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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1-01 03:49:3714856 字4 条评论

【前传】冥府夜话·第一卷+番外1

来自合集 【前传】冥府夜话 · 关注合集

食用说明:

1、阴阳师手游剧情前传同人小说,根据传记和主线,深挖N位人物背景。

2、偶尔发糖,剧情为主。不拆官配,拉郎为辅。

3、正剧基调,群像剧。

【第零章·夜话】

  

  冥河忘川,奈何桥畔,饮下孟婆汤之人的过往,将会与灵魂分离,沉于河中。

  

  一捧忘川水,便是一世因缘。

  

  阎魔端着浅碗从河面上一掠,看了看碗中乘起的河水,“你猜猜,捞着谁的过去了?”

  

  青行灯直直的盯着碗中之水,说道:“我怎知道?”

  

  “猜一猜啊。”

  

  “没什么好猜的,也不可能猜的到。”

  

  “真是无趣啊你!你要是敢死来这里,本殿就一脚把你踹下忘川!”

  

  “快让我看看吧,这是怎样的一段过往。”

  

  “这可不是什么可怖的怪谈,你还是要看吗?”

  

  “只要是与妖鬼相关的故事,我都想要收集。”

  

  ……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

  

  冥界之门再度开启,青行灯正要离去。

  

  “站住!”身后传来判官清冷而略带怒意的声音。

  

  “何事?”青行灯头也不回的问道。

  

  “你若是做出危害阎魔大人的事,在下绝不轻饶!”

  

  青行灯微微转头,露出一抹讥讽的笑:“这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呢。这次我可是运气不错,呵呵呵。”

  

  言罢,飘然而去。

  

  判官恨恨的咬牙:“这家伙的兴趣,根本就不是收集故事,越是禁忌,越要去触犯才是她的本性,绝不能让她再接近阎魔大人!”

  

  深邃的黑暗之中,阎魔偷瞄着这一幕,抿嘴而笑。

  

  【第一章·禁忌】

  

  “啊~真想赶紧告诉她,她在哪里呢?”青行灯原本淡漠的脸上,神色有些激动,匆忙的抽出一幅绘卷,“不在这里,也不在这,没有!居然没有!”

  

  卷起地域绘卷,青行灯有些沮丧。

  

  ——要找的,是一只四处流浪的妖怪呢!

  

  青行灯作为百鬼传记的真正编纂者,今日之前对她也知之不详。

  

  这样的妖怪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位而已。

  

  正当青灯从山间飞掠而过时,突然刹住。

  

  因为眼尖的她一眼便看到了——

  

  月光洒在山间的流瀑之上,一道的身影盘坐在流水之中,任水流冲刷自身,那高高的帽子,黑色的服饰,使本就修长的身躯更显细长。

  

  一旁,一把比人还高的黑色长刀竖插在水潭中。

  

  青行灯望着这背对着自己的身影,激动不已:“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瀑流之中的那人,似乎微微动了一下脑袋,青行灯知道,对方已经察觉到了自己。

  

  “真不愧是传闻中背负万千杀业的大妖怪,这是在洗去身上的血污,还是在修行呢?嘛~怎样都无所谓,我有一段故事,想要讲给你听呢。”

  

  那人抬了抬手。

  

  青行灯道:“我可不是来找你打架的,这段故事,对你来说非常、非常的重要。”

  

  见那人应言继续静坐水中,青行灯轻轻舒了口气。

  

  ——若是和这家伙战斗,几条命都不够用。

  

  从阎魔那里得到了她的过往之后,对于她的力量,更是有了深刻的了解。

  

  那已经不是单纯的力量了,而是……【宿命】!

  

  饮下孟婆汤之人被剥去的因缘,沉于忘川的过往,将之泄露给相关之人是大禁忌。

  

  念及于此,青行灯兴奋不已,迫不及待的说了起来——

  

  距今五百多年前……

  

  地震毁灭了一座山村,幸存的村民们被迫迁往山的另一边开拓新的家园。

  

  但那里常有夜刀神成群结队的出没(传说中有角的蛇,据说看见此蛇将会招致家族破灭之祸)。

  

  为了生存,当时村中一位青年站了出来,安抚大家。

  

  这个青年名叫箭括麻多智,是村中最为高大健硕的汉子,身高九尺。

  

  “我定会为大家将夜刀神们驱逐到山上!”他如是说道。

  

  有村民担忧的说道:“夜刀神可是神灵啊,虽然你比任何人都要强健,我们凡人的力量,又怎么能与神灵对抗?”

  

  麻多智答道:“传闻京城中有一位绝世无双的刀匠,他锻造的武士刀连铁块也能轻易削断。”

  

  老村长闻言,沉吟半晌,捋了捋胡须:“老夫明白你的意思,姑且不论这世上有没有人能造出可斩神灵的刀……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如何给得出锻造神刀的代价?”

  

  麻多智说道:“我们村中不是有一块世代相传的陨石吗?那黑石坚硬无比,怕是尤胜钢铁,若是刀匠,不可能对这样的奇物不感兴趣。”

  

  他还未说完,村民们早已议论纷纷——

  

  “那可是我们的镇村之宝。”

  

  “祖宗留下的神石,怎能……”

  

  麻多智眼看着众人露出顾虑的神色,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振臂一呼:“我们箭括村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际,若不能平夜刀神之患,各家各户,定会流离失散。祖传之宝,若能解得今世子孙之危难,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定会感到欣慰!”

  

  最终,麻多智说服了村民,带着神石,到京城寻访当时的第一刀匠——黑纲星彦大师。

  

  “放弃吧,年轻人。”黑纲大师冷冷的说道。

  

  “为何?”麻多智不解。

  

  “与神灵战斗,只是愚夫酒后的妄言罢了。”黑纲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当亲身面对数十、成百的夜刀神时,你恐惧的颤抖将会玷污我的刀刃。”

  

  麻多智沉默片刻,说道:“在下真是看错您了。”

  

  黑纲斜眼:“嗯?”

