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鬼明夷(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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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白头
一日一日逼近中元地官赦罪日,至七月初迎祖始七月半送魂止。这十五日中地府的众鬼狂欢,即便孤魂野鬼没有香火牌位供奉,也会在盂兰盆节得到一场祭奠。
“据说这个时候放下莲花灯,送到河里,”叶修拿扇柄敲了敲船的桅杆,“点燃了让它随着水往下漂,等灯灭了就代表它已经一半入了冥河;等整个灯座没了水沉了底,便是彻底到了三途河中忘川江畔。”
生死人鬼,天道轮回。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此义理再生之身。
“所以一直困守于过往并没有什么用,”叶修替苏沐橙打理了一下头发,这事在她还小的时候苏沐秋和自己做得格外顺手,“不一定失去的只能在往昔去找回来,为什么不能想想等以后自己足够强大了想法子把他弄上来呢?”
“其实我不太懂,”苏沐橙贝齿咬着嘴唇有些惴惴不安,她像是紧张又像是太过于期待,“你想要哥哥活过来,但是又不能颠倒时空,所以到底要怎么做呢?天生鬼族无魂,我们本来就是没有往生没有轮回没有前世今生的……”
叶修搂过不自觉绞着裙角皱着眉头的小姑娘,拍了拍她的背让她像小时候一样靠在自己的怀里:“放心,一切有我。”
苏沐橙眼睛一酸,终是没忍住心底又胀又疼的尖锐的下坠感,趴在叶修怀里哭出了声。
曾几何时……
小时候和哥哥相依为命,茫茫昆仑只有哥哥可以依靠。数次险象环生年幼的小炎鬼根本不知道怎么办,依偎在哥哥怀里哭个不停,又十分不愿意自己的哭声让哥哥更加烦恼。
苏沐秋也这样抱着她无比耐心地哄着,简直就是对待心头肉一样没有什么比自己更重要地哄她开心:“莫怕,万事有我,我家沐橙只要开心就好。”
即使她如今手握十万冥火苍生七情,万万众生中独一份的瑰姿绝艳,坐镇天地一方受世人香火供奉祭拜,也抵不过大雪山下相依为命的那些岁月让她更为向往。她宁可自己还是那个长不大的小家伙,一如大梧桐上被宠得傻了吧唧连吃饭都只知道张嘴就好的金翅大鹏,只需要靠着两个人便足以高枕无忧一世欢乐。
平生万事不顺也罢,哪怕余年处处艰难,她只求两人安好。
“也不是多么了不起的法子,”叶修搂着苏沐橙看着冥河里飘来的万盏星火,眼底起起伏伏是一片明暗交加,“太乙真人也用过封神榜上也写着有,只是世人大多不信有这么简单或者说他们就算知道也没那种信念……”
明鬼矣,当若鬼神之有也,将不可不尊明也。
信者自信,万众皆信自当有矣,万众俱大笑之,是无也。
“先立个可受香火之处,便是有了根源有了来历,”叶修替苏沐橙理了理头发,抹去了她眼角一片泪痕,“书生之言就可以有一座玉山,现在换成我来说了……”
我要说的是……
“苏沐秋你给我麻溜地滚上来。”
苏沐橙破涕为笑,一瞬间愁云惨淡被推开有了春风拂面,森森地狱也被点化上了三分暖意:“哥哥他倒是有这么听你的话,真的一句话就能让他上来吗?”
叶修揉了揉手下一把青丝,苦笑了一声:“他要是真有这么听我话就好了,说真的,比起我在冥河边上说干了嗓子,还不如你来哭几声,说不定眼泪还没入三途河你哥就要迫不及待爬上来掐着我的脖子跟我拼命。”
说说笑笑之间等待的苦涩都淡去了很多,他们在等,如若今年不行还有明年,年复一年终会有一日。
忘川江三途河上奇景现世。
佛号道念一声一声破空而来,直言如梦所见种种境界,为果为因。皆依无明妄识。
如梦所见又是如何,既然不信命,我为什么会信你们?佛点不醒道念不透除了痴儿也再说不出一个字了,难不成想要度了叶修的撞上他的冥顽不灵敢说他一句孽障亦或者蠢材?
他若是想不开,恐怕全天下也没有哪颗七窍玲珑心来想开了。
叶修领着苏沐橙往曼珠沙华深处走去,现在对他而言哪怕是在梦中,可以相见一面也是功德圆满。
道念佛号似乎停滞了一瞬间,在一瞬间退却后冥界又响起了游魂野鬼们拉长了嗓子带着金属刺激感的长长凄凉歌声。
世人将他忘怀天地将他忘怀,哪怕是筑梦的貘也找不回曾经风华绝代的音容相貌。
“也只有我们,”苏沐橙叹了一口气,看着万鬼似笑非笑拉长了嗓音跌破云端地嚎着,慢慢闭上了眼睛,“也只能靠我们。”
曼珠沙华开到鼎盛的时候,摩诃曼陀罗华也该小荷才露尖尖角了。
佛好莲道好莲,释迦牟尼出生时步步金莲,太乙救苦天尊坐拥九色莲花座,即便是儒生也不忘盛赞君子当如莲。叶修沉吟片刻回过头格外认真地看着苏沐橙:“我觉得你哥回来后我们可以送他个新的封号。”
苏沐橙歪了歪脑袋:“什么新封号?”
