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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5-20 12:20:157800 字2 条评论

《千锋》

都说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谁知道这后庭花,是曼陀罗,还是牡丹呢。
冥琴黎絮的故事。赏味愉快。

杨家败落了。这是刑雪提及两位朋友时唯一能想起的一件事儿。

毕竟她当时只是个屁大的女娃,长安城外小户人家所出,琴棋书画一窍不通。虽相貌清秀,对醉吟楼这种地方也是并无大用,也并不知更多天下大事。

“若不是卿实教我,我最多也就是个粗使丫头,大字都不识一个。”

“不敢当,至少我至今没教会你别拿筷子指人。”

刑雪笑嘻嘻地收了手,翘着二郎腿在那儿抖。完全不顾这是店里最好的雅间,也不在乎对面儿是浩气盟当前最具风头的新起之秀。

观亭居居士,叶卿实。

“老朋友了,跟他端着干什么?”也不知这话是对谁说的,刑雪笑道:“都是最狼狈的时候认识的,现在摆个架子,岂不可笑?”

“刑姑娘所言极是,还是军中将士豪爽痛快,诸多礼仪,反而不亲近了。”

“与你最亲近的也不是我——说吧,突然找我什么事儿?”

“想问你黎絮的下落。”

果然。

刑雪心道。

黎絮便是她的另一个朋友,若没有黎絮,她不说之前如今会怎样,但至少不会与叶卿实交好。

黎絮姓杨。杨黎絮,杨家生在闺阁,养在长歌的嫡女。总角之年选入皇宫,同年,贬为娼妓。

“你知道我的下落,却不知道她的?”刑雪不禁,“她入谷比我早,在外名声也比我高。如此佳人,稍作打听不就能知道?”

“正是如此佳人,不敢唐突。”斟酒一杯,叶卿实悬腕敬客。“除却亲朋好友,旁人编排揣测,如何信得?”

“那你来问我?”刑雪讶异道:“我也是很久没见过她了。”

娼妓所去,不过烟花场所。

是的,醉吟楼是个勾栏院。而今的阎罗刑雪,居士卿实,冥琴黎絮皆是出自于此。

“好不好玩儿?”刑雪辞别叶卿实后跟曲舟说起:“什么威武女将,什么才情居士,根子里都是一般烂的。”

曲舟没话说。

“那时候黎絮刚来,我们可热闹。毕竟皇上糊涂,不管家国天下许多年,我们都被权贵欺负惯了。罪臣子女贬入贱籍,我们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们期待了好几天,每个晚上睡不着都在讨论,会不会有杨家人被卖到楼里来,杨家人会是怎么个狼狈样子,如果有,我们要怎么嘲讽孤立她。”

“然后呢?”曲舟皱了眉头:“你们怎么欺负人家了?”

“没有,”刑雪讪讪道:“我们都没舍得。”

那是多漂亮的一个小姑娘,曲舟常在刑雪醉后听她说起。

素衣蓝绸,花容云鬓,一支桃花挽青丝,映得她眉目生晖。那不是一般相貌清俊的孩童能比的,更何况人家才貌双全,又与人亲切。不多时便笼络了这群还未接过客的雏儿。这其中走得最近的,一个是粗使的刑雪,另一个是善舞的小倌,卿实。

卿实本来不叫卿实,原的名儿文雅又拗口,刑雪个粗人不记得了。他本来是富商庶子,师从七秀。后随师游历,师父战死,就被人牙子卖到了醉吟楼。

叶卿实被拐时更为年幼,秀坊大家里带出的武功底子柔韧,学起舞来事半功倍。官窑子里的教习妈妈便将他好生教养。因为是男孩儿,卿实虽命运多舛但也不曾吃过大的苦头,心思里还颇有几分天真,与人交好了便什么都信。经黎絮介绍了,连贱籍的刑雪也以礼相待。

“大概在他眼里,我们都是一样的身份。只有兴趣相不相投,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刑雪说道:“他不曾想过连跟他极像的黎絮,都是不同的。”

“黎絮是凤凰,就算一时被打下枝头,也是会飞走的。”

