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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7-01 15:56:234732 字0 条评论

化龙(4)

来自合集 化龙 · 关注合集

至尊宝不再提及那个庵堂的事,成天在外厮混不见人影。外界有风声说,荆州不久后全面戒严,到时渡船将会停摆,他们得了消息,匆忙整顿一番,预备明日离开此地,那桩生意到底做不成了。


韩信曾经催过此事,被至尊宝三言两语搪塞过去,不能明着调查,他便只得暗访。韩信在那庵堂观望许久,一直不见云荷的身影,倒是看出这里不是什么正经地方,那些女尼早和外人暗通款曲,借机收受些银钱,和那些风尘女子并无不同。他在她们的住处找了一番,没有发现阳佩的线索。回来后,他将此事告知貂蝉。


那时,貂蝉正在灯下绣一方帕子,一边研究针脚,一边听他说话,一直神色淡淡,头也不抬,末了轻描淡写的来了一句:“那便罢了,明日启程吧。”


“为何,你不想要阳佩的下落?”


貂蝉听罢,将绣花针暂且搁置到一旁,一手探进从袖中,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枚红玉,那块红玉成色上佳,形似凰羽。


“火凰翎?”韩信当下猜到几分,再望向她,眸中顿时闪过一丝探究,“你将云荷……”


“是,也不是。”她如是说。


“这是何意?”


“当日发生之事,妾身有些印象不假,可那确实不是妾身所为。”貂蝉突然扎到了手,指尖冒出一颗血珠,落在那帕子上,染红了她正在绣的一只蓝蝶,她吮了吮手指,微微垂眸,“就像你和那白龙……”


韩信敛起神色。


“你都经历了什么?”


她将那时所见一五一十道来,最后总结:“她与天书,似乎渊源颇深,倘若这火凰翎中真有她的神魂,他日找到阴佩,便能破解天书的秘密。”


韩信沉思时,貂蝉拿起那方帕子,继续手上的活计,慢条斯理地道:“若是了却这桩心事,重得自由身,往后你有何打算?”


韩信不答。


“你早些歇息吧。”他敷衍道。


韩信起身离去后不久,貂蝉绣好了那只蓝蝶,她瞧着那些细密的针脚出神,显然心思不在上面。她用指尖轻拂而过,之前被针扎着的地方,无端一阵隐隐作痛。她正疑惑,讶异的发现指尖逐出一只蓝蝶,它在上头轻颤一阵,化作一抹金色流沙,消融而尽。


此事貂蝉并未与人提及,后来再也没能引出那种异象。

隔天他们顺水北上,一路上盘查甚严,每当途经一处地方,船一靠岸,必有官兵搜查。她将阳佩藏得隐蔽,一直无人发现。他们出了荆州以后,各地不再这般严查,顺风顺水地来到冀州。


靠岸时貂蝉发现,船上那批人里,有个男人十分眼熟,竟是徐福的师弟扁鹊。此人原是景王的幕僚,由徐福引荐来的,后来不知发生何事,此人突然没了踪影。旁人谣传他得罪了景王,不得已叛逃远走他乡,真相如何,不得而知。


倘若世上还有谁能破得了徐福的蛊术,必定是他。可是扁鹊脾气古怪,眼里只有那些黄白之物,若想请他出手帮忙,没有一笔巨额诊金,怕是拿不下他。就算真能说动扁鹊,这合欢蛊独一无二,如此一来自己的身份恐怕也会暴露。


隔着几丈远的距离,貂蝉望着扁鹊携着一个小姑娘走下船,一时想不出个对策。


不料至尊宝突然小跑上前,在后头大声招呼着:“神医!神医!”一面喊着,一面想把手搭上他的肩膀。


扁鹊回头见这阵势,眼疾手快地侧开了身。至尊宝落了个空,那只手顿了会儿,讪讪地收了回来,他像看不出他的嫌弃,笑道:“神医,可还认得我?”


“是你,”扁鹊蹙眉,冷淡道,“你来做什么?”


“呦,这是谁家的姑娘,这么水灵?”至尊宝突然支开话题,目光在他们之间巡梭一阵,笑道,“这是嫂夫人啊,还是令千金啊?”


“哪来的泼皮,满口胡言!”小姑娘哪受了这般轻薄,当时就想发作,却被扁鹊的目光制住。


“神医这是要往何处去啊?”


