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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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重
这世上大概每五十九秒钟都有千万人相拥,接吻,做爱,躺在床上说悄悄话。
剩下的一秒钟,或许发生着暴力,犯罪,死亡,在千万人看不到的地方,或许你今天看到是情意绵绵,明日就只留哀切恸哭一张脸。
倘若再有余出一秒,你要不要接过这只香烟,听一段荒谬故事?
一、
“您到底希望我说什么,警官大人?”审讯桌那边的女人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左手指间还夹着一只烟,说完这话就送到嘴边深吸了一口,在肺里细尝了尝滋味,才歪着头吐出烟雾,有些不满地咂咂嘴。
“现在可轮不到我希望你来说什么了,倒该是你希望我问什么了吧?”鬼使白抬手看了眼手表,轻笑着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笑对方的嘴太厉害,自己堂堂谈判警司竟然也从她的话里找不到一丝破绽;还是笑她手段太厉害,从她被关到这间屋子开始,不出半个小时,厅长阎魔就接到了上边的指示,绝对不可以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就轻易动面前这个女人。
可恶,要怎么找证据?明明她关系网庞大,先前可用的证人一夜之间全部被收买,睁着几双王八一样的眼睛说瞎话,一大包粉也能说成是“一盒安全套而已啦警官先生”,满脸肥油猥琐至极。
“妈的!”审讯室外的缉毒警司鬼使黑恨恨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上边是知道的吧,那些狗东西肯定清楚的很,凭烟烟罗的本事绝不会被抓到现行,所以给了这么一句话,明摆着是不许抓她,“老子还不信邪了!”
“鬼使黑,你今天又想替清洁阿姨的工了?”
“阎魔大人!”刚还歪靠在墙上的人一听见楼道里响起高跟鞋嗒嗒的声音就立马挺直站好,抬手敬了个标准的礼,“您怎么现在过来了?”
“叫阿白出来吧,不用再费劲了。最多还有二十分钟,就要把她送出去,再问也问不到什么了。”一直沉着冷静的声音现在也含着疲惫,亲自和情报科一起折腾了两个礼拜,还是要眼睁睁看着到嘴的鸭子飞走。
高跟鞋又嗒嗒地离开了,鬼使黑重新瘫到墙上,头顶的一排声控灯半天没听到声音,自己灭了下去,整条楼道黑漆漆的,倒是好看到窗户外边满天星辰。可惜鬼使黑现在没心情看星星,也根本不想看见那个毒枭的脸,美得惊人是确实,同样也可怕得惊人,诡计多端巧舌如簧,每个问题都如实的回答,却偏偏每句话都是拐弯抹角的......“妈的!”
另一边,心理专家花鸟卷正笔直地站在厅长室门口等候,前几天被隔壁市请去做指导,今天下午刚刚下飞机就接到助理电话匆忙赶了过来,不知道是什么事能让阎魔大人这么焦急。
“厅长,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花鸟卷长得柔美,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光是这么看着你,就让你说不出谎,不想说谎,再加上她这幅嗓音格外温柔婉转,说着说着话你就情不自禁地掏出心底的污秽秘密,完全献给这个人。不然怎么说,学心理也是要点天赋的,花鸟卷比别人多的天赋应该就是这样,能够毫不费力地给人安全感、治愈感,甚至是,劝诱感。
阎魔见到她也感觉心里舒服了一点,紧绷了好几天的脸皮稍微有些缓和,伸了两根指头揉了揉眉心,另一只手递给她薄薄的两三张纸。
“烟烟罗的资料,怎么连生肖都没有?”花鸟卷草草看下去,这份档案真是单薄的要命,重要的地方全是空白,连最近两周做了什么这种最容易探听的消息都只有简单的“身穿蓝色套裙出门”这类,根据这些只能了解到最显而易见最没用的东西,想要挖掘更深层的性格特点,可不止依靠这点信息就能完成。
“今天恐怕来不及了,你和小黑他们再研究研究,争取下一次抓到她的时候咱们能掌握证词。”厅长把自己眉间都揉红了,耷拉着眼睛疲倦地交代过她之后就准备处理下一份报告了。
花鸟卷听到这句话却眼前一亮,从纸上移开眼睛,看向厅长:“她今天就在我们这里?厅长,我可不可以现在就见见她?”
审讯室的门咔地打开了,不过这回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黑长头发的......的小女孩?
