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唐】苦寒行(1)
唐宴安不喜欢陆久,大概得归咎于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于他而言实在称不上美好。
说到底还是为了魏崇瑞。要不是他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一脸忧心忡忡,唐宴安才懒得关心沈白英缺什么药呢,架不住魏崇瑞要管。
“他说这药材很稀有,世上现存的已不多了。”他的帮主对着账本,愁眉苦脸地算着手头的银子,“城北那个抠门的王员外手里倒是有一株,也不知花多少钱才能叫他卖给我们。”
魏崇瑞是个正经人,很少会采取偷鸡摸狗的手段。并非是因为想不到,只不过他在军营里待久了,心眼儿直得很,相当排斥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做法。
讨厌归讨厌,自从他开始混迹于江湖,整日里受一帮兵痞流氓的熏陶,身上渐渐多了一丝匪气,真要去偷去抢,他也能勉勉强强接受。至于该如何落实到行动,他一个病秧子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用,索性不去细想,反正有人替他操劳。
唐宴安倒是对这些熟得很,察言观色也很有一手。魏崇瑞原本怀揣着七分犹豫,话头还没起便听他一番自告奋勇,剩下那三分动摇也没了。
挑的是夜色正浓的时候,四下里黑漆漆的,云层里时不时地漏出几缕月光。唐宴安花了半个晚上在豪宅里东翻西找,好容易摸索到放药的匣子,还未捧个热乎,腕上一疼,又带着点麻痒,说不出的难受。
木头匣子直直地往下坠去,眼看着就要落地……却被一只白惨惨的手接住了。
“多谢咯。”
唐宴安心里瞬间警铃大作,身子一矮便往旁边滚去,险而又险地躲过一记劈砍,身后柜子却在一击之下四分五裂。刀身映着月光,明晃晃地照在他脸上,唐宴安只觉眼前一花,待他再次适应黑暗,面前早已没了人影。
“活见鬼了!”他暗骂一声,飞快追出门外。
这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附近,又停留了多久,看了他多久,唐宴安竟丝毫没有察觉到,想来对方身手绝不比他差。他细细一想,那人应是在他之前便潜入房内,靠着某种隐匿之术藏到现在,否则不会在接近他时连一丝空气流动都没有。
此时萦绕在鼻尖的那股香气已经散了。唐宴安原先以为是室内点了熏香,还当王员外私底下喜欢这种调调,眼下才明白这味道源自那家伙。
正脸没见到,只听出来是个男的。那人声音低沉而有磁性,话虽说得顺溜,咬字却怪怪的,两个音能拐出三个弯,绝不是中原的口音。
唐宴安脚下步履不停,心里又忍不住骂开了。
一个大老爷们,闻起来竟像个青楼妓子……简直像是在窑子里泡了十多日,从内室到庭院,一路上都是那人留下的脂粉味,香气扑鼻,熏得人脑壳疼。
胡人,擅隐匿,又是个使刀的,唐宴安思来想去,大约猜到他的来路。知道这一点便好办许多,唐家堡内暗藏许多家门派武学,虽然没真刀真枪地同他家门徒比划过,至少心里有数,不至于一照面便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刚这么想着,千机匣却脱手而出,竟是生生被人给抢了去。那人提刀砍来,唐宴安侧身躲开,身子如滑溜的泥鳅一般蹿至他身后,往膝弯处狠狠一踩,叫他一个趔趄,于是便伸手一捞,千机匣物归原主。
“你是谁?”唐宴安拿弩口抵着他的后颈,低声喝道。
“你管我是谁。”那人也没好气,又使出那招大约叫“暗尘弥散”的伎俩,一瞬间没了踪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可这么个大活人,哪是说变没就能给变没了的?唐宴安这回听见了动静,回身往右突突射了两箭,一支没入土里,另一支打在寒芒上,只听“叮”的一声,那箭直直地拐往旁边卧房,穿过薄薄一层窗户纸,一下子射到房里去了。
顿时惊声四起,鸡犬不宁。
两人对视一眼——唐宴安不合时宜地被他惊艳了一把,却也来不及多想,登时往前一扑,将那人拦腰抱住,一齐滚到了假山底下。
那人虽长得阴柔妩媚,性子却暴烈无比,张口便骂:“好你个他娘的死兔儿爷!”