“京都。”扁鹊神色淡淡,“你这次来,不是为了叙旧的吧?有话直说。”


“神医的怀济堂盛名在外,我和几个朋友近来上京办事,想上门叨扰几日,你看……”


“我们那是医馆,又不是什么城隍庙,犯得着接济你吗?”小姑娘脆生生地道。


“文姬,不可胡言。”


蔡文姬不情不愿地扁了扁嘴。


至尊宝被她这么一呛,颇为尴尬,咳嗽了一声,扭头看向扁鹊,被他冷淡的目光瞧着浑身不自在,不得已道:“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你就给我个薄面,我保证,我们绝不久留。”


扁鹊暗中端详他身后的两个人。


“随你,我那正好缺几个打杂的。”扁鹊扫了眼他,片刻后道,“想来便来,就当报答当年的恩情,往后我们互不相欠。”


“是是是,多谢。”至尊宝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侧开一些介绍起来,“韩兄、璧月姑娘,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神医扁鹊,至于这位……”见蔡文姬臭着张脸,十分不待见他,他只得悻悻地把话咽了回去。


“我徒弟,文姬。”扁鹊接过了话,不欲多谈,“既然诸位都要上京,不如一道走吧。”说罢,他领着蔡文姬径直走在前头,至尊宝跟上去和他们闲聊,留下韩信和貂蝉并肩走着。


“这是徐福那个师弟?”韩信低声道,这个人他有些印象,曾是徐福的幕僚。


“不错。”


韩信还想说些什么,扁鹊身边的小姑娘突然回头,似乎看了他们一眼,他便不再多言。


一行人想找客栈歇脚,找了好几家都是人满为患,好不容易赶上空房,他们在此休整一晚,第二天启程赶往京都。此时换乘快马,不过两日便可抵达。


时隔许久,貂蝉再次回到京都,想起当年尚且年幼的她,被沈烈从勾栏里捞出来带到这里,他曾对她说:“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地方。”


那时,他牵着她的手,她还真的以为,只要有他在身边,自己便有一方天地容身。现在想来,他们之间从来只有虚情假意。因为她信以为真,所以输得一败涂地。

他们将怀济堂里外打扫一番,收拾出了几间空房,重新开张。


他们刚到不久,扁鹊就亲自背着药箱,神神秘秘地被一辆马车载走,他这趟走得匆忙,说是出诊去了。


若非疑难杂症,扁鹊一概不医,因此外人来怀济堂求医,大多由蔡文姬接待。扁鹊平日便在屋中研读医书,鲜少出门。这人心高气傲,从不亲自去到旁人府上,更不喜和那些权贵多有牵扯,这回跟转了性似的,有些不同寻常。


但凡能请出扁鹊的,多是出手阔绰的富贵人家,城西的刘府就是如此。那刘邦虽是家中庶子,但他出身高门,父亲是宣平候刘肃,母亲那边又是皇商出身,定然家底不薄。只是依扁鹊的性子,不是钱能随意支使的。


用饭时扁鹊才现身,至尊宝都添了碗饭,他才刚上桌,他半开玩笑似的,奚落道:“我们忙活半天,神医倒是偷得闲了,一天见不着人。”


至尊宝一面闲聊,一面想去抓盘里的花生米,被蔡文姬拿筷子敲打了一下,她横了眼他:“你一个帮工的,还指望我师傅给你搭把手?”


至尊宝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把手缩了回来,老实地拿起筷子,不忘问道:“谁这么大能耐,能让神医出手相助?”


“老朋友。”扁鹊不愿多说。


“师傅,这次还是刘家夫人?”蔡文姬到了扁鹊这里,便是嗓音软糯。


“是。”


蔡文姬正想说话,被至尊宝抢过话头:“都到你手里了,还不见好,这夫人别是中邪了吧?”说着,他又往嘴里挟了个花生米。


“刘夫人的顽疾,连宫里的御医都束手无策,哪有一时半会就能医出个结果的?多嘴多舌,什么都往你那套江湖路子上扯。”他那说法好像扁鹊落了下乘,让蔡文姬很不高兴。


“谁是江湖路子?”这下至尊宝不乐意了,正想跟她理论,却被貂蝉的一番话打断。


“不知这刘府是哪家的府上?”貂蝉面上毫不波动,实则一颗心悬了起来。


“乃是刘邦刘大人,他家夫人打小就心口疼,拖到如今都成老毛病了。”蔡文姬道。


得到这个答复后,席间貂蝉不再言语,用过饭后,她在后院归拢白天晾晒的药材,正将一筐金钱草收拾起来,转身就见扁鹊从院门口进来,她招呼道:“神医。”


扁鹊点了点头,来到貂蝉身边,帮着收拾那些草药,接过她手里的筐子时,一眼扫到她的指甲,突然盯着那里问道:“可否让我看看姑娘的手?”


貂蝉眸中一动,低头看了一眼,不知何时,她的指甲盖上竟是依稀可见青色的血脉,她垂下手,双手自然地敛进袖中。


“合欢蛊?”他目视着她的神情,没有错漏分毫。


貂蝉面上故作不解:“神医的意思是……”


徐福施下秘术,将普通人变为食人血肉的魔物,所依靠的就是这合欢蛊。蛊虫以魔种的鲜血喂饲,效力强劲。中蛊后,宿主无一例外地遭到反噬,从肉眼可见的脉络外浮,到气血逆涌暴体而亡,整个过程不过月余。


景王将貂蝉赐给徐福,她被囚禁起来,倍受摧折,甚至被药了坏神志,落得个终日疯癫的下场。虽然命不该绝挨了过来,但她只剩下些琐碎的记忆。她不确定期间是否见过扁鹊,在徐福这场疯狂的实验里,扁鹊扮演的是何种角色,眼下她还拿不准。


“合欢蛊会要了人的性命,侧妃……恐怕时日无多。”


貂蝉本是易过容的,想不到扁鹊还能认出她来。她半天没有说话。扁鹊收拾停当,离开时被貂蝉叫住。


“神医如何识得妾身的身份?”