  

  “我坚信着总有一天,人将拥有超越神灵的力量。我本以为,您这位当世第一刀匠有着超越常人的胸怀,定不会因神灵的力量而产生顾虑,不断精益求精的您,竟也在怀疑人类的勇气吗?”

  

  黑纲哑然,放下酒杯:“罢了,罢了,你要刀,与你便是。你带着一块陨铁来求我锻刀,无异于让我白忙一场。”

  

  “这又是为何?”

  

  “夜刀神的鳞、角俱是坚硬胜过钢铁之物,即使是我所锻造之刀,能斩之几何,亦未可知。然则夜刀神,成群而行,数十上百,不断斩杀这样的对手,岂是区区一柄利刃可以承受的?若是用这陨铁锻造,或可一战。”

  

  麻多智笑道:“您可真是谦逊。”

  

  “哼,锻之道,精于艺,而诚于心,老夫若是吹嘘自己锻造的刀永不钝折,所造之物便再无刀魂可言!”

  

  “那这陨铁锻刀将会如何?”

  

  黑纲伸手轻触漆黑的陨石,一阵沉默后,吐出四个字:“绝世凶刃。”

  

  麻多智大喜,道:“这石块颇大,怕是不止能造一把刀,大师若帮忙锻造,余下的,尽数归大师所有!”

  

  “不。”黑纲眯起了眼睛,“这石中气韵流转,浑然一体,不可拆分,否则,便是暴餮天物。我将用它,为你锻造一把与你齐高的锋锐长刀。”

  

  “可是这样的话,在下无以为报……”

  

  黑纲摆了摆手:“勿要多言!若你真要报答,便为这刀冠上名号,流传后世好了。”

  

  “名号?”麻多智不解其中之意。

  

  “对,在我黑纲流的刀铭之前,冠上刀号,让后世之人都知道,有这样一把刀,名为——【夜刀切·黑纲】。”

  

  ……

  

  青行灯轻轻诉说着,眼见瀑流中的背影轻轻一动,得意的笑了笑。

  

  “这把刀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妖刀】

  

  几个月之后,麻多智回到了家乡,在山间苦苦求生的村民们痛哭流涕。

  

  只见麻多智带回了一把修长的黑色大太刀,刀身金纹如烈阳流火。

  

  这,便是他求来的黑纲刀。

  

  这把巨大的长刀分量极重,若非有异于常人的力量,别说挥舞,举起都很费劲。

  

  他带着刀踏入了夜刀神的领地,便立刻遭到了猛烈的攻击。

  

  刀光一闪,神灵的紫色血液飞舞。

  

  ——这把刀,果真能斩杀神灵!

  

  愤怒的夜刀神一拥而上。

  

  麻多智压下心中的震撼与恐惧,刀柄传来的冰凉使他无比冷静。

  

  一次次劈斩、格挡、碰撞、穿刺。

  

  他挥刀的身影仿佛魔神。

  

  沾染紫色血液的刀刃无比妖异,这柄既锋利又坚韧的长刀,竟连一点缺口也没有出现。

  

  但麻多智体内的血在翻涌,喘息也越来越急促,在重重危机之中斩杀了十数只夜刀神后,作为凡人的他,体能已然接近极限。

  

  产生变化的不止是他,还有夜刀神。

  

  它们迟疑了。

  

  纵使是神灵也会惧怕死亡,被斩杀的同伴传来的恐惧与疼痛对它们而言是前所未有的可怕体验!

  

  “喂!我说……夜刀神啊,你们能听得懂人话对吧?”麻多智稍稍调匀了呼吸,用尽可能显得有力的架势站住,“现在不仅你们能杀死人类,我们人类也能杀死你们,无畏的相互残杀,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不如我们做个约定吧!”

  

  麻多智指了指旁边的那座大山,继续说道:“从今以后这座大山便是你们的领地,而山下则让我们人类居住。我们会建起神社世代尊敬、供奉你们,而你们则不再侵扰人类的生活,如何?”

  

  最终,夜刀神认同了麻多智开出的条件,成为了被供奉在山上神社中的神明。

  

  至此,那柄黑纲刀也被冠上了【夜刀切】的名号。

  

  近百年后,麻多智的后世子孙将家族发展壮大,成为了当地大名的得力家臣。

  

  这个家族数代相继为大名立下了赫赫战功,但比他们自身,更为出名的是他们世代相传,出战时饮血无数的【夜刀切·黑纲】。

  

  那把黑色长刀对于敌人而言,仿佛死神的刀刃一般,令所有人都感到畏惧,没有任何一个武将敢与之对抗。

  

  畏惧、憎恶,继而便是愈演愈烈的谣传与诅咒。

  

  比起刀本来的名号,外人们更喜欢称其为【妖刀】。

  

  他们诅咒着,说这是一把不祥的刀,只为杀生而存在,嗜血成妖,最终必会给主人带来不幸。

  

  仿佛诅咒应验了一般。

  

  当时那一代大名的孙子某一天哭闹着一定要把玩这把夜刀切,却只是轻轻一碰,便无知无觉的被削去了半边手掌,半晌过后,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大哭惨叫起来。

  

  大名的孙子因这把刀变成了残疾,这件事迅速传开,有心人更是添油加醋。

  

  【妖刀】之名不止在领外,连境内的人们也开始这样称呼它。

  

  麻多智的后人也因此遭罪。

  

  那一代的大名十分贪婪,虽然对实情心知肚明,但却借机将这柄凶刃据为己有,以此作为交换,才免除了家臣的罪。

  

  但这把巨大的长刀并不是谁都能使用的,最终的命运是束之高阁,作为一把有着特殊意义的兵器被供奉起来。

  

  就这样又过了几代人,直到这把刀,与她相遇。

  

  【第三章·绫姬】

  

  多年的旧物,吸收天地精华、积聚怨念或感受佛性、灵力,便可能会得到灵魂,是为付丧神。

  

  年月渐长的【夜刀切·黑纲】在不知不觉中,孕生出了一个灵魂,但初生的它灵力低微,不能显形。

  

  年复一年,这把刀静静的被供奉在暗阁之中。

  

