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平安京失去了太阳(3)
“他们没事的。”鬼使黑抱起手臂,对晴明说道。
阴阳师望了他一眼,刚刚在结界之中的他并未察觉外界的妖气,只听鬼使黑接道:
“不过是些小妖。我弟弟对待工作总是这样,不必担心~”说罢他笑笑,“我还有些事要告诉你。”
妖狐向后撤去,周围的风流尚维持着稳定的样子。对面大妖卷起的风暴,携着竹叶与漆黑的妖羽满世界闯荡,疾速掠过人的皮肤,几乎如刀锋切割而过。
“你们怎么来了——”妖狐问道,扇子回闪,顺着狂风将气流碾成碎片。
他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乱舞,迎面而来的拥挤空气,一时间剥夺了呼吸的自由。
鬼使白定睛望去,见那居在那大妖身侧的灵体似曾相识。他与妖狐交换一个视线,妖狐趁机摸透了风暴变化的趋势,扇尖划开,连出数十连绵刃气。他身侧弥散出强大的妖气,鬼使白顺势望去,见妖狐的身侧,隐隐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形。
她酒红色的长发在身后绕过腰侧,亮色的双眼,衬着冷漠而妖冶的神情。随着妖狐的刃卷,她手中折断的发丝尽数化作锐利的针端,裹在风里袭击而去。
那是晴明授予他们的御魂之术。他们所拥有的,与魂鬼的契约,可以帮他们将自身的妖力发挥到极限。
然而……鬼使白见到,那方大妖的身边,隐隐约约显出了同妖狐相似的魂体。
“其他的…阴阳师?”鬼使白自语,忽然想起那时晴明有些茫然的话语。
他的思绪被打断,在风暴之后,冰雪毫不迟疑地紧随而上。飞扑而来的冰晶之中,遍身寒气的兽物朝三人伸出利爪。
寒气逼近,忽有一声长鸣。冷色的鸟凤冲天而上,鸣叫着与寒兽正对,利爪,尖喙,魂灵们缠斗起来,护佑自身的宿主。
鬼使白的魂幡敲在地上,结界迅疾地铺展开去。红色的咒符下一刻已盘旋至敌人脚下,无数只鬼手带着来自地狱的哀鸣,撕扯人间。
“怨灵地缚……”鬼使白念道,一双血红双眼展尽了属于冥界使者的凌厉。清冷的声音亦如咒术,随着灵体盘桓。
“把活着的人拖下地狱吧!”
雪女动作一滞,那鬼手就猛然摄住他的妖魂,她急忙挥出冰刃折断那手,然而身上已负了毒。
妖女在阵前现身,手中拥着古式的表盘。淡漠的蓝眼微睁,指尖轻轻一旋。
周围的时空似乎扭曲了片刻,只在那停滞一瞬,妖狐的狂风刃气已尽数袭至敌人之前。他似乎有些疲累,喘着气后退了一步。
大天狗挥起羽翼闪躲,无奈仍被风刃袭中。又身负怨灵气息的毒,身形明显晃了一下。
然而后一刻,他的羽翼却忽得再次大展,顷刻间卷起风的狂潮。那样的力道,让人的五感都要被风淹没。
鬼使白和妖狐后退,魂幡扬起,灵体挡下天狗所御之魂击出的细针。还未站定脚步,雪女扬手,漫天冰雪凭空浮现,寒气狠狠碾压而下。
座敷的灵鸟发出痛苦的鸣叫,它的羽翅被雪兽的獠牙划出凄惨的伤痕。
座敷一惊,连忙唤回魂灵,她的双手轻合低诵:“灵魂之火,请帮帮我吧。”
魂契中的灵鸟给予回应,鸣声中升腾起耀眼的火光。
“趁现在。”妖狐喊道。
鬼使白点头,招魂幡上魂体俱散,他左手指尖运出灵火的暖光,地府的魔灵应呼而出,兀自燃起地狱之火。
“你的意思是,这个太阳,是为妖鬼而生?”