唐宴安呼吸一滞,伸手啪地往他脸上一盖:“闭嘴,女人。”
这下换了那人七窍生烟。
那王员外八成不是什么好东西,充其量也就混了个芝麻大的官儿,却有着与身份极其不符的雄厚家底,房子大不说,还养了一群侍卫,生怕人不知道他有钱似的。
一帮人打着灯笼提着刀,咋咋呼呼地满院子乱窜,好在两人都穿了一身黑,躲在石头缝儿里,一时间没叫他们见着。
唐宴安倒不是怕被人发现,以他的身手,这帮货色他还不放在眼里。只是东西没到手,要是就这么回去,只怕魏崇瑞会失望。
那人显然打算溜之大吉,却被拖进这么个狭窄的地方,身上还压了个大男人,被人一手捂着嘴,另一手在他怀里摸来摸去,恶心得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唐宴安遍寻不着,内心烦躁更上一层楼,袖中刀片紧紧贴着那人喉咙,使着气音嘶声质问:“东西呢?”
刀客忽地笑了起来,若非身处此情此景,倒有点儿月下美人般的旖旎。
“你想要那棵草?”他得意地勾起一边嘴角,“老子吃了。”
说完还伸出舌尖,上面残留着半片红色花瓣。
唐宴安震惊地瞪着他——这人以为他肚里装着药臼么?
只这一愣神的功夫,那人曲起膝盖往柔软的腹部狠狠一顶,直叫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被推开时后背又撞到石头尖儿,前后夹击,只觉五脏六腑似乎都错了位。
“送你个惊喜,不客气。”
刀客说完,也不隐匿身形,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从阴影里走出来,散步似的从一堆滋儿哇乱叫的侍卫当中穿梭而过,却奇异地没有沾到任何一个人的衣角,到了大门口顿了顿,冲唐宴安回眸一笑,随后便倏地不见了。
没了目标,那帮中看不中用的酒囊饭袋仿佛才注意到后面还有个人,方向一转,便朝唐宴安举刀而来。
那家伙转手便将烂摊子甩给他,自己倒溜得贼快。唐宴安也不是头一回遇见这种糟心事,很快收拾好情绪,正要抬腿跑路,只觉身后一凉,顿时僵在原地,脸上浮现出姹紫嫣红的颜色来。
这天杀的女人脸竟割了他的裤子!
方才他对自己推推搡搡,只当是寻常打架、礼尚往来,哪想到竟是使这等龌龊手段。
唐宴安活到二十五六,自记事起压根就没穿过开裆裤,却在这么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体验了一把,简直想将那人活生生地剁了油炸。眼下他每走一步后头便凉飕飕地漏着风,好端端的步法愣是乱了套,一时也顾不上藏形匿影,恶狠狠地往后一瞥,抬手便射了十几发弩箭。
箭雨看似凌厉,却没一发伤着人要害。唐宴安见那帮人慌了手脚,纷纷低头去捡被打落的佩刀,于是趁此机会,甩着机关翼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回了住处,先将自己收拾了一通,原先那条裤子连个正眼都没得到,被他团成一团,丢到不知哪个角落里吃灰去了。
子时已过,唐宴安原本寻思着第二天再去汇报,路过中庭时,却见魏崇瑞那屋仍亮着,两道人影斜斜地打在窗户纸上。一个披着毯子,是他的帮主;另一个细高挑儿,个子虽与沈白英差不多,看那身形,又分明不是他。
竟然这么晚还不睡?
唐宴安上前叩了叩门,待得了应允才推门而入:“帮主早点歇息吧,沈大夫说……”
说到这儿便没了声。
魏崇瑞很是和善地冲他点头笑道:“我躺了一下午,现在睡不着了。你回来得巧,这是沈白英的副手,你俩见一见,以后也好多个照应。”
在他身旁,赫然是那个与他大打出手的女人脸,在暖黄的灯光之下,那张脸显得愈发风情万种,眉眼之间俱是天生的媚气——如果他的眼神不那么如狼似虎的话。
他们沉默地对视良久。唐宴安脸色不对,连魏崇瑞这一根筋的都瞧出来了,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嗯?你俩认识?”