  有一天,箭括家(即麻多智的后人)十一岁的幼女——绫姬,在于大名十三岁大的长子玩闹时,闯入了那里。

  

  因为这把刀的缘故,箭括家与大名之间产生了嫌隙,近年来才逐渐缓解,家中长辈很少会在年幼的绫姬面前提起这把刀,更不会细说它的由来。

  

  她只知道,这是领内赫赫有名的一把神兵利刃,作为女子,她对于刀刃这类事物兴趣不大,也没有去过多了解。

  

  但是当这把传说中任何刀鞘都收不住的利刃静静横在眼前时,她被它的优美姿态深深吸引住了。

  

  绫姬轻轻抚摸刀刃,奇怪的是,虽然传说这柄刀锋利无比,却没有伤她分毫。

  

  她慢慢握住刀柄,便轻而易举的将刀举了起来,仿佛没有重量一般。

  

  这把刀在锻造之初,就是为了守护人类,抵抗外敌而存在的,【守护】,才是它的刀魂,不管历经了多少血与火,从未改变。

  

  在它还没有灵的时候,碰到它的人都会受伤。

  

  但现在它成为了付丧神,又怎会再伤害主人?

  

  这位还没有任何人可以看的到付丧神,真是十分温柔呢。

  

  这件事引起了轰动。

  

  箭括家闻讯之后又喜又忧。

  

  夜刀切是一把连成人都难以挥动的沉重长刀,绫姬能够拿起它,莫非是祖先显灵?

  

  但这把刀令箭括家与大名之间关系复杂,未知是福是祸。

  

  值得庆幸的是当代大名十分开明。

  

  “刀本无心,何罪之有,奈何囚之?前人断事颇有不公之处。既然绫姬与这把刀有缘,便让这把刀回到箭括家去,重新成为守护国家的利刃吧。”

  

  这句话彻底改变了夜刀切和绫姬的命运。

  

  数年之后,绫姬被训练成为了天下闻名的武姬,被尊称为绫御前。

  

  这位绫御前不仅武艺高强,外貌身段更是绝世无双。

  

  她那独特的、挥舞着比她身高还要长的黑色长刀驰骋纵横的绮丽身影,连将被斩杀之人都会看得入迷。

  

  关于她的传闻越传越广,引得无数豪强觊觎。

  

  天下间何曾匮乏过美貌女子?然而这样力与美融为一体的存在,对征服欲过剩的领主们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陷其城,夺其刀,卸其甲而收之。”一时成为当世男子的终极目标。

  

  邻近的领主纷纷以世仇为借口,亦或是制造争端,进攻而来。

  

  源源不断的战斗接踵而来,四方之敌没有因为绫御前的武力而退缩,仿佛疯了一般。

  

  这时,原本的大名因为操劳过度,英年早逝,其年轻的长子继任领主之位。

  

  这位新任的大名正是绫姬年幼时的玩伴,但或许是因为绫姬过于强势,这位大名反而越长大越懦弱。

  

  四面楚歌的情况令他终日不能安眠。

  

  唯有绫姬征战归来时温柔而坚定的对他说:“无论有多少敌人来犯,我都会保护大家,保护您。”的时候,他才能感到些许安心。

  

  可是战事却越来越糟,绫姬日夜奔忙,劳累不堪。

  

  多年习武练就的强韧精神使她坚持了下来,但稳坐大本营的大名却先崩溃了。

  

  他很珍视绫姬,但对自己毫无自信,心中只有对战争越来越深的恐惧。

  

  “我保护不了她,不,我从来都没有保护过她,一直都是她在保护我,但是,这样下去……”

  

  迫于无奈,他向当时的天皇请求保护,并宣誓完全效忠。

  

  但天皇却开出了条件,那就是让他献出绫姬。

  

  ——原来天皇也有这种想法。

  

  本想寻求保护,却反而陷入了绝境,宣誓效忠却立马违抗的话,怕是再过不久,全天下都能名正言顺的前来讨伐了。

  

  而此时的绫姬还对此事一无所知。

  

  【第四章·流亡】

  

  年轻的领主为此事无法安眠,毫无对策。

  

  生性懦弱的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逃避……

  

  他找回了绫姬,对她说:“阿绫,和我一起逃走吧。”说着说着,不禁哭了出来。

  

  绫姬愕然,对她来说,他虽然常常会有很没出息的举动,但却是自己誓死也要保护之人。

  

  “发生了什么?”她担忧的问道。

  

  领主不愿意说清真相,因为他害怕绫姬选择自我牺牲。一番支支吾吾过后,他说道:“只要我们离开了这里,便会没事。”

  

  绫姬沉默了半晌,说道:“是不是因为我给大家带来了灾祸?”

  

  “不,不是这样的……”领主慌忙否认,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看到从不哭泣的绫姬眼角竟突然泪光盈盈,慌乱的领主不知所措,甚至跪了下来。

  

  无法给出答案,那么答案不就正是指向了糟糕的那个方向吗?

  

  绫姬将他扶起,说道:奴家没有什么远见和智慧,不懂国政权谋,若我离开能给这里带来和平,那我甘愿离去,但是……您还算是个男子汉的话,就决不能抛弃子民而去。”

  

  就这样,留下失魂落魄的领主,绫姬趁着夜色独自离去了。

  

  绫姬策马经过了一山又一山,却不知自己在为何而奔走,为何而活着,因为她已经失去原本的生存意义,没有了人生方向。

  

  马乏了,她便下马,将夜刀切插在地上,倚靠着山石,仰望着茫茫星空。

  

  “那边那个人,不就是那个绫御前吗?!”

  

  “蠢货小声点!”

  

  绫姬这才回过神来——自己居然与敌军的探子遭遇了。

  

  杀!

  

  思绪混乱的她没有再去多想,唯有斩杀敌人!

  

  但她的行踪到底还是泄露了出去,遭到了一次又一次的围追堵截,离故乡越来越远。

  

  血花在月光下绽放,她已数不清这是第几次遭到攻击了。

  

  “与我的祖先麻多智战斗的夜刀神尚还知道知道畏惧死亡,难道这些人都不懂生命的可贵吗?”