“合欢蛊噬人心智,你不一样,你是唯一一个挺过来的。”


扁鹊说完这个就要跨出院门。


貂蝉定定的望着他的背影,忽地开口,话里略带几分试探:“听说神医不好别的,除了黄白之物,旁的都入不了眼?”


他一下子顿住脚步。


“你若有意,可以免了这笔银子。”扁鹊回头,目光难辨,“我给你解蛊,条件是你要做我的药人,如何?”兜兜转转,终于说到实处。


貂蝉眸中微微一闪。


“可以,我来替她。”韩信一推房门走出来,“我先顶一阵,不知神医意下如何?”


扁鹊微微蹙眉,转过头来,冷淡地道:“你不行,你挺不住,最后还得她亲自来。”


“但试无妨。”他如是说。


韩信心意已决,扁鹊眼见劝说不用,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作纠缠,尽管心中不快,还是口吻凉薄地应了下来,施然而去。


“你就这么一口答应下来……”貂蝉神色犹疑。


“这对师兄弟的关系早已不如当初,就算真的有诈,他们那些旁门左道也奈何不了我。”他又接着说,“你的性命才是最要紧的,合欢蛊在你体内一天,我跟你都不得安生。”


看他那副一切尽在掌控的模样,貂蝉一时间竟然不知该作何感想,她看了他好一会儿,在他疑惑地投来一瞥后,问道:“你以前究竟是什么人?”


韩信被她问得一愣,唇间微微蠕动了下,欲言又止。


“都是过去的事,记不清了。”韩信轻描淡写地带过这个问题,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道,“回屋吧,天色不早了。”


貂蝉料到韩信会是这个说辞,这个男人城府颇深,口风也是紧得很。虽然他们被天书拴在一处,被逼无奈以性命相托,但也仅此而已,从他嘴里,她套不出话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扁鹊开始拿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往韩信身上招呼,甚至直接在他身上下蛊。扁鹊很快发现韩信体质特殊,虽然他是血肉之躯,毒发时痛苦不堪的模样与常人无异,但他竟然不需解药,数个时辰后,他体内的毒性就会自行消解。


扁鹊自幼服食草药无数,因而抗性极强,寻常毒物对他来说无关痛痒,但若是烈性的虎狼药,他也是受不住的。韩信不同,他对一些毒性轻微的草药也有反应。


一开始扁鹊的目标是貂蝉。当初她整日神志不清,后来不知怎么的,不但承受住了合欢蛊,而且恢复了神志。一切来得突然毫无预兆,扁鹊心中对此一直存疑。不过韩信的情况更为古怪,挑起了扁鹊的兴致,他对貂蝉的那点心思暂且搁置下来。


至尊宝听说扁鹊要为貂蝉解蛊,得知此事关乎她的性命,不由跟着心焦起来,总在扁鹊面前念叨。扁鹊嫌他聒噪,不让他留下来帮忙,找了个由头把他打发出去。

韩信和至尊宝睡一个屋,发现这半个月里,他得了空经常早出晚归。一天夜里,至尊宝像往常那样,等韩信睡下后,趁着夜色偷偷翻墙而去。过了两个时辰,他轻手轻脚地摸黑回来,没等换身行头,就听见有人在黑暗中吹了一下火折子。


韩信不紧不慢地将屋里的灯点亮,看着一身黑衣的至尊宝。


至尊宝被他那眼神看得后颈一凉,讪讪地扯出一抹笑来。


“上哪去,这副打扮?”


料想瞒不住了,至尊宝索性脱了外衫,一边换下那身夜行衣,一边应道:“我说不上哪去,找点东西,你信吗?”


“如何,找到阴佩的下落了?”韩信此言一出,至尊宝手上的动作跟着一顿。


至尊宝心下一惊,璧月被人附魂的事,他可从未跟人提过,不过璧月是否记得此事,他也吃不准。再看韩信一副了然的模样,他料想是瞒不住了,索性不再隐瞒。


至尊宝从包袱里拿出一卷东西,搁在桌上摊开一看,竟是一副地图,他指着一处道:“阴佩就在此处,不过有重兵把守,戒备森严。”


韩信在灯下查看那张图纸,他顿了半晌后,问道:“那些守卫如何轮值,你都打探好了?”


“小意思。”


“尽早动手吧,我和你一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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