“……一面之缘。”唐宴安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总算克制住了一拳揍上去的冲动,第二次抛出那个问题,“你是谁?”
那人笑了笑,忽然正儿八经地朝他一抱拳,微微低下头去,再抬起时,那笑容明显变得意有所指。
“在下陆久,”他说着眨了眨一边眼睛,“持久的久。”
这女人脸可真他娘的不要脸。
陆久仿佛没看到他黑如锅底的脸色,接着娓娓而谈:“今夜得以一见唐兄风采,实在自愧不如,自愧不如。不知在下准备的那份见面礼是否入得了唐兄法眼?若是不喜欢,不妨让在下多来几次,总能让您满意。”
魏崇瑞赞赏地叹了口气。沈白英还跟他说这人不懂礼数,这一口一个在下长在下短,明明很懂礼貌嘛。
唐宴安轻笑一声,微微转过身去,安静地抬手蹭了蹭鼻子,似乎只是挠了个痒。他的身体却并不如看起来那般放松,肌肉微微绷紧,像一匹蓄势待发的狼。
他向来很少笑,那张脸虽比不上陆久惊为天人,却也是俏生生一副好皮囊,然而长年累月地掩在半副鬼面之下,竟叫人忘了不管他笑或不笑,都是很好看的。
陆久审视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心里微微一动,还未动出个名堂来,面上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不偏不倚,正中鼻梁。
——这人肯定是兔儿爷没跑了!
陆久踉跄着站稳,抬手一抹便是一手背的血,什么“唐兄”、“在下”全忘了个干净,张口便骂:“你他娘这也下得去手!”
唐宴安按揉指关节的动作顿了顿,赞同地点点头:“抱歉,的确不该打女人。”
陆久顿时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魏崇瑞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俩你一拳我一脚,转瞬之间你来我往地过了十几招,从屋里打到屋外,又听到短兵相接声响,探出头去,门外已是漫天银光飞舞,声势浩大。
“……唐宴安原来这么能打?”他忍不住心道,“这陆久也挺厉害嘛。”
魏崇瑞摸摸下巴,余光瞥见同样在探头探脑的一众手下,立刻吼道:“傻愣着干什么,还不上去劝架!”
院里顿时热闹起来,像一锅开始沸腾的粥。
好容易把那两个缠缠绵绵的始作俑者给劝消停,周遭土地仿佛被犁过似的,到处都是半截儿的弩箭和刀痕。那两人也好不到哪儿去,陆久一身价格不菲的锦衣华服变得破破烂烂,唐宴安虽衣服没事,脸上那面具却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半深不浅的伤口,血珠子不住地往外冒。
尽管收了手,他们的目光却仍然缠绵在一块儿,一副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的架势。魏崇瑞左右看了看,不禁叹了口气,问道:“不是什么血海深仇吧?”
陆久不答话,于是唐宴安不情不愿道:“算不上。”
魏崇瑞放下心来,差人给他俩一人倒了一碗酒,说道:“不管你们之前有什么恩怨,过了今晚就当一笔勾销。相逢一笑泯恩仇,喝了这碗酒,以后就是好兄弟,可别再动刀动枪了。”
陆久假笑,却还是依言拿起了碗。他都肯给面子,唐宴安自然不愿叫魏崇瑞失望,便在他的注视下与陆久碰了碰碗沿。
正要仰头一饮而尽,却听陆久道:“唐副帮主的屁股手感不错。”
怒火瞬间冲天而起,唐宴安行动快过脑子,反手便泼了他一头一脸,摔碗就走。
魏崇瑞的表情简直称得上震惊了。
陆久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被酒液辣得睁不开眼。他抬手随便一抹,冷冷地看着唐宴安的背影,哼笑一声,随后干了自己那碗。
从此便与他不共戴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