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混蛋(5)
来自合集 你这个混蛋 · 关注合集
虽然每日在打架拌嘴中度过,许千泽与张远却是越来越熟悉。也因如此,许千泽好像发现了一点什么不对劲。
老师依旧天天找他谈话,但张大魔王没有任何要收敛的迹象,反而更加横行霸道——只不过他再也没有欺负过女孩子了。
许千泽也发现,他好像越来越粘自己了。
有时候,他找不到自己了,甚至会露出那种有点想哭的表情。
虽然很享受,但这种变化让他感到奇怪,张远或许是遭遇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直到某一次,在一位被欺负到哭过的同学的恶意报复下,张远的衣服被弄湿了。一瞬间,张远的小脸都扭曲了。他看见小魔王的手紧了松,松了紧,最后还是没有挥出拳头,而是跟着老师去了办公室。
“我要去换衣服,你别过来。”
小魔王奶声奶气地警告道,许千泽听着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警告,感觉煞有其事。于是他等张远揪着湿透的衣服走远之后,马上抬脚走到了办公室旁边。
办公室静悄悄的,只有老师轻柔的安慰语,还有张远闷闷且有点委屈的声音。
他在看见张远脱下衣服的一刹那,睁大了眼睛。
白白瘦瘦的身躯上,像是被虐待过一样,细嫩的皮肤印着各种大大小小、青青紫紫的痕迹,触目惊心,这究竟该是怎样狠心的人才下得了手?而斑驳的伤痕像故意似的,避开了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仿佛是在逃避罪证。
许千泽张了张嘴巴,拳头不自觉地捏紧。
老师无言地触摸着这些伤淤,帮他把新的干衣服换上,心疼地问:“还痛吗?”
张远嗫嚅了两下,“嗯。”
接下来的话像是遭迎头棒击打在许千泽脑壳上,他头脑嗡地一声,差点就想去宰了张远那没人性的父母。
“他们……欺负我,爸爸把我按在盛满了水的水槽里头,想要淹死我……”
张远抽抽鼻子,声音染上了少许哭腔。
“妈妈用高跟鞋踢我,还用那跟踩我,我疼……”
许千泽看着那颤抖的身子,同样小小的他很想把对方抱住,让他别哭了。
最后,张远咬着嘴唇,抱住了老师,说:“我不想再回家了……”
年幼的孩子声音里透着股绝望,父母对他来说明明应该像是天地一样伟大的存在,但现在天崩地裂,世界不再是原先那样美好而完整的。他掉进了深渊里,不知所措。
就算是只有四五岁的他,也隐隐约约明白了“死”是什么概念。
他恐惧离开爸爸妈妈,于是开始在学校里调皮地上蹿下跳,希望引起别人的关注,让他忙活起来,别再乱想。
老师轻轻地抚着他的背脊,时不时安慰性拍一下。她哄着这即将被一个不完整的家庭摧毁的孩子,叹了口气。
“老师会帮你的,放心吧。老师永远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她的目光越过张远,看向虚掩的门边。
怀里的孩子吸了吸鼻子,擦干了眼泪,只是眼眶还红红的,有点湿漉漉的。他挣脱这温暖的怀抱,眼里闪动着感动的光芒。“谢谢老师!”
“没事。”她笑笑,把目光移开,慈爱地在孩子头上揉了揉,“你回去上课吧。”
“嗯!”
许千泽看见张远挂着个跟往常一样的笑回来,除了眼睛有点肿肿的之外,一切并无大碍。
同学们难得一见大魔王一对金鱼眼儿回来,都以为他被揍了一顿,好奇地直往他看。而张远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便气势十足地一瞪那双大眼睛,“看什么看,想被揍吗!”
这下同学们就都乖乖地不敢吱声了,个个回头看自己的书,除了同样和他坐后边的许千泽。
许千泽坐后面是为了安静,哪像他是被隔离的。两人的桌子离众人有一大段距离,所以如果他们小声说话基本不会被听见。许千泽那黑漆漆的眼睛不遮不掩盯着他,精致的脸上面沉如水。
张远迟疑了一下,忽然觉得有点诡异。“你……看我干什么?”
“你要不要来我家住?”
“…………什么?”