晴明手中的笔顿了顿,记下新的线索。
“是的,我特地到南方绕了一次路。”鬼使黑在地图上,按照他分划的区域描下去。
“在所谓的发源地,即太阳最初开始消失的地方。我感受到了极强的妖力。”
晴明注视着他所比划的区域,墨笔跟随做下记录。
“那是一种很刺激的感觉。在那里停留多一刻,似乎就能让自己的妖力彻底觉醒……”鬼使黑一顿,才道:“如果我有一点动摇,几乎就会失去理智,去追随那份天赐的力量了。”
“但是,人类会死亡。”晴明接道,他回忆起那副天翻地覆的图画,心中一滞,“对了。除了我们。除了妖,和阴阳师。”
湛蓝的双眼对上鬼使黑的视线。
“其他的人,其他的事物……全都会死去。”
天色泛起了凄凉的白,月在那片光芒中努力隐藏着自己的身影。竹林已经透出微微光亮,映出叶尖的薄霜。
那场争斗被迫划了中止的符号。
鬼使白几乎已经力尽,只凭白望着大妖展开翅膀,带着睥睨的视线,在竹林中辟开半方路径,羽翼一挥凌空而上。
妖狐欲追赶,被鬼使白的魂幡拦下。
雪女的表情透不出一丝情感,只留下一个冰冷的视线,随大天狗离开。
四周猛然归于寂静,虫们等了许久才聒噪起来。
满地的霜雪,满地仓皇落叶。
这哪还像秋日景象。
鬼使白直起身子,缓缓松了口气。
“我们敌不过。”他轻声道,语气却没有不甘。他朝妖狐扯出一个无奈的笑意,妖狐才骤然觉得身子一缓,危机时未顾及的劳累一齐涌上。
“没事吧。”他坐到地上,开口问一旁只顾缓气的座敷童子。
座敷抱起膝盖,微弱的声音有少许颤抖。
“……好可怕。”
良久,她这么答道。
妖狐猛然想起了什么,连耳尖也颤了一下。他望向鬼使白,鬼使白微微点头。
从前做晴明的式神,一直同他作战。即使面对极为可怕的妖兽,他们也不曾恐惧。
阴阳师会保护他的式神,即使他们失去了战斗能力,也可以倚仗晴明的力量,被收回契纸上暂避锋芒。
而刚刚。妖狐方才意识到,他们需要直面死亡。
身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只是还隐隐作痛。他向身旁两人投去抱歉的视线,打理着自己一片狼藉的衣物。
死亡。
妖也会死亡。
没有阴阳师保护的,在偌大鬼界中的妖们,分强弱之别。居于顶点的鬼无所畏惧,强大的妖力让他们足以保护自己;而弱小的妖们,只随着这平安世界波澜逐流,不知何时将在何处化作一摊灰烬。
“没事了。来,回去吧。”鬼使白向座敷伸出手,神色与语气温和下来,使人安心。
座敷拉着他起身,点点头。
鬼使白同妖狐缓缓朝来路回返,黎明的光撕开薄雾,试探着展开它的光芒。
座敷拉着鬼使白略宽的衣摆,跟随两人的脚步。
她畏惧死亡。
座敷童子而今还记得,失去母亲的那一天。她时常在梦里听到母亲温柔的呼喊,可当她伸手拥抱自己的时候,自己就会哭着醒来。
那时自己犯下罪孽,将母亲拖到人鬼交界的境地。幸而鬼使白得知,用那魂幡撇开恶灵,唤回母亲真正的魂魄。
她从那时起就十分仰慕这位鬼使。
温和,强大,毫无缺陷。
南京都开始沦陷的那天,原本的寮院陷入黑暗的那天,座敷童子再一次体味到了黑暗。人们一个个死去,老人,孩子,妇女,男人,全都被一个漆黑的太阳吞噬了一般。
她望见一个女孩扑在母亲身边恸哭,正如曾经失去母亲的自己。座敷想去帮她,可她还未伸出手,那女孩忽然止了声,倒在母亲身边。
就像是,谁一下子攫取了她的灵魂一样。
死亡。她畏惧死亡。
无处可去的座敷,选择了跟随那位强大的阴阳师。她想,只要有晴明大人在,什么事都没问题。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鬼使白忽然停下了脚步,前方不远处,有个身影。
那人拿着黑镰,正朝三人走来。见到鬼使白,鬼使黑身边的结界便散开去。
“弟弟,没受伤吧。”鬼使黑似笑非笑道。
妖的伤口愈合极快,鬼使白只是乏力,已觉察不到伤痕的痛楚了。他望见鬼使黑,忽然想起夜间之事,眼睫低垂一下,无言以答。
妖狐见他不语,有些疑惑,只问:“晴明呢。”
“在院中,我们有了些进展。”鬼使黑移开视线,回身同他们一起走。
“结果到了凌晨弟弟还没回来,有点担心,就找过来了——”
“争斗不会结束的。”鬼使白忽然道,打断鬼使黑的话语,“幕后主使是另一个阴阳师,与我们战斗的,是他的式神。”
“是啊……”妖狐思索半刻,向鬼使黑道:“他们也有御魂的力量。”
鬼使白停住脚步,回头望去,那片竹林已经消失在晨雾中。
“座敷,妖狐,你们先回去。让晴明大人不要担心。”
然后他侧身,面向鬼使黑的方向。
“我有话要对你说。”
妖狐点点头,带着座敷继续踏着原路向回。直到两人的身影也糅进模糊不清的街路中,鬼使白才又看向那个神态散漫不恭的人。
“说吧,鬼使黑。你到底在对谁说谎。”
鬼使白镇定的声音,仿佛一潭澄澈镜湖,不可动摇地,缓缓包裹人的内心。
“对晴明大人,还是对我?”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