譬如逃离醉吟楼,敢说与旁人听的,就只有黎絮一个。

这件事,醉吟楼……不,敢问哪个身陷囹圄的风尘男女不曾想过。但明目张胆提了出来,还邀约旁人一起。不得不说黎絮真是一奇人。

“她不但邀请我们,还提出了极为严密的计划。”

“这个计划包含了我们每一个人。”

那时临近芒种,有商贾借醉吟楼举宴待客。计划便是定于当晚三更时候。

黎絮擅琴,卿实擅舞,到时必要登台。便在前厅吸引众人注意力。

刑雪怪力且灵活,四五个壮硕家丁拿她不住;便由她引开部分家丁,冲撞城门。

其他人趁乱逃离便可。

什么时候楼里守卫疏松,什么时候守城士兵疲软,什么时候人困酒乏。他们算得细致入微,人人都兴致勃勃,仿佛只欠东风。

曲舟不懂派兵布阵,却也听得皱起眉头。

这计划实在是幼稚疏漏,几乎一戳就破。如果不是从刑雪嘴里说出,他必将其当作孩童的玩笑话。

“……然而我们成功了。”刑雪说道,“至少……看上去必死的我仍然活着。”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如……你问问提出这个计划的人?”

“你说黎絮?!你不是说——”

“很久没见过,不代表今后见不着。”饮尽盏中清茶,刑雪起身抚平膝上的软甲。门口小二前来相请,盘中的帖子,落款正是杨黎絮。

一夜双请,宴无好宴。

黎絮在恶人谷的名望与卿实相当。曲舟本以为他们将赴一场鸿门,却没见预想中的如云侍从。雅间内外冷清,抚帐隔屏窥影,只见两人,也不像仆从。

曲舟才入了帘帐,刑雪抬手拦他。

“你若求生,那奸邪罪恶无不可做。你若求义,那舍了诸般家身性命都得顺着。忠孝且不能两全,又哪有那么容易求的富贵呢。”

“再者,你这等的忠义性命,都不曾入过帮主的眼——你来求我,只是徒增笑话罢了。”

声如骊曲,冷情无义。听的座下人再无多言,只五体投地,屈膝叩首。一个响头嗑得画屏后的刑曲两人都听的格外分明。

刑雪从屏后出来,只见窗格大开,方才听话的人已不见了踪影。

“家门不幸。”座上的女子抚着手上茶盏道:“让妹妹见笑了。”

“帮主治下不当,本就不是姐姐的责任。”刑雪走过去一屁股挨着她坐了,凑上去问:“黎絮姐姐你还在你那小破帮会混啊?”

“叫你声妹妹你就真当自己小了?”黎絮瞥她一眼。“多大的脸?”

这两人莫非真的亲密?

曲舟事后问起,被刑雪一口否定。

只是同为女子,大难不死,便有些惺惺相惜。

旧事重提难道是非,一言难尽。叶卿实从酒楼里出来时华灯初上,跟随仆从见他面有愠色,便知他不尽兴,问他是否再寻欢场。

“不用,佳人不在,再游也是过眼烟云。”

“可是……”随从欲言又止,被叶卿实以扇按下。

“无妨,也不急于这一时。”叶卿实改道而行。说:“我们先去会会另一位故人。”

这边,曲舟看着刑雪和黎絮在聊,突然感觉听不懂汉话。因为这两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下一秒要捋袖子打起来,神色却是极为亲近,脸上都是带着笑的,眼里的愉悦分毫不假。

搞不懂这些中原人……

四月的长安,料峭微寒。春雨绵密而不止,窗外张灯结彩,俨然盛世,丝毫不似已沦陷狼牙。

人心复杂。

曲舟端起茶盏,看着窗外的夜景浅酌。依稀看见外面有人影晃动,眉头还没皱起,那人便破窗而入。

“噗————”

曲舟还没咽下去的茶水喷了满地。

刑雪似乎已习以为常,非但面不改色,还跟黎絮介绍起了来人。

“我师妹铃铛,身手不行,跟着我做探子工作。”

“见她如见我,”刑雪拜了拜手示意她有事直接说:“平时劳烦照顾些个。”

黎絮颔首表示应允。

铃铛摘下硕大的狐狸面具,说到:“师姐,你就这样把我卖了。”

“啊?有吗?”刑雪打着哈哈笑她:“你这样的密探需要我卖嘛?”

