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羊花】君心似我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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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区区一日,从前门庭若市的徐家已然门可罗雀,朱红大门宛如血盆大口沉沉压下,叫人心慌的很。
“吱呀——”随着大门被推开,一股腥臭扑面而来,徐家内积压的怨气竟比他们在外所看见的更为厉害,简家兄弟二人不得不默念坐忘经,在周身立起一道常人不可见的屏障。
简怀衍瞧孙亘还未进门便打了个哆嗦,伸手在背后推了他下,“孙师爷,咱们进去吧。”
“哎,哎。”孙亘迈进徐家宅子,浑然不知自己后心被人贴了张符纸。他这样的人经年累月忧思劳损,极易被秽气入体,若没有简怀衍这张符纸护着,只怕徐家这一趟走下来,必是要缠绵病榻许久。
徐家宽敞的前院如今满满当当摆放着尸体,一名身着缥色襕衫的高大男子立于其中,正指使着衙役为尸体盖上白布。孙亘上前附在那人耳畔说了几句,男人便转过身子朝简怀虚和简怀衍走来。
简家兄弟向来人抱拳躬身,揖到一半却被他一手一个给托住了,此人正是暥城知县杨岳林,“怀虚道长,怀衍道长,无需多礼,快快请起,二位能来本官已是感激不尽。这一大早就让孙师爷叨扰了二位,实在是对不住啊。”
“何谈叨扰。”简怀虚摇头道,“杨大人不妨说说现在的情况。”
杨岳林领着两人来到尸体旁,“徐家一百二十七口人都在这了,道长请看。”白布下是一具青年男尸,约莫而立之年,若不是脸颊处微生尸斑,只怕会让人误以为他仍处酣睡之中。思及先前所提挖心之事,简怀虚特意在尸体胸部轻按几下,果如孙亘所言并无外伤,然稍施些许力气,左胸处便微微凹陷,其下心脏不翼而飞。
“咦?”一旁的简怀衍端详尸首面容半晌,但见其印堂处并无黑印,拨开眼睑眼瞳也呈现正常涣散状态,无任何异样,反倒叫人心生疑窦。
杨岳林小心翼翼地问道,“怀衍道长,有什么不对的嘛?”
简怀衍一连掀开十数张白布,面色愈发沉重,“大哥,这儿怨气如此深重,可这些人身上…根本就没有怨气啊!”
简怀虚闻言自怀中捻了张符纸贴于尸首额上,须臾便生起一小股稀薄青烟。说来也是奇怪,这院子里寒风阵阵,那缕烟竟丝毫不为所动,飘飘忽忽直朝而上,“呲”的一声没了踪影。
“怨随魂行,魂不知所踪,自不会在肉身上留下怨气。”简怀虚闭上眼,将自己的神思扩散至整间徐家宅院。鬼哭凄厉,阴风阵阵,笼罩徐家的怨气不停翻涌,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浓烈。然越往宅院深处,怨气似乎也愈发沉重,相比他们所处的前院更是厉害上不少。简怀虚睁开眼,手指北方向杨岳林问道,“杨大人,那儿是何处?可有何异常?”