  

  绫姬的伤势越来越重,迫于无奈,走向了荒山之中,但她隐约之间察觉到了一种不安。

  

  她感觉到有一个敌人穷追不舍的人跟了过来,那个敌人十分狡诈,始终保持着距离,隐藏起来,仿佛一只盘旋在天上的秃鹫,等待着将死的虎豹倒下。

  

  绫姬倒下了,面朝大地,无力的倒下。

  

  尾随而来的人是个斥候(忍者在奈良时代的称呼),他有着足够的耐心和谨慎。

  

  绫姬躺倒在地,斥候隐而不出。

  

  ——就这样静默了两个时辰。

  

  一柄苦无飞射而来,扎在了绫姬的腿上,血液流淌而出,却不见她有分毫反应。

  

  斥候走了出来,慢慢靠近。

  

  他不能杀死她,连过多的伤害也不敢,因为这是他的主人指名要得到的女人。

  

  两道黑光一闪。

  

  苦无划破了绫姬的侧脸与右侧的发束,夜刀切则剖开了斥候的胸膛。

  

  “多么快的刀啊……真是个美丽而致命的女人……”这是他最后的感叹。

  

  绫姬咬牙拔去腿上插着的苦无,撑着夜刀切,一瘸一拐的继续前行。

  

  她紧紧抓着刀,这就是她唯一拥有的东西。

  

  在山林中蹒跚穿行了不知多久,终于穿出树林,到了一处稍微开旷的地方。

  

  那里,有着一座爬满青苔的腐朽神社。

  

  神社?她想起了故乡的夜刀神社。

  

  这一路,也不知走了多远,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就在这时,只见一个瘦削的男子从神社中走了出来。

  

  这个男子穿着浅青蓝色的合服和羽织,白发的末端发红显得有些妖异,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绑着绷带的半边脸,只看的到一只眼睛。

  

  他看到拄着长刀,浑身是血的绫姬,脸上露出了戒备的神情。

  

  “满身血腥气息的人,你来这里做什么?”

  

  【第五章·永远的守护】

  

  绫姬看到对方那怀有敌意的眼神,强打精神,握好刀柄。

  

  这个妖异的男子,或许是这里的神灵,对于身受重伤的绫姬而言,这样的对手相当棘手。

  

  两人对峙了半晌。

  

  男子突然解除了戒备,露出淡淡微笑:“我已知晓了你的遭遇,若你要在此暂时躲避追兵,我可以给你提供庇护。”

  

  绫姬秀眉微蹙,对方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心想:这位“神灵”真有那么大神通,能一眼看穿我的来历?或者说这只是他的诱敌之策,骗我放松警惕?

  

  独眼男子继续说道:“关于你的事,你的刀已经告知于我。”

  

  绫姬暗暗心惊,瞄了一眼手中的夜刀切,它……真的有生命吗?虽然隐约有这样的猜想,却从未能与它交流过。

  

  就在这时,一阵旋风自绫姬的脚下升起,强劲的风力围绕着她,绫姬赶忙奋力挣扎,却动弹不得。

  

  “不要乱动,我无意加害于你,但若再不帮你止血,恐怕会有生命危险。”独眼男子抬着一只手臂,淡然的说道。

  

  风力如丝带一般,环绕凝滞在绫姬的伤口上,止住了鲜血。

  

  绫姬目瞪口呆,问道:“你莫非是……风神?”

  

  男子点了点头:“我的名字叫连,是守护着这里的风神,你也可以叫我【一目连】。”

  

  “守护这里?”绫姬看了看荒芜的神庙和庙前杂草灌木丛生的石阶以及周围的树林,“这里好像……什么也没有啊。”

  

  “现在从这里望不到了,不过山下的的确确有着一个村庄。”

  

  “原来如此。”绫姬没有再多说什么,这座神社如此腐朽,怕是已被村中之人遗弃了百年之久……

  

  因为自己的际遇,她能理解这位既强大又可悲的神灵有着一颗怎样的心,所以她放心的住下养伤。

  

  在此期间,一目连几次默默的用风的力量使循迹而来的人迷失方向无法靠近。

  

  这位风神法力高强,左眼却似是受了创伤一般绑着绷带,用刘海遮住。

  

  有一天绫姬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向风神问道:“您如此强大,怎样的对手才能使你受伤?”

  

  “你是指我的左眼吗?我并没多么的神通广大啊,百年前那场连日不断的大雨,引发了洪水,便令我束手无策。大家不断地祈求祭拜于我,我却无能为力,我并不是水神,我的风无法抵御洪水。无奈之下,我只好献祭了自己的右眼,才换来超越极限的神力,强行将洪水改道,保护了村子。”

  

  绫姬心想:这位风神的付出,比我想象的还要更多,但这样一位神明,却也已被自己竭力守护的人们彻底遗忘……

  

  想到这里,她不禁心下凄然。

  

  她为他感到愤愤不平:“那些人就这样将你忘记了,真的值得守护吗?”

  

  “我作为神灵,本就是从信徒的敬畏与信仰之中诞生的,守护他们,又有什么值得不值得可言呢?”

  

  绫姬哑然,心中说不出的难受:“那失去了信徒的你,会死吗?”

  

  “孤独的消失,就是我这样的神的夙命。”一目连淡然的说道,“但即使作为神的我消失了,我也依旧会永远留在这里庇护大家……唉,你怎么哭了?”

  

  “你这个……笨蛋!”