“……我不是密探。”

羌铃道。“醉吟楼暴乱,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了。”

“有人要杀柳妈妈。”

柳妈妈是谁,羌铃和曲舟不知道,刑雪和黎絮可清楚的很。

黎絮当场色变,起身与三人请辞。挽琴拂袖而去。刑雪不为所动,脸上还带着笑呢。曲舟不知其因也开口问了。“你不去?”

刑雪晃了晃杯子底的茶,像饮酒一样嘬着,摇摇头道:“我谁也不帮。”

“师姐,刚刚外面有个人,拿了信件要给先头的一位客人。信好像是这位长歌姐姐的?你要么?”

刑雪摇杯子的手一顿,“那人呢?”

羌铃手往脖颈间一划。

“好吧……”刑雪只觉得脑儿眉心有点疼:“你留着玩儿吧我不要,人扔远点儿。”

“好的喏……”

柳妈妈是醉吟楼最大的管事妈妈,虽不知何时入的楼坊,但在楼里做了至少有五年之久。掌管着醉吟楼半数以上的小倌和姑娘,来头之大和手段之狠是出了名的。更有传言道,醉吟楼会成为官窑子,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她出了力。

有人要杀她。知道她的人肯定都是要来看看热闹的。

叶卿实坐在醉吟楼款待贵宾的软榻上,闲看内外一片嘈杂。

多少钱够买一个人的性命?

一千两?一万两?白银还是黄金?

叶卿实都付得起。

钱可真是个好东西。

买得来珠玑碧玉,买的下高官厚禄,连赫赫有名的叶家,也能够买入。

“若是聘请杀手,且不须那么多银两。”

“只是不知道叶居士这一掷千金,是予何人受付。”

叶卿实听这话就笑开了,说:“自然付给予我性命的人。”

“叶居士真是做得一手好买卖。”

帘卷柔声,传遍楼阁内外。徽徵声起,琉璃花窗尽碎。一时只见漫天光屑纷飞,雕花窗框内,红灯玉影照一人。

腊梅只比春桃艳,折枝簪髻照玉颜。

有人识得她衣裙上灼炙的花色,顿时惊恐万状,只颤抖着唇吐出两字来:

“……冥琴……”

“冥琴黎絮!!是冥琴黎絮!!!快走!!!!”

众人仿佛刚刚回神,立刻大呼小叫着向外逃窜。互相推搡着,一出了门便奔走相告,唯恐那人落指扣弦,便伤及无辜。

“噗……当年你奏琴,他们也是这般赶来的。”叶卿实调笑道:“看来这几年不见,你着实得了你们谷主的真传。”

“只有一面之缘。”

抱琴一跃,黎絮落在人前。三千的青丝飞舞,于这闹剧中分外静好。叶卿实深觉赏心悦目,反而惋惜。

“只一面之缘,你便为虎作伥?”

“一命之恩,为人臂膀又如何?”

“老身可不想……这向外拐的胳膊……还能来给老身赎命啊……”

箭在弦上,柳妈妈姗姗来迟。挥退身后战战兢兢的仆从。自己慢慢走过来,似乎已近暮年,腿脚蹒跚不便。

“黎裳羽衣……未想如今竟还能一见……”

叶卿实起身,轻剑出鞘。

黎絮见状便要拨弦,却叫柳妈妈按住了手背。

“唇亡齿寒,切莫……”

长剑穿腹,血撒绫罗。

“兔死狐悲罢了。”

“你可曾记得我说过的……八个起事的姐妹?”刑雪话语间带着眷恋,不知是醉意还是调侃。“细数,该是十一个吧?”