“那里?再往里便是后院了,徐家大部分家眷都住在那儿。若说异常…想必孙师爷已经和道长提过了,那后院的墙上一夜之间多出了副梅花图。”杨岳林高高壮壮一汉子,说到此处却害怕地直咽口水,“不知为何,只要一靠近那梅花,就觉得好似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一样喘不过气,难受的很。”
简怀虚略一沉吟,“劳烦杨大人带我们去瞧一瞧。”
徐家当真不负富贾之名,不仅容纳了大大小小院落近百座,沿途亭台楼阁巧夺天工,奇石珍木更是不胜枚举。杨岳林领着一行人几进几出,来到一座精美异常的院落,“两位道长,这儿便是徐家当家徐崇的院子荣华居,那梅花就在里面。”
一脚踏进荣华居,便觉阵阵秽气呼啸而来,若说院外是料峭冬日,那这院子里可算得上凛凛冰窟,阴气直钻骨髓。正对厢房的院墙上印着一株巨大的梅花,枝头朵朵红蕊怒放,艳丽如泣血,可在简家兄弟二人眼中,那些红蕊正源源不绝吐出浓郁怨气,显然徐家怨气的源头正是这幅凭空而现的梅花图。
“大哥,这花的怨气怎会如此之重?”简怀衍凑近瞧了瞧,怨气浓重的腐臭味中似乎隐隐约约还夹杂了一缕血腥味,他忍不住伸手想摸摸那梅花有何异样。指尖触到花瓣的刹那,不属于他的陌生记忆轰然涌入脑中。
“长生不老药!这就是长生不老药!!”年逾四十的男子手捧一锦盒,眼中现出癫狂,肥硕的身躯因过度兴奋颤动不止。
简怀衍认得这人,他正是徐家当家徐崇,原来这碧露丹最终竟是落入了他手里。
“徐老爷,东西已经拿到了,剩下的钱该付给我们了吧。”一身杀气的黑衣男子隐于暗处,“当初我们谈好的是杀人取货,你可没告诉我们会有这么多人来抢这东西啊,依我看暥城说得上话的几家人可都出手了吧,这价钱……”
“好说!”徐崇挥挥手道,“在原先的价钱上再加五千两黄金,如何?”
接过徐崇手中银票,黑衣人颇为满意地说道,“还是徐老爷会做生意,今后若有其他需要,我和兄弟们随时恭候。”言罢无声无息消失于夜色中。
“怀衍,你怎么了!?”
“啊!”简怀衍猛然回神,眼前依然是盛放的红梅,哪有什么徐崇和黑衣人,“大哥,这花有古怪,我方才…似乎看见了别人的记忆。”
“你看见了什么?”
“都是些普通日常,我也不认得那些人,估摸着该是徐家人吧。”简怀衍微微侧身,看似不经意却巧妙地遮挡住了方才他摸过的那朵红梅,“大哥,这些花恐怕是……”
简怀虚探手拂过大片梅花,于是男女老少,喜怒哀乐,乃至一些不为人知的甜蜜与阴暗,悉数呈现眼前。那是每一个人短暂却又漫长的一生,如同世上绝无仅有的一场戏,有的人即将落幕,而有的人才刚刚开始,却都嘎然而止于徐府。不知因何殒,求而不得脱,日日夜夜分分秒秒困于石壁这方寸之间,心头一缕不甘渐生渐长,终酿得这弥天怨恨。
“敢问二位道长,这梅花可是不妥?”杨岳林见简家兄弟面沉似水,一颗心已然吊到了嗓子眼。
“这并非普通的梅花,而是徐家人的命。你若数数,这墙上应当有一百二十七朵梅花,正对应了徐家一百二十七条人命。”也不知犯下此事之人与徐家究竟有何深仇大恨,竟如斯狠绝,生生将人掏心拘魂禁锢于此。若非他和怀衍恰好拜师纯阳宫,通晓五行八卦阴阳之术,只怕这一百二十七个魂魄将永生永世困于石墙,入不了轮回得不到往生,着实令人发指。
“啊!?这…这…”杨岳林与孙亘早已料得这梅花绝不简单,但不曾想竟会是徐家一百二十七条人命,顿时觉得石墙上的红梅愈发刺眼可怖。他们虽身居官职,终究不过凡人尔尔,断得了人间案却管不了阴间事,也正因为当官的看过太多不合常理之事,对鬼神之说更是敬畏有加。杨岳林深知此事已非他能插手,遂端端正正朝简家兄弟行了个礼,“昔日王家小儿为狐妖所缠,都道其贪恋女色身子亏损不得久活,若非二位道长出手相助降了那孽畜,只怕王家小儿早已一命呜呼,那时我便晓得二位不但身怀绝艺,更难得的是有济世之心。暥城素来太太平平,如今却出得此事,还请二位道长看在暥城百姓的面子上帮帮我们。”