  

  【第六章·执念】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信徒,不许你独自消失!”绫姬对一目连说道。

  

  “好。”平淡的回答。

  

  几个月后,绫姬养好了伤。

  

  “现在我要先回去一趟,如果我的家乡恢复了和平,我……会再来看你的。”

  

  绫姬告别了一目连,乔装打扮,走上了回乡之路。

  

  一目连从没有因为际遇的变迁而改变初衷,与这样的意志相比,绫姬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无异于逃避。

  

  不管怎样,她都想要赶紧回到家乡去看看。

  

  但当她行至半程之时,却从路人口中得知了一个令她险些昏厥的消息——

  

  没有了,家乡,已经不复存在。

  

  她不愿相信,沿途不断地打探消息,当她不知多少次得到同样的答案时,连自己也无法再说服自己。

  

  绫姬还是回到了那里,从山上远远望着那座已经换了旗帜,被焚烧破坏得面目全非的城池。

  

  她抱着藏在布袋里的刀,跪在山上痛哭。

  

  许久之后,她站了起来,讲刀取出,解开缠在刀上的一层又一层纱布。

  

  “阿绫。”一个声音从刀上传来。

  

  绫姬心下一惊,左右看看,无人。

  

  “是我在和你说话。”刀再次说道。

  

  绫姬看着刀,目瞪口呆:真是刀在说话?而且,它的声音,竟和我一模一样!

  

  “你……你……”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刀说道:“十年前,我躺在暗阁的刀架上,那个刀架有些年月,快要经受不住了,我不想毁坏它,所以减轻了自己的重量。你将我举起,触碰我的刀刃,我不想伤你,便收了锋芒,不料却因此让你成为了武姬。这些年你已经承受了太多太多,你并不是像我一样不会受伤的铁块,我希望你能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

  

  绫姬抱住刀说:“谢谢你,但事到如今,有些事,我必须要去做。”

  

  “……好吧,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全力帮助你,请你务必珍惜自己。”

  

  ……

  

  烛火昏暗,曼妙的身影映在竹帘上,随着烛火的轻微跳动,恍惚摇摆。

  

  一双玉手轻轻卷起竹帘,卷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帘内的男子看着竹帘下露出的那双雪白修长的腿,咽了咽口水。

  

  卷帘女子玉臂轻摇,恍若舞动,却见黑影环绕着她的手臂凝卷而出,变为一把巨大的黑色长刀,刀刃上的流火金纹映着烛火熠熠生辉。

  

  “你……”

  

  刀刃砍下了男子的头颅,刀气四散,吹熄了烛火。

  

  长刀消失了,女子拉起和服的前襟,遮住原本半露的酥胸和香肩,从容不迫的转身向门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只见一个提灯小僧急急忙忙的朝这个房间跑来,两人在门口装个正着。

  

  提灯小僧退了几步,抬起灯笼,看清了眼前的美貌女子,气愤的说道:“可恶的狐狸精,夫人天天在家守候,你们这些贱女人,却……”

  

  突然,他看到房中地板上,有一摊黑色液体越散越广,直淌到了门口投射进来的那片淡淡月光之下。

  

  “啊!”提灯小僧惊疑不定,正想冲进去看个究竟,却感到肩上一沉,一柄黑色长刀架到了自己脖子上。

  

  女子淡漠的声音传来:“不想死的话,就不要出声。”

  

  “莫非你,杀了我家将军?”

  

  女子沉默。

  

  “杀!人!了!”提灯小僧突然大喊。

  

  “你!不要命了吗?”女子大惊。

  

  提灯小僧转身抓住女子衣袖,喊道:“你跑不掉的!该死的刺客!”

  

  院中一阵响动,守卫的士兵在往这边赶来。

  

  “快放手!我不想杀你!”女子急切说道。

  

  这女子正是绫姬装扮而成,面对敌人从不手下留情的她,却无法对面前这个扯住自己衣袖的孩子下手。

  

  一柄苦无飞射而来,扎中提灯小僧后心。

  

  “御前大人,在下听到府内异响,趁守卫闻声而动,前来接应,请速速离去!”

  

  绫姬看了一眼倒地的提灯小僧,皱了皱眉,正要离去,脚却被一双幼小的手死死拉住。

  

  将死的提灯小僧声嘶力竭的说道:“就算是死,我也不会让你逃走的!”

  

  【第七章·孤独】

  

  将军府内乱作一团,交错的火把,光影散乱,时不时还传出呼喊和惨叫声。

  

  虽然正面突围相当危险,绫姬却无可奈何,因为正在发生的事情超乎了常理。

  

  她身后不远处,一个提着灯笼的身影在飘荡着、呼喊着抓刺客。

  

  ——虽然死在她手上的人不计其数,但这却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所谓的鬼魂。

  

  那个对主人忠心耿耿的提灯小僧,竟然化为妖鬼也不肯放过她,这是怎样一种执念?

  

  “来人啊!抓杀人凶手啊!她往那边跑了!”

  

  场面十分诡异,提灯小僧呼喊着,却反而吓得那些前来抓捕绫姬的士兵不敢上前。

  

  提灯小僧一脸不解:“你们为什么用那种表情看我?我不是凶手啊,她才是,快抓住她啊!”

  

  被提灯小僧紧追不舍的绫姬听到这一句,恍然大悟……

  

  她趁提灯小僧看向他人的片刻,猛然加速,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处。

  

  “啊!她不见了!肯定没有跑远,你们快把她找出来啊!为什么还在望着我一动不动?”

  

  绫姬与前来接应的斥候隐藏在阴暗的角落静静看着这一幕。

  

  人群突然让出一条道路,一位气质高贵的妇人走了出来,看到提灯小僧的鬼魂,瞬间一脸凄然。

  

  “夫人,您怎么来这儿了,凶手还在附近,很危险啊!请您放心,杀害将军的凶手,我一定会抓住她的!”提灯小僧急切的飘了过去,“诶?!我怎么……穿过了夫人……原来如此,我……”

  

  将军夫人抹了把眼泪,转身望向鬼魂,手停在他那已碰触不到的小脑袋上:“够了……那个人,我早已不抱期望,但是你……”

  

  暗处,斥候对绫姬说道:“御前大人,我引开敌人注意,您趁机离开。”

  

  绫姬点了点头,守将已死,正是攻陷城池的良机。

  

  ……

  

  这座城闹腾了大半夜,在黎明之前,更迎来了大骚乱。

  

  成功脱身的绫姬,领着军队趁乱杀了进来。

  

  这支军队是由原本领属的残军集结,又招抚了一群山贼组成的,一入城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绫姬收起黑色长刀,看着到处是火光与惨叫呻吟的街道,眼中充满了迷茫。

  

  “虐杀平民,与恶匪何异?这样做,是不是太过了?”绫姬问道。

  

  “御前大人,当时你没有亲眼看到,我们的家园被攻破之时,敌人的所作所为!我们不过是以牙还牙!再说了,我们招来的那批山贼,不给他们点甜头,又怎能指挥得动?”