“除了我,当年都死在黎絮琴下。”

说到底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毕竟当年除了刑雪与黎絮,那群丫头小子没人有这杀人的本事与觉悟。

黎絮毕竟出身长歌门,一手平沙落雁用的是得心应手。不等这些人对自己有所拖累,就操纵着他们自相残杀了。

这个被操纵的人,就是卿实。

卿实杀死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就是价值用尽的时候。黎絮接过他手里那把剑,挥向卿实的颈侧,然后挽了个剑花将剑送回琴中。

一见红梅簪鬓角,不复桃李故园情。

昔日梨园芬芳色,如今惧者唤冥琴。

坊间说的传奇,那时却是贴切。

做下如此大孽,黎絮头也不回地北上。名声在外身手了得,她顺顺当当地加入恶人谷,并得到许多恶人大帮递来的橄榄枝。

黎絮完成这些的时候。卿实,被抛尸乱坟岗,在一众瘟疫死尸与野狗群中挣扎。

如此大仇。

曲舟听后瞠目结舌,不知做何反响。

方才两人一遇,却不见有如此血海深仇。

“仇是要慢慢报的……毕竟谁也不为仇过一辈子……”

“若是不痛快,就杀两个不相干的人了事。”

曲舟挥着笛子就往刑雪肚子上砸。

刑雪笑着缩到了一边,反问道:“不然你以为我……以为铃铛为什么杀人?”

“乱世如此,人命可没有自己的安乐重要。”

“不可理喻!”曲舟虽知这人嘴上是一套手里做的另一套,但每每听她说些大逆不道的话还是会忍不住恼怒。不免抱怨。“也不知道你这种人怎么还会有人追随?!”

“这不怪我啊!她自己要来的!”

“人家还上赶着找你不成?”

“那倒没有。”刑雪摆摆手:“她呀,只是在躲一个人。”

叶卿实自然不是为了报仇特地赶来长安的,他此行是为了行善,带了好些粮草前来赠予当地灾民驻守军队,言说以报当年知遇之恩。

恩是何恩,赠又何赠,来往过客从这一报起心知肚明。

长安城内居民赞誉不止,说叶大侠快意恩仇,拯救青楼男女于水火。得了他的好的人不言不语。却也有不少人,不因利益,处于江湖之心很是看他不惯。

“青楼绮阁烟花之地,自然要有各自的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叶卿实这一插手,是叫人家如何做生意?”

“没有能力卖为贱籍的人,不服管教不能打骂,还要供起来不成?”

“世人只道楼里逼良为娼,不说这些楼坊延续了多少人的生计。楼里妈妈苦心教人贱命求活,反被这些衣冠禽兽反咬一口。”

“此话怎讲?”

“若不是柳妈妈调教的好,哪有什么冥琴……”

“嘘……阁下谨言。”

仆从正要上前问个究竟,却见叶卿实安然落座,无动于衷。

“阁下此言差矣。”叶卿实谈吐儒雅却亲和,不叫人心生不悦。

“若非牡丹真绝色,为何桃李不倾国?”

本来打算看一场好戏的闲人自家想想,便觉也是。杨黎絮是真的漂亮。杨家女子贵为嫔妃,别的不说,这血脉便不弱。

若不是突然落败,杨黎絮指不定也是个祸国殃民的货色。

闲人议论纷纷,不离美人钱色。叶卿实坐在他们间笑着看着,与他们和一样的酒,开一样的荤。闲人竟有了这人与我们一样的错觉,于是便有人大胆问了。

“叶少,那冥琴妖女,你是怎么看的?”

叶卿实喝的半醉了,神色间风流莞尔。抿一口黄酒仿佛品味了许多,终是说出一句。

“镜花水月,求之不得。”

我看见你,就像看见过去的自己。

我想把你杀了,和我过去的耻辱一起埋没。

江湖人坚信这话是叶卿实说的,就像当初必要相提并论的淫琴与乱舞一般,在市井中口口相传。

背地里还有人敢用淫琴来骂黎絮,却是没人敢多叶卿实的嘴。

一来这少爷行善积德,说他不是就是找骂;二来这少爷神出鬼没,谈他是非就是找打。

至于冥琴……却是很久不见杨黎絮了。

倒是叶卿实常驻了长安。

大概杨黎絮还在长安吧。

人们议论纷纷。

不杀了杨黎絮,叶卿实大抵是不会走了。

“铃铛,杀了他。”

铃铛提刀就起,被邢雪一把摁了回去。

“姐姐,咱家探子可不是这么使的。”

“她不去你去,谁都行。”杨黎絮偎在美人榻上,随手烧了一片满字的丝帛。

“内乱的事,我不想看到他的影子。”

“说到底是恶人谷内讧,那小子也是大大方方入了浩气盟的。不至于做那么明显,让自家难看吧?”