“杨大人当真折煞我们。”简怀衍扶起杨岳林道,“吾与兄长既入得纯阳宫,便是将除魔卫道视为己任,大人实在无须多礼。”
“无论何人犯下此事,已是有违天道,我等修道之人自不会坐视不理。再拖下去怨气只会愈发厉害,不如就此破除,怀衍,你来替我护法。”简怀虚移步墙前拔剑出鞘,雪名剑清啸一声撕裂周遭空气,片片飞雪落于剑身凝而不化,却为凛冽剑气所碎成尘。
他口中吟诵不断,左手二指合并抹过莹白剑身,随即一个巨大的太极自其脚下浮现。天地阴阳自有其气运流转,这太极一出,便是浩然正气,生生压得狂嚣怨气避退三分。纵杨岳林等凡人无法以肉眼辨得阴阳,也能明显感觉到周身空气变得清透不少,而那自踏入荣华居起就积压在胸口上的窒闷感也骤然消弭,心中不由叹服纯阳道术之精妙。
雪名剑剑尖凝起一点银芒,剑势去如蛟龙出海,翻飞如白鹤翔空,飘逸潇洒间自不失锋芒万匹。道道剑气参差不齐,看似杂乱无章不成方圆,须臾后显端露倪,每数道剑气合成一卦象,统共三十六道剑气合纵连横成乾、坤、巽、震、坎、离、艮、兑八卦之态。简怀虚衣袂无风鼓荡,手腕翻转间胸前八卦与脚下太极渐相融合,雪名剑飒沓如流星,携天地阴阳之力直刺墙上梅花。
太极八卦势如破竹没入院墙,俄顷墙体内传出几不可闻的“喀拉”一声,似有物什豕分蛇断,霎时整株梅树如同活过来般疯狂颤动起来,稠花乱蕊不堪颠簸,艳丽花瓣片片零落坠地,铺就半壁绛毯。
拥红堆雪本应是幽香素艳别有一番风姿,可若细细看去,何来半分胭脂落英,却是斑斑湔血映霞明。那是徐家人心头一滴朱血,人虽亡,恨难磨。
简怀虚破了禁锢,这薄薄一堵院墙便再也囚不住一百二十七条枉死之魂。健壮男子、娇弱妇人乃至懵懂稚子的魂魄争相涌出,那一张张阴诡面容混合着不甘、惊惧、愤恨,哭喊着,叫嚣着,却无可奈何被生生卷入那在不见天日的墙内酿成的怨念,扭曲盘桓成一股骇人厉风直冲云霄。刹那间黑云压城天地失色,荣华居平地起风,阴风咆哮伴鬼泣神号,当真是耳不忍闻惨不忍言。
劲风刮得杨岳林与孙亘根本站不住脚,两人何曾见过此等怖惧景象,踉跄间抱作一团,躲在院落一棵粗壮的大树后。惊疑万分仍不忘关注简家兄弟二人,却见对方立于风暴中心依然不动如山,周身似隐隐有光华流转,平和祥瑞之气隔绝身外雾惨云昏,仅是远远瞧着便叫人心下平生几分泰然。
九重之上惊雷乍响,由徐家人冤魂凝结而成的厉风浓烈如墨,比之先前更为迅猛,以摧枯拉朽之势破如盖阴云,直冲荣华居破阵之人。
“大哥!小心!”简怀衍骤然挥剑,镇山河不偏不倚落在简怀虚脚下。
纵人怒鬼怨当前,亦不能逼退简怀虚半分。他持剑于胸前,剑身与厉风相触的瞬间银光暴涨,宛如绝望中一丝清明破除层迭污秽,顷刻间聚成一团的冤魂炸裂崩毁,残魂碎魄四散而开。
鬼哭戚戚间,一声轻叹穿透震天怨声,幽幽缓缓唤他“怀虚……”。这一声如怨似爱,似有千万种情绪掺杂其中,诉不清道不尽,辗转落于他心尖上,跃动的心脏蓦然收紧,仿若被人用力揉捏般绞痛难堪。简怀虚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跪倒在地,耳畔却仍依稀回荡着方才那声呼唤,那曾是他握在手中的幸福,却如流沙般逝于指缝,成为他穷尽一生无法弥补的追悔。
“朝希……”用尽全身力气唤出心底朝思暮想的名字,一瞬间如同掀起狂涛怒浪的海面骤复碧洗如镜,满院冤魂静默散去,狂风止息拨云见日,缕缕斜阳透过重云洋洋洒洒为荣华居镀上一层柔和金光,人世间终回太平清和,仿若先前的怪力乱神不过春秋大梦一场。
“大哥!你怎么样!?”简怀衍扶住简怀虚的身子,这群冤魂虽然厉害,但成型时间尚短,以他兄长的功力当能应付自如,然简怀虚的样子似乎极为不适,着实让他焦急万分,“可是伤着哪了!?”
