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武山上谪仙人【一】(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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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淮找到道人时,天色已经微微透着红霞,他和枯槁的灰衣人凑在熔炉旁,一口一口的吹着琉璃的瓶子,看着赤红的琉璃一点点冷凝成天青色的通透明净。
灰衣人的发簪歪歪斜斜的插着,道人双袖的宽大袍角都开了线,流苏将断未断的垂下。
唐淮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和陌生人如此安宁的坐在一起,不是通常那般的漠然高远不食人间烟火,而是仿佛挚交好友一般,哪怕周围碎裂的青砖地面无声的证实着这里刚才发生的凶险。
琉璃一点一点的冷却成天青苍青的颜色,灰衣人拿起身边的铁签递给道人,道人接过铁签微微思索,一挑一划,铁签微微勾勒几笔,一只飞鹤于云烟中铭刻瓶上。
整个过程不发一言,两人都只是静静的看着琉璃缓缓冷却,看着苍色飞鹤在云烟里慢慢成形。
“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没有这么惋惜过。”灰衣人干涩的嗓音在噼里啪啦的火声里响起,“我见过天下间最快的刀,天下最利的剑,天下最纯真的人,天下最深沉的心机——直至今日,我才觉得自己尚有一大遗憾。”
“我本不信你们道家的神仙鬼怪、杀人杀的多了,便什么都不信。”灰衣人屈指弹瓶,铮铮有如剑鸣,“直到看见你,我方觉得世上如真有人能成神仙,大抵就是你了。可惜啊……”
“你踏足了这个腥风血雨的江湖。”
“此生,是见不到神仙了。”
道人在他诉说的时候只是长久的沉默,直到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唐淮,报以歉意的微笑。
“我从不悔下山踏足这个江湖。”道人掸去袖袍上几缕尘土,“比起成仙,做凡人又有什么不好的?”
“你的武功,举手抬足间沉静凝重、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武功。”灰衣人摩挲手边的木棍,“薄剑,三尺二,左四分刺。”
“震袖,白鹤形,翻腕外缠。”道人怔了片刻,随即应答。
“旋剑,上刺。”
“内缠,指节击剑脊。”
“翻云剑,右十二当胸刺。”
“抽丝袖、倒上云梯。”
“左手剑,指咽脱手剑!”灰衣人骤然一顿,言语锋利的仿佛真有一柄利剑张扬而出一般,“右手剑,当胸正手刺!”
“铁板桥,水袖云手击节!”
“右手剑、乱披风!”利剑仿佛奔涌而至辉煌大潮,锋利剑刃凌厉剑光近乎滔滔不绝奔涌不息淹没道人的云手水袖……!
“负阴抱阳、动序守中——”道人猛然一顿宽袍大袖,手底真气翻涌绵长而出,“——缠手大抽丝!”
灰衣人猛然大笑起来,言语间所描述的剑光被层层真气周流不息的往复绞磨,凌厉剑光落入黑白阴阳生死的太极轮中,生生牵引抽丝剥茧般绞碎!
“不枉此生!不枉此生!赤手搏击也有此等精妙招式、以人身衍化阴阳、你真个是神仙风采啊!”灰衣人抛掉手里的木棍,大笑,“这武功叫什么名字?”
“此是观山间云雾变换而成拳法,共有大小内外左右前后轻重等十二种抽丝缠手,兼收云手震手并蓄绵步震步,但以前贤命之……是为‘先天拳’。”道人微微颔首,“谢前辈指点,如此便又完善几分。”
“我从前不懂用剑,只会杀人。”灰衣人拍拍身上的灰土,斑白的鬓角在夕阳下显得有些沧桑,“若是四十年前的我,你尸横就地多时矣。”
“告辞。”
神刀堂高大的熔炉下三三两两的弟子来往,道人和唐淮并肩走在白石地面上,玄色道袍依旧飘摇如神仙风范,但那只手却牵着另一只手。
“……即便是像荆无命这样的杀人无算的杀手,也能有含饴弄孙的安然晚年吗?”行了良久,唐淮终是吐出了心里的疑惑,她抬起头来看着比自己高一头的道人,“天理……真的存在吗?”
“即便是他这样杀人无算的杀手,也会有隐姓埋名不问世事的一天。”道人微微一笑,“并非天理不存,你且抬头看天。”
“可曾见得有半颗星辰?”
“……未到夜间,怎么会有星辰?”
“你不曾见,然星辰确实就在天上。”道人微笑着把牵着的手摇摇,“你不曾见天理,并非天理不存。”
唐淮抬起头来,凝视天边晚霞,那里一缕缕的光芒下,微弱的星辰正一颗颗的亮起。
“我……真的就离你那么远吗?你总是这样的、就算在我身边,也好似远在天外……”
“师兄说,我是为大道而生。”
听到道人这样的回答,唐淮的眼神一下黯淡下来,牵着的手也不知不觉放开了。
两只手搭上她的肩头,玄袍的道人轻轻的把她搂在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我可以不要大道。”
“但不能没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