殿门见。”周涛拍拍董卿的手,“求个姻缘。”
董卿没应声,倒是大师在周涛走后道了声“阿弥陀佛”。
董卿心道和尚有话不说装神弄鬼,面上却丝毫不显,问道:“大师有何见教?”
“老衲拙眼,看不真切。”大师低垂的双目流露出些悲悯,“鱼雁无信,枉自成空;荦荦隐隐,痴愚何苦?”
“大师,”董卿抿了一口寺院的粗茶,留了满口的苦涩,“董氏冒犯,斗胆有此一问——我佛为何成佛?”
大师又道一声“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为救世而成佛。”
“我佛可已救得此世?”
“罪过。”大师站起身,朝西揖了一礼,“施主妄执了。”
“董氏斗胆,妄议佛祖,的确罪过。然大师也断断不能否认,我佛未能救得此惘惘浊世。”她将茶杯搁在桌上,指尖捏得青白,“董氏万不敢自比于佛祖,然董氏自觉,知其不可而为之,恰恰合于佛祖真意。慈悲罪过,枉然苦处,全凭一颗心罢了。”
大师转动佛珠的手顿了顿,喟然长叹,又对董卿施一礼道:“施主通透,心性非常。老衲叹服。”
董卿侧身让了这一礼,道:“大师谬赞。我们本非同途,大师又何必说这些违心之语。”
“出家人不打诳语。”大师摇头,“老衲虽不认同,叹服却是真。”
“董氏明白。”董卿错开眼,望向窗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逢春嘉木,“董氏也就是撑着一口气,固执不肯松罢了。心里头也跟明镜似的呢。”
大师叹道:“何苦来哉!”
董卿眉眼柔婉,徐徐一礼:“甘之如饴。”
董卿别了住持,将回正殿时又路过那满院飘扬的红绸。
她心下一动,也朝小沙弥讨了木牌和绸带,下笔之时却又踯躅。
良久,她落笔。
“我所求之事,佛祖亦难为。”
她亲手将它系在树枝上,从此穿过宝云寺的旖旎山风,也要添一抹压抑的冷色了。
我们这心里头,都跟明镜似的啊。
周涛已经在殿前等着了,董卿到时她正在摩挲雕花窗楹上繁复的刻纹。
见她来了,周涛便收回手拢了拢广袖道:“走吧。下山,回城放纸鸢去。”
下山远比登山容易,董卿也起了些游玩的兴致,半途上扯了周涛的袖子到山道上一个小亭中看风景。
周涛也有些累了,便坐在长凳上,远眺风行绿波浮涌。她拉了董卿的手让她挨着自己坐下,从袖袋里取出一个小盒,打开,竟是一块莹润的羊脂玉坠,雕工精湛,做的是笑佛的样式。
“男戴观音女戴佛,这坠子正好配你。”她仔细替董卿戴上,“我母亲上回拿了些金玉木石来求大师开光,我手里正好也有这么个好料,想着可以送你保平安,便一同送了去,今日正好来取。”
董卿托着那坠子,大肚和尚笑得开怀。这该是顶好的羊脂玉了,入手生温,细腻滑润,在阳光下透出些晶亮的嫩粉色。
周涛又:“是否求了姻缘签?这住持一签才是……”
“求了。”董卿打断她。
寥廓山风在她们耳畔鬓边盘旋。
董卿松开紧紧捏着的签文,只见洒金红纸上写着一句话——
“将我心换你心。”周涛念出来,笑道,“这不是很好么。”
“没用的。”董卿拿出另一张签纸,“你我都知道,没用的。”
住持也曾凝望着那张签文良久,又凝望董卿良久,道一声“何苦”,才缓缓提笔写下解签三字——
“换不得。”
周涛手一松,小小一条红便被风催着,落去遥遥无端的远处了。
“今儿……今儿天看着不好了,纸鸢改日吧。”周涛远黛舒展,“别多想。”
“好。”董卿替她梳理凌乱的发梢,“我明白的,我们一直都明白的,不是么?”
白鸟不知人间苦,随风悠悠过林梢。
愿将我心换你心,奈何今生姻缘浅,熬干心血换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