借着简怀衍的力道站起身子,简怀虚摇摇头道,“你莫担心,方才许是被阴祟之力冲撞了,心口有些疼,现在已无大碍。”
单这一句话宛如千斤累石当头砸得简怀衍心神俱裂,纯阳道术能备受推崇而跻身江湖名门,自非区区欺名盗世之伎俩,就凭荣华居的阴诡之力怎可能侵透他兄长的护身气劲!?简怀衍脑中回想着简怀虚那句心口疼,一双眼牢牢盯着他胸口眦目欲裂,恨不能将他心脏掏出来仔细瞧瞧到底有何不妥。
他明明…三年前他明明已经……
不可能的!不应该会有问题的啊!都已经三年了,怎么会突然在这种时候心痛!?
不可以!他决不允许简怀虚受到任何伤害!!
“此地阴晦既已拔除,大哥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简怀衍以极其强硬的姿态半扶半拉着简怀虚,急吼吼地往大门口走去。
简怀虚其实很想告诉他自己现在当真是一点事儿都没了,不知为何那疼痛突如其来又转瞬即逝,无迹可寻的就好像…好像是自己的错觉一般,可他从未见过怀衍这幅模样,那张永远带笑的面容此刻阴沉如水,宛若变了一个人。他直觉此时拒绝怀衍并不是一个好主意,反正事情也算告一段落,索性乖乖跟着自家弟弟跑路了。
可怜杨岳林和孙亘攒了一肚子的感激之词,尚未来得及吐出半句便眼睁睁看着简怀衍扯着简怀虚一路火烧屁股般穿过重重院落径直上了马车,“驾”的一声绝尘而去。
“咳咳…这,这……”饶是孙亘见多识广一时也懵了。
“孙师爷啊…”杨岳林一身官服沾满了尘土,发间还落了不少草茎碎屑,哪还有半分当官模样,他随手掸了掸灰尘说道,“方才怀虚道长作法时,我观其口型似是喊了朝希二字,这听着…怎么像人的名字呢?”
“朝希?朝希…啊!”孙亘捻着山羊胡子琢磨半晌,蓦地双眼一亮,“应当是在说洛公子吧。”
“洛公子?此为何人?”
“洛公子全名洛朝希,正是怀虚道长明媒正娶的结发男妻。”
“男…男妻!?”杨岳林顿时惊得拔高了声音。
孙亘淡定地抹去对方溅在他脸上的唾沫星子,“虽是男妻,可洛公子绝非那些富人家豢养的娈童之流。他师承万花谷,有妙手回春之术,更有医者仁爱之心,若为穷苦百姓看诊,不但分文不收,自己还倒贴不少药材,暥城百姓多多少少都受过他的恩惠。大人可知青吟巷口卖烧饼的李老汉?你别看他家幺子现在生龙活虎皮猴一只,当初临盆前在娘胎里被脐带缠了脖子,一生下来便面色青紫出气多进气少,还是多亏了洛公子才将小儿从阎王那救了回来。”
“听起来倒是个精彩绝伦的人物,怎么我竟一点儿都不曾听说?”杨岳林忍不住怀疑自己这个父母官是否当得不够称职。
“哎,不怪大人,你两年前才调来暥城,自然不知。”孙亘惋惜地叹了口气,“洛公子三年前就殂化了,听说是回家省亲时遇上了歹人。哎…多好的人啊,最后竟连尸骨都没找回来,苍天无眼啊!”
“啊…竟有此事……”
两人一时唏嘘不已,蓬头垢面地在徐家大门前长吁短叹了许久,这才被遍寻不着二人的衙役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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