  

  “可是……”

  

  “箭括绫!我们尊称你为大人,是给你面子,当初危难之时你不见踪影,今日却想对我们的复仇指手画脚吗?!”

  

  绫姬哑口无言,低下头,一脸黯然,在嘈杂的街道上行走着,惨叫声不绝于耳。

  

  “小娘们儿,给我站住,让本大爷好好疼疼你!”

  

  “不要啊,快放开我!求求你,饶了我吧!”——小巷深处传来喊声。

  

  “兄弟,帮我按住她!”

  

  “好嘞!你先来,待会儿轮到我,嘿嘿嘿!”

  

  “谢了兄弟!嘿嘿,小娘们儿,尝尝本大爷的复仇之矛!”

  

  ……

  

  不远处,绫姬听着这些一边施暴一边嬉笑的讲着下流话的声音,沉着脸站住了脚步,紧握的拳头不断颤抖。

  

  什么复仇,不过是在为自身邪恶的欲望找个借口罢了,哪怕人心无法看清,但从这样一群人身上,绫姬看不到一丝对故国的怀恋,这些行为,真的是为了国家吗?

  

  绫姬想不清楚,每当她想不清楚的时候,她就会紧紧抓住她那把黑色长刀,停止思考,随着内心深处的意愿,去砍杀!

  

  ——这天黎明,她再度变为了孤身一人。

  

  【第八章·勾魂】

  

  一场又一场的杀戮,使得黑色长刀上,流火金纹被鲜血浸染,刀身上透出妖异的淡淡紫光。

  

  绫姬拖着刀,仿佛没了灵魂一般,眼神空洞的走着,只能听到刀刃划过地面的声音。

  

  黎明的阳光瞬息间跃出远方的山巅,照破万里长空,直直照在绫姬脸上。

  

  她眯起眼睛,抬手挡住阳光。

  

  腰间,一物掉下,落到了地上,低头一看,是一个御守。绫姬赶忙将它捡起,捧在手上。

  

  却见这个原本透着悠悠青光的御守此时已经暗淡无光,上面“风神之佑”四字渐渐变淡,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个月来,一目连临别时赠予她的这个御守,已经数次帮助她突出重围,如今看来,已经耗光了神力。

  

  绫姬扶着刀,跪倒在地,仿佛失去了最后的精神支柱。

  

  “阿绫……”黑色长刀上传来叹息一般的声音,“不要再继续下去了,我们逃走吧,到偏僻的藩镇去,或者……到风神大人那里去……”

  

  “不!就算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自从将所谓的“同伴”一并斩杀,绫姬已不知自己坚持下去的理由,却又无法放弃。

  

  嗖!一支箭远远飞来,射中了她的后背。

  

  “她中箭了!快!冲上去抓住她!”

  

  ——真是片刻的喘息也没有,精疲力尽的绫姬虽然还是赢了,却在这场战斗中,受到了致命的创伤。

  

  “我大概是快要死了……”她的脸轻轻靠在刀上,说道。

  

  “阿绫,你再等等啊!”刀用与她一模一样的嗓音喊道,“很快,我就能显化灵体了,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全力帮你的!求求你,再等等我,别现在就……”

  

  这时,前方的空间中出现一个扭曲的旋涡,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从中走了出来。

  

  “你们是……”刀颤抖的喊道,“传说中的黑白鬼使?不准过来!不准靠近她!”

  

  鬼使黑将镰刀扛到了肩上,哼了一声:“真是个愚蠢的付丧神,你没察觉到吗?就在刚才,你的主人已经死了!”

  

  他说的没错,绫姬的灵魂正在渐渐离开驱壳。

  

  “啊!!!!!!!!!!!!!”黑色长刀发出凄厉的悲鸣,这一刻,它终于渐渐显化出了自己的灵体,此时的它,混沌、模糊,如同光雾一般还未成型,环绕着绫姬,竭尽全力凝出一只手,轻抚在她失去生气的脸庞上。

  

  它好恨自己:为什么没能为她挡下那一箭,为什么没能为她架住那一刀?!

  

  “乖乖给我闪开吧!”鬼使黑说道。

  

  刀的灵体凝出一双悲愤的眼睛,金色的瞳悲切的看了看绫姬,转而怒视着鬼使黑。

  

  鬼使白轻轻拍了拍鬼使黑肩膀,踏前一步,挡在鬼使黑前面,蹲下身,柔声说道:“你也不希望你的主人变为怨鬼恶灵吧?”

  

  刀注视着鬼使白那张温和的脸,怒气也不知不觉平息了几分,坚定地说道:“当然!”

  

  “那就让我们带她投向往生吧。”

  

  “转世后,她能过上幸福平静的生活吗?”刀急切的问道。

  

  “这……”鬼使白犹豫了一会儿,诚恳的说道:“这就要看阎魔大人和判官大人的决断了。”

  

  “那就将我也带去,我要亲眼看看冥府的裁决!”

  

  鬼使白为难的说道:“你虽有了灵性,却还是阳间之物,照例是不能到阎罗殿去的。”

  

  “但我信不过你们!绝不会让你们就这样带她走的!”

  

  一柄巨大黑色镰刀越过众人,架到了绫姬与刀身后。

  

  鬼使黑:“你再妨碍我们,休怪我手下无情,快让开!”

  

  刀的灵体一圈又一圈环住绫姬,一言不发,眼神决绝的盯着鬼使黑。

  

  过了半晌鬼使黑突然收起镰刀:“哼!也罢,我带你一起去便是!”