……
张远看着眼前的欧式别墅,还有附带的大院子大花园,他脚下踩着凹凸不平的石子路,左手是修剪得一丝不苟、形象颇富创意的草坪园艺,右手是丘比特天使抱着雕刻有细致花纹的水瓶,水瓶中哗哗流着水。那天使的脸仿若真人,眉眼鼻口带着可爱的生气。
城堡式大建筑华贵优雅,大厅中两侧是旋转楼梯,头顶的水晶吊灯闪闪发光,窗帘是舒适优雅的天鹅绒,落地窗前斜斜地洒下温暖的阳光。
尊贵而不失温和,美丽却不觉得俗气。张远像乡下人进城一样“哇”地惊叹,他羡慕地对一旁的城里人许千泽说:“你家好漂亮,好有钱。”
听见后面三个字的城里人冷冷地哼了一声,直接把人拖上了楼梯,也不给他欣赏昂贵壁画的机会,把他塞进一间客房之后挑挑眉毛,指指大床,“你就睡这里。”
客房布置得很温馨,大床对孩子来说大的可以滚上几圈。只住过商品楼的土狗张眼睛闪闪发光,像看见珠宝的小龙。他嗷呜一声,忍不住扑上去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并且真挚地说:“谢谢你!”
许千泽一僵,他不习惯别人的拥抱,并且这个拥抱使他想起了下午时脆弱的张远。他很难想象,经历了堪称灾难的一个小孩儿,究竟是怎样这么快恢复状态的。张远难道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虐待吗?所以老师才不管他欺负别人,而是放纵他?
他的心里逐渐涌起一阵名为同情的感觉。于是这个拥抱也就不显得多么突兀了,早熟的小少爷缓缓回抱那软软的身子,双手慢慢收紧。
“你想住几天?”
张远眨巴眼睛,“我想住多少天都可以吗?”
许千泽想了想,抬抬下巴表示恩准了。反正他的父母常年在外工作出差,况且他们人也随和,来住个人又不是不行。应该说他们懒得管这些小事——作为未来许家的接班人,怎么能连做什么都不知道分寸呢——即使他还是个孩子。
许家的家训就是从小抓紧,让孩子提早接触社会,摸爬打滚,从失败中爬起来。
如果在失败中摔崴了腿,那就滚蛋吧。
张远思考了一会儿,皱了皱眉。“……我怕爸爸妈妈又要……担心我。”
他扭扭捏捏地说出后半句话,认真地想了想,最后还是遗憾地摇了摇头。“不然还是算了吧。”
“没关系的。”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许千泽当机立断接上了这句话。“你今天中午睡觉的时候,你爸妈来过。他们要出差一个月,这个月里,你就住我家里吧。”
张远疑惑地“啊”了一声,他怎么不知道?
不过能离开那个所谓的家,他可是求之不得的。所以他几乎是非常开心地接受了这个提议,小脸因此涨得通红。
许千泽看着对方激动得粉扑扑的小脸蛋,心里松了一口气。但他同时也忍不住担心起张远的智商来,这临时编造的蹩脚谎言居然没有被拆穿,同时也没有任何追问。究竟是张远没有发觉,还是他在故意逃避?
不过既然张远没有说什么,那他也就配合地不提起了。毕竟父母这件事,算是张远心里的一个坎儿。还是个陨石坑一样大的坎儿。
想到这里,他伸手揉了揉对方那软软的小卷发。
张远抬起眼睛,突然示好似地抓住了对方的手腕。他想了想,看了看,然后下定决心,小心翼翼地把脸贴在对方的手心蹭了蹭。
许千泽一炸,脸倏地红了。
他假意咳嗽,不自在地把手抽出来,“现在还早,要不要出去玩?”
“好啊!我要去花园玩!”张远眼睛一亮,欢呼雀跃跳了起来,“你家花园好大啊,我们去玩吧!”
花园有什么好玩的。小少爷心道,一堆破花还不好看。但他最后还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依着走了。
许家的花园不仅大,繁花的品种也是多不胜数。外围是一些常见的花,比如玫瑰什么的,好看,不仅观赏性强,还便宜。内部就是一些比较名贵的品种了,甚至还种上了罂粟,蓝色妖姬等香味浓烈的花。
数百种鲜花的香气混合交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香味,似乎能勾人心魄,摄人念魂。张远嗅嗅,几乎是马上他就有点晕乎乎的了,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仙境。香味萦绕着鼻子,浓郁的花香像荆棘一样缠绕着大脑,张远赶紧捂住鼻子,吐了吐舌头。“这味道好浓!”
“第一次过来,很多人都会这样。有一些叔叔阿姨进来之后身体也起了些激烈的反应,但之后他们纷纷表示好闻。”许千泽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递给他,“我觉得不好。”
张远犹豫着接过手帕,他平常大大咧咧的,第一次用这种文绉绉的东西,甚是别扭。于是他折成小块恰恰遮住鼻子,不然他会觉得自己像图画书中那些娇贵的姐姐们。“我也觉得不好。”
这动作被许千泽看在眼里,他幅度很小地皱了皱眉头,拉起对方就往外走。“那我们去别的地方。”
张远点了点头,看向天空。“要下雨了。”
许千泽随意地应了一声,忽然发现旁边那张平常活泼可爱的小脸此刻惨白惨白的,握着的手也收紧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