“你懂,我也明白,可帮主他不懂。”

开始糊涂了的铃铛歪了歪脑袋。

“私人恩怨与阵营争斗从来无关,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而已。”

“什么理由?”

“战争的理由。”

杨黎絮看了邢雪许久,道:“你看上去很期待。”

“不不不,我可不期待这种没有利益的屠杀……”邢雪揉了揉眼。“不是……算了我今天喝的有点多。”

的确是饮醉了,不然怎会见到杨黎絮自甘堕落,任人宰割。

恶人谷有两种恶人。

一种如铃铛邢雪,自顾逍遥快活,不管奸邪善恶。

一种如杨黎絮。

靠义气声名远扬,仗恶行支撑脊梁。

当初支援过她的阵营与帮会,如今已成了她的全部。

恶人谷商行二路,一走扶风飞沙,二从世外龙门。前者可称要道,商队众多物资丰厚。常年有护镖队伍驻守,若是浩气单枪匹马,且不能揩油。

然而叶卿实这样的大军不同。

叶卿实轻轻松松就能聚起众多人马,杀人截道,叫那粮草军断在路上,寸步难行。

且不说护镖不比劫镖,不图油水的护镖队有多难得。恶人谷本就不同于浩气,许多强者都是不受号令云游四海的。就算只求势均力敌,找邢雪铃铛这等人。要她们放下自家活路来列阵听命,也可说是颇有难度。

所有人都知道叶卿实是冲杨黎絮来的。

比起要请这么些人出山,舍一个杨黎絮,有何不可。

杨黎絮受命走商龙门,途径长安。斩杀游寇无数,还是败在叶卿实一行手下。货物被劫,商队离散。剩下的走商恶人逃的逃,死的死。如今只剩杨黎絮一个。

而叶卿实笑着把截来的物资拿去赈灾,派人把寥寥无几的恶人援军赶走,驻军封锁龙门镇。自己日夜笙歌,听人歌功颂德,把杨黎絮堵在了长安。

这叶卿实真是好功夫。

人们都这么说。

他抢下商队物资,把杨黎絮放走;打散商队镖师,把杨黎絮放走;杀了柳妈妈,又把杨黎絮放走。

茶馆已有人把他比做诸葛亮七擒孟获。

只不过他不是为了折服杨黎絮,只是为了侮辱她罢了。

拾壹

到底是想要折服她,还是羞辱她呢?

叶卿实自己也不知道。

自己只是想起就在那么做了。只要想到这样可以把她从恶人谷中找出来,靠近她,自己就不由自主地那么做了。

想看她衣袂飞舞,十指如飞。而不是仰望她,听她留下的神话,可望不可及。

听说杨黎絮在长安,他就来了。

听说杨黎絮在茶馆,他就去了。

背着千叶长生,握着泰阿,堵在茶馆门口。不理周遭问候,只看她一人。

杨黎絮着布衣,负木琴,发如坠马鬓垂丝,手捧粗瓷杯自饮。

若璞玉未刃。

叶卿实看的打心里欢喜,把她的名字含嘴里。未出口便先带笑,颇如君子鸣玉。

赵云睿一把把他剑拍回鞘里去。

“要打出去打。”赵云睿一脸嫌弃。“损了我茶馆一桌一椅,我拿你是问。”