  

  鬼使白急忙对鬼使黑说道:“但是这样的话,岂不是要受大人责罚。”

  

  鬼使黑:“判官大人问起,你便说是我自作主张好了。”

  

  鬼使白:“依你便是,大不了一起受罚。”

  

  【第九章·审判】

  

  阎罗殿——

  

  阎魔斜倚在云雾之中,微微睁开了眼,斜瞟了一眼,问道:“黑白鬼使,你们去勾魂,为何连这刀灵也一并带了过来?”

  

  鬼使白抢先答道:“启禀阎魔大人,这刀执意要来见证它主人来世的命运,在下不忍伤它,故此……”

  

  鬼使黑:“阎魔大人,是我把它带过来的,小白他是拗不过我罢了。并且我并不认为这么做有何不妥之处,大不了在它离开之前,灌它一碗孟婆汤,一了百了。”

  

  “大胆鬼使黑!”判官喝道,“目无法度,放肆无礼!”

  

  “够了。”阎魔放下烟管,摆了摆手,“黑白鬼使,你们先退下吧。”

  

  “遵命!”鬼使黑白应言退出了阎罗殿。

  

  阎魔右手托住下巴,左手指了指殿内那个被刀灵环绕的鬼魂,漫不经心的道:“判官。”

  

  判官心领神会,提起大笔,凌空挥毫,一个大大的“封”字飞出,直印在刀灵之上,瞬间便让刀灵动弹不得。

  

  判官上前,大笔撩开无法动弹的刀灵,绫姬的灵魂便露了出来。

  

  “你对我做了什么!快放开我!”刀灵呐喊道,“别碰她!”

  

  判官并不理会,观察着绫姬那双目闭合、倚着黑色长刀跪坐在地的灵魂,自顾自说道:“化作了鬼魂还未醒来,看来是重伤力竭而亡,近日查阅生死簿,自三年前起,死在此人手上之人多达数千人。其中军阵搏杀,并无罪业;复仇之举,牵连甚广,因果杂乱,罪孽深重。免不了要下地狱承受业火灼烧,来世再受一番被杀之苦。”

  

  “你说什么?”刀灵的金色瞳仁收缩,怒目圆睁,暗紫色雾状的灵体之中,一把黑色长刀浮现而出,一刀劈下,向判官斩去。

  

  一片衣襟飘断,判官脚步轻点,堪堪躲过。

  

  殿上的阎摩静静瞄着这一幕,笑而不语:这个刀灵,有着成为大妖怪的潜质呢,真是有趣!我且助它一臂之力,好叫那冰山吃些苦头。

  

  阎摩提起烟管,悠悠的吞云吐雾,灵力隐在云雾之间,悄悄向刀灵灌注而去。

  

  一时间,刀气在阎罗殿内四散纵横,判官额角冒汗,心有疑惑:这把刚显化出灵体的刀,怎会如此强横?

  

  “阎摩大人,此刀甚是危险,您要小心啊!”话音未落,判官便被一刀砍中左肩。

  

  他咬牙用左手抓住刀背,将刀卡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右手抬笔,便要写个“死”字。

  

  刀灵将黑色长刀化作黑雾极速收回,重新凝成刀形,抢先劈斩而下。

  

  阎魔皱了皱眉,赶忙飞身而下,拦腰抱住命悬一线的判官,抬手迎向刀刃。

  

  “阎魔大人!”判官惊呆了,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处境,目光注视着阎魔迎向刀刃的左手。

  

  刀刃劈在阎魔白嫩的手掌上,却如木击金玉,分毫不得寸进,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拈,便如凝固了一般,连散为黑雾也不行。

  

  阎魔斜垂着眼睛,瞟着怀里的判官,漠然道:“蠢货,你以为谁才是冥界的最强者?”

  

  “属下无能,罪该万死!”这让人厌烦的台词,喊得倒是蛮有精神。

  

  阎魔偷偷翻了个白眼,放开揽着判官腰的手,使他摔在了地上。

  

  她转而看向半空中的刀灵,说起来,这家伙倒是和判官有几分相似之处。

  

  “小刀刀,看来你很在意你的主人呢,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吧。”

  

  【第十章·代价】

  

  刀灵问道:“什么交易?”

  

  阎魔:“你先说出你的愿望,我们再来谈谈代价。”

  

  这时,倒地的判官爬了起来,扶着自己被砍得血淋淋的左肩,说道:“阎魔大人,万万不可行逆天改命之事啊!”

  

  在他的认知之中,阎魔是顺应轮回之道,应运而生,方才有了这般力量与地位,如若扰乱轮回,恐怕会受上天责罚。

  

  阎魔眼帘微垂,摆出一副严肃且深不可测的姿态,对判官说道:“我自有打算,你无须多虑。”

  

  无论多少次,每当她说出这句话,对判官都无比奏效,顿时便令他乖乖侍立一旁。

  

  经过一番交涉过后,刀灵确认了自己的愿望与代价。

  

  它轻拥着绫姬那还在沉睡的鬼魂,对她许下了誓言——

  

  “我将以你的外貌,永远的活下去,替你承受一切灾祸,只求你生生世世,过得平静安详,远离纷争与杀戮。”

  

  阎魔拿出生死簿,将之记录在案。

  

  刀灵的暗紫色雾状灵体开始渐渐转化为实体,最终变为了与绫姬一般,挎着黑色长刀的艳丽武姬模样。

  

  接过孟婆汤。

  

  她作为刀的名字,将被从世间抹去,那是等同于生父一般、将她打造出来的刀匠最为珍视之物,也是那个人如今在世间唯一的存留。

  

  但或许因为她那时只是一把冰冷的刀,对此并无多少感触。

  

  她对世界的认知,是从成为付丧神后,绫姬与她相遇才开始的。

  

  对她而言,饮下这碗汤,失去的更为珍贵的东西,是记忆,绫姬带她历经的一切,她对绫姬的感情,都将忘记。

  

  但若能为她换来安宁,她甘愿失去。

  

  心一横,将孟婆汤一饮而尽。

  

  过往的一切开始从她身上分离而出,丝丝缕缕,沉入忘川。

  

  ……

  

  后来,忘记了一切的她,茫然无知的在世间流浪着,历经无尽的苦难。

  

  她的妖力越来越强,令人恐惧,她却觉得自己是个弱者。

  

  因为只有弱者,才会害怕被伤害,并为此不惜去伤害其他人。

  

  她没有名字,人们叫她【妖刀姬】。

  

  ——青行灯终于讲完了这个故事,所谓的触犯禁忌将会遭受的天谴,不见任何苗头;而瀑流之中端坐的那个高帽身影,也纹丝不动。这令她很是诧异。

  

  “怎么什么也没有发生?既然如此,我便去找那绫姬的转世,破了这因果,且看会如何!”