烟烟罗又靠回椅背,轻蔑地笑了笑:“贵局已经没有可用之人了,派一个小姑娘来跟我聊天?小妹妹,你念完学了吗?”还没等话音落下,那个女孩就站到了屋顶正中间的灯光下,面对着自己,她这才看清,这个孩子虽然长得显小,但是眼睛里亮晶晶的,意外的让人觉得深不见底,怎么看都不是刚出茅庐的鲁莽小年轻。
花鸟卷微微皱了下眉,耸了耸鼻子,才两只手一理裙摆坐了下来。
“哎呀,小妹妹不爱闻烟味哦,看来不常进这里?”再阅历丰富又怎样,老狐狸鬼使白都败给自己不止一次了,任你是谁,不过是来白费口舌而已。烟烟罗把胳膊架在椅子扶手上,动了动脖子,想换个舒服的姿势。
“你的腰椎不是很好?”花鸟卷把这些动作看在眼里,不经意地问。
“我们这种人,什么时候主动去看医生,那就是气数尽了,混不起来了。”
“所以你现在还在巅峰。没有想过去治治腰吗?”
“走一分钟的神就耽误几叠钞票,干嘛要想那么多没用的?”烟烟罗习惯性地摸了摸左边的衣兜,衣兜扁扁的,这才想起之前顺手把烟盒放在桌子上了,坐起来伸长手去拿。
“那你今天应该损失不少了。三十万?刚才被打扰的那笔生意?”
屋里一下子又变得烟雾缭绕的,烟烟罗冲着面前的女孩吐了个烟圈,看见她猛地闭了闭眼睛,又拿手在鼻子跟前扇了几扇,才向她扬着下巴语气暧昧地说:“算不了什么,比起拼死拼活去挣那几个钱,我倒是更愿意和你这样可爱的小妹妹说话。你不是警官吧?他们都穿制服,就你不穿,你这条裙子可比干巴巴的制服好看多了。”
这个女毒枭的档案里,性取向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同性向”,同时注明了是青春期的时候一直在念女子学校的原因,从来不喜欢和男生过多接触,反而经常对身边的乖巧女学生动手动脚,在加入黑手党之后也是尤其喜欢温婉可人的女孩。但是对于她来说,和这些女孩子的关系更像是彼此的床伴,不谈情不说爱的,算不了女朋友。倒也说不上烂心渣女,毕竟大家都同样是有着需要,中间又不存在欺骗逼迫,不像是以前遇到过的那些犯人,做的是穷凶极恶的案子,自己本人也是里外烂透,淫欲算计都写在脸上。
这样来看,她这样的人反而更加难以拿捏,浑身上下好像都不存在漏洞。花鸟卷一时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她这三句话衔接巧妙,若是接了她的话,剩下的十分钟势必要围绕自己展开了。
烟烟罗明白对面这个小姑娘在犹豫什么,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想着刚才摆开那样的阵仗,几句话都问到了关键的地方,还真以为她是个多厉害的角色,现在来看,只是一辆快没油了的车,随即翘起右腿交叠在左腿上边,自在地吸着烟。
“我去年从城大心理学专业硕士毕业,现在是省厅特约专家,所以才能被派来和你谈话。”
“哦?”烟烟罗又换了左腿在上面,稍微往前倾了倾身体,“那他们让你跟我谈话,算不算放错了地方?”
“当然没有,我主修犯罪心理学,来这里,刚刚好。”
好一个刚刚好,烟烟罗坐直后背,够着桌上的烟灰缸碾灭了烟头。
“那就是搞错了。你学犯罪心理学,而我又没有犯罪,你来找我,怎么能算刚刚好。”
花鸟卷的嘴角一直保持着不亲不远的微笑,听见这话像是笑得更大了点:“所以是叫犯罪心理学,包含了两个词,我不光是研究犯罪,更要研究心理。”
“你也研究普通人的心理?”
“研究之后,才能知道是不是普通人。”
“那你从进门就开始研究了,现在有没有结果?我究竟是不是普通人?”
花鸟卷也往前探了探身子,能和烟烟罗离得更近,看得清她脸上不再那么牢固的妆容——有一点放松的黑色上挑眼线,似乎马上要越界的脸颊修容,略微干燥起皮的雾面唇膏。
“实话实说,我现在还不知道,如果下次再见到你,大概就能有结论了。”
门又被打开,鬼使黑带着两位警员站在门口:“你可以回家了,烟小姐。”最后一句烟小姐让他说得咬牙切齿,仿佛嘴里正嚼着让他痛恨的人一样。
“真是辛苦你了,警官大人。”那女人弯着凤眼道了谢,施施然地朝门口走去,快要走出屋子突然转身,向着灯光下的花鸟卷一歪头,“我还真是很期待呢,小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