这就很尴尬了。

叶卿实哑口无言,杨黎絮笑了。拂袖扶琴而立,粗瓷杯落,清茗化作一场春雨,自那琴弦撒去。

起手是春江花月夜,叫那战火融做笙歌,四下皆沉默。

音域开出十八尺,拂去那浮尘,原是吴钩夺魄。叶卿实架剑回防,只挡一阵清风拂面,翠色的虚影里还带着蜂蜡的淡香。

杨黎絮停在他身后十五尺的地方,盘膝而坐。且不看他,手里自顾弹着那缠绵的春曲,婉转间仿佛莺燕齐鸣,凤鸾同唱。直叫让皮酥骨软。

血肉成沙。

路上的病狗,尸人的残肢,都在这靡靡之音中化作一抔尘土,随风散去。围观的人退避不及,衣甲俱碎霎时见红。只怕是退的慢便丢了性命。

而只听她弹曲的人仿佛被摄走了心魂,只想抚掌称赞。

冥琴一曲山河破。

这悲歌叶卿实听了千千次,想了万万回。哪会被这匆匆蛊惑。便是提起轻剑屠她臂腕,却只把蜃容挑破。

孤影化双,似真似幻。

曲调仍是绮糜,仿佛开了桃花千树,叫那书生溺在夭夭里。

书生几近意乱情迷。

那一弦一柱,言言均是催你去。

叶卿实早做了那书生,眼里心里全是你。舍了旁人,舍了幻影,九虚破重峦直取黎絮真身。却是须弥再变,曲幽之下,转音直唱断肠曲。

疏影横斜,四面楚歌。

桃红春香化作腥风血海,鹤唳狼吟,家亡国破。

可叶卿实是什么人。

芙蓉帐下知梦醒,坟土加身不思佛。

君子如风。

风来吴山此脉活。

重剑斩了那六尺阴沉木,催魂曲断。杨黎絮捧着一把破琴,刀锋割开她的布衣,露出半隙冰肌玉骨。

“你输了。”叶卿实笑得如获至宝。“黎絮,你是我的啦。”

拾贰

杨黎絮败北于叶卿实,被生擒的消息,迅速地传遍了大江南北。

叶卿实是会怜惜美人的人,在江南风景最好的地方置办了府邸。修七出大院,使重兵把守。锁了杨黎絮一人。

着她锦衣,饲她玉食,要她做笼中的金丝雀。

要她做自己的禁脔。

别人怎么议论杨黎絮不知道,闲言碎语全部被隔在这七重密不透风的高墙之外。

她只知道她在这里过的挺好的。

叶卿实怨恨成痴,心心念念要把她抓到手里,抱在怀里,置在眼前。一刻也不肯放。

恨是真心,爱却也是真心的。

要求杨黎絮只能穿他喜欢的衣服,杨黎絮穿哪件他都很喜欢。要求杨黎絮只能做让他高兴的事,杨黎絮做什么他似乎都很高兴。

除了抚琴。

叶府上下没有一把琴,甚至没有一把带弦的乐器。

“你要什么琴呢?”叶卿实握着杨黎絮的手痴痴的笑。“你有我不就好了?”

“你要做什么我就代你去做,你想要什么我就帮你去拿。”

“又或许,你想要这大唐?”

“我要这大唐做什么?”

“我不知道,你想要,我就让这李唐姓叶。”

“如果。”杨黎絮撩开叶卿实垂下的鬓发,“我想让它姓杨呢?”

“那你就杀了我好了。”

“……”

叶卿实看着她,唇齿微动,在她这双柔若无骨的指掌中说出这句话。

“只要我活着,你就要姓叶。你是我的,你所有的,你想要的,都是我的。”

如此刻骨铭心,杨黎絮却听笑了,像是只当轻浮情话在听。

“杨某恕难从命。”

佳人一笑,地裂天崩。

铃铛使着堕天沉渊踏碎高墙,手擎刀盾落在不远处,一身淋漓血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东风快递。”哑巴信使开了尊口,从背上取下一把珠光流转的青玉流。

“使命必达。”

拾叁

黎絮是凤凰,只要一息尚存,都是会活的。

锦衣纱冠青玉流,冥琴黎絮依旧惊艳着叶卿实与整个江湖。

没人知道杨黎絮和叶卿实是什么关系。

有人见他们刀锋相向地撕打,有人见他们举案齐眉地恭维,也有人见他们一同进出风尘场所,执手抵足地缠绵。

叶卿实依旧是浩气,慷慨仗义的浩气;杨黎絮也还是恶人,却是个自在逍遥的恶人。

阵营毒瘤,勾结叛党。

这话当着与狼牙士兵拼酒的邢雪,闲人不敢讲;当着跟浩气丐萝吃一根糖葫芦的铃铛,闲人不敢讲;当着所有仍旧游走于江湖的神话,闲人都不敢讲。

闲人们讲什么呢?

讲才子佳人,天生绝配。

且因二者绝对的强大,他们的结局绝不会悲哀。

正所谓:

锋芒缘侣均在握,千夫所指又何妨。

《千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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