  

  瀑流之下的那个身影终于动了,高高的帽子探出水流,随后是被打湿的雪白长发和脸庞。

  

  “你!……”青行灯愣住了,“你不是妖刀姬!你怎么会在这里!”

  

  “啊嚏!这个故事可真长。”晴明拔起插在一旁的黑色长刀,长刀顿时缩小,变成了一片黑色纸片,“我原想保持沉默,但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第十一章·晴明】

  

  青行灯:“哦,是吗?那你有什么要说的,赶紧说吧,也许会成为你的遗言。”

  

  “切莫妄动无名之火。”晴明笑着说道,“我看姑娘你美丽动人,貌若天女,好似那传说中的辉夜姬,忍不住想为你吟诗一首,请姑娘静听——东方青帝,南方赤帝,西方白帝,北方黑帝,中央黄帝,北斗三台,天文五星,妖魔封结——言灵:缚!”

  

  晴明背在身后的手上,抓着五张湿漉漉的符咒,符咒随着咒语念罢,从手上消失,骤然出现在青行灯周围五个方位,五张符咒灵力贯通,形成一个三米见方的五芒星法阵,条条锁链从阵中射出,向青行灯捆去。

  

  青行灯反应也是极快,一挥手从灯中拈出一串鬼火,朝锁链砸去,借这阻住锁链的片刻空隙,乘着大玉青灯扶摇直上,停在半空之中。

  

  “五芒星·晴明纹,果然是你,白狐之子,安倍晴明。”青行灯俯瞰着晴明,说道,“传闻你是个天才阴阳师,却不料是个女装癖。不过你的姿容,倒是尤胜女子,好生叫人嫉妒。”

  

  扮作妖刀姬的晴明邪魅一笑:“过奖,姑娘的美貌才是真的羡煞他人,只不过在下可未曾穿着女装。森罗万象,皆由心生,怕是姑娘你看花了眼吧?”

  

  说来也怪,晴明那一身原本酷似妖刀姬的装束,不知不觉间,竟已变成了他平时所穿的白色狩衣。

  

  这又是什么把戏?青行灯惊疑不定。虽然有不少妖怪精通变化之术,能骗过见多识广的青行灯的可就少之又少了,何况眼前的是个人类。莫非他的母亲真是只白狐?

  

  青行灯:“你可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呢,一见面,就花言巧语,却是要捆我。这我不怪你,毕竟,我是个将人引入地狱的恶鬼呢。可你竟扮作妖刀姬,让我白费了一番功夫,这却是不能原谅的,下次见面,定要叫你付出代价。”

  

  晴明微微一笑:“随时恭候。”

  

  青行灯不想在这个深不可测又诡计多端的阴阳师面前多做停留,在找到晴明的弱点之前,她决定避其锋芒。

  

  正当青行灯飘然而去时,身后远远传来一身呼喊——“在下思虑再三,还是决定提醒姑娘一句,以后莫要这样停在高处,泄了裙底风光,恐怕不雅!”

  

  青行灯闻言,镇定自若,并暗暗做了个决定。

  

  ——灵力堪比大妖怪的阴阳师?有意思,如果能亲手将其拉入冥界,那就更有意思了!

  

  晴明望着青行灯远去,走上岸来,取出一张符咒。

  

  “风华召来!”清风席卷,吹干了衣衫。

  

  “她若真把目标转移到我身上,那倒好办,就怕她祸害旁人。”晴明理了理衣衫,“阎魔原来真的存在啊,她又是何打算?竟将逝者沉于忘川的过往告知青行灯。那故事中绫姬的转世,现在是否安全?我且一观星象,推演看看。”

  

  ……

  

  遥远的某座山顶上,那里可以看到森林中有一根腐朽的柱子。

  

  这里以前有一座壮丽的神庙。

  

  神庙的遗址旁,一个白发独眼的男子在给一个女孩一边梳头,一边诉说着自己的往事。

  

  “……我的故事讲完了,我这几百年的岁月,不过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故事。”

  

  “风神大人,就算其他人都忘了你,我永远都是你的信徒!”

  

  一目连闻言,微微一笑。

  

  说起来,这已是两百多年来,第四次向她诉说自己的故事了。

  

  (第一卷·妖刀姬·终)

  

  (未完待续)

附:

【番外1·花鸟卷】


  某天,晴明受命前往唐国,他的式神童男童女正为其收拾行李。


  童男:“我们再检查一遍,这是晴明大人重要的远行,可不能出差错。”


  童女眼前一亮,从箱中取出一物:“哎!是啦是啦,我觉得多出来的东西,就是这个!这个卷轴什么时候跑进箱子里的?我们去问问晴明大人吧!”


  ……


  晴明接过卷轴,展看一看,原来是幅花鸟画卷,落款标注有“赠鸟羽花子小姐”“壬辰年桂月”字样,“黄生”落印。


  据晴明丰富的学识判断,这应当是大约三百年前的古画,且画得颇有水准,再根据年号推断,当为唐国贞观六年所画,由当时的第一批遣唐使带回。


  晴明悠悠轻吟:“三百余年,时光荏苒,画卷成妖,他怕是早已化为尘土,你又何必弥留于世,鸟羽小姐?”


  过了半晌,画卷并未回应。


  “也罢,我便带你去寻他一寻。”


  一声若有若无的“谢谢”传来。


  晴明微微一笑,卷好画卷,准备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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