叶修一本正经地指着河面:“叫白莲花好了,生动形象里外相符。”
苏沐橙闷笑出声,一点都不同情暗地里被损了又损的亲哥哥。
自打叶修想明白后,他们每年都要来这里等一等,从满怀紧张到如今都能自若地按捺下一颗怦怦欲出的心。谈笑间似乎已经毫不畏惧这种等待,若是今年不行明年再来。天地既给予他们长生,他们便不会畏惧等待。已经彷徨不知所措了千年,现在开始哪怕一年又一年被现实伤得鲜血淋漓,但是只要一想到有可以等到美梦成真的那一日……
“便是生死之险千苦万难都过去了,还有什么可怕的?更何况只是等待而已。”
“不过要是认不出来怎么办啊?”苏沐橙看着叶修一头白发无意识地咬了咬手指尖,“唔,虽然你头发白了结果更帅了,哥哥上来发现比帅都比不过了选择一头闷下去……”
叶修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那我真得把他揍上来了,哥又不嫌弃他长相。”
仅仅是等待,而已。
他们年少时的一段相遇相依,终将成为一段传奇背后的隐秘,藏在风轻云淡中却深埋在叶修心底。世人会记得叶修如何实力强横,会记得他如何名噪一时如何在转身挥袖的一瞬间翻雨覆云。
大概没有谁会记得,会有兴趣去知道,他为何,因为什么站在如此高度睥睨天下。
就像是没人会去想走到这步他到底付出了什么,也没有谁知道为什么他看上去还是双十年华心态却如同深秋松木,亦或是无欲无求唯有为一事执着。
恐怕……
连他执着的到底是什么,也很快无人可知。
不疯魔不成活,未见其癫狂之态时众人皆言不可思议,皆不知其为何。为数不多能窥见那一点心思的,思来想去到了最后也只能长叹一声道其无可奈何。
是不是疯魔唯有自己知道,他人愈见其偏执不可理喻,自己却越冷静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其实这些都不太重要,”叶修大咧咧地坐在了一片曼珠沙华花海中,“重要的是我自己还记得,为了什么才拼命到了这个高度……”
虽说不可能这么矫情是为了你,但是没有你,也估计不会有如今的叶修。
他站在天之巅,即使堕入了凡尘也终会自己走出一条青云梯再次一览众山小。巅峰之后他还能再创一个辉煌,至始至终都有一个信念支撑着他疯一把。
年少时的窃窃私语都还记得,你说过的想要得到的,想要看到的,想要去涉足想要去达成的一切梦想和企图,终将成就于我的手上。
“以前都是站着等,等到河灯全灭了都没有音讯……”叶修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这次才不要那么傻一直站到脚都发麻了。”
他躺在了一片血红花叶里面,曼珠沙华每一丝花瓣都像是喷薄出的一小片赤红的云霞,层层叠叠丝毫不掩饰的浓妆艳色遮掩上去简直能瞬间烧起来一般的如火如荼。苏沐橙看着那片花海将他的容颜遮掩了大半,恍惚又在心底升腾起了取次丛中懒回顾……
半缘修道半缘君的感叹。
叶修闭上眼睛后,心里却依稀还能窥见当年的良辰美景。
里面有大雪封山后的瑟瑟寒风,破冰之初的一束梅红正浓;再往后是三秋桂子勾出来的满月,以及夏蝉声声织就的莲叶田田。
有人拿刀弓指着自己,那一抹刀锋最终划开了地火喷涌,天火落下来织成了逃无可逃的一张大网。至始至终他觉得也许高处并不是传说中的那般不胜寒,只是少了一个和他并肩站在上面的人而已,只是多了太过于久远的孤独等待。
梦貘食梦寻梦筑梦,终有一日他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梦外梦醒梦中现实和梦境有何不同;庄生也不知自己是蝶之一梦亦或是梦蝶一生。
思念太过于真实便应了一句话——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我用了平生来思念你,我将流年寄予希待。
你自是我心间一点朱砂痣,梦醒窗前一抹白月光。
“苏沐秋当然是最棒的,”一股忘川河水拍上了岸,沁透了他半扇衣摆,“我看上的人都不好的话,那世间还能有什么钟灵毓秀能入眼啊?”
一切声音都在一瞬间褪了下去,连带着曼珠沙华浓郁的甜香都淡了一点。
他似乎在一个梦中,他始终不在梦中。
如是痴儿如是不破不醒不悟,皆为有情众生。
叶修也只是有情众生中,长情如此的一个。
他在河堤安然睡去,犹如人间风流子一般,眠花卧柳安于春景。天人不老不死的长生给予他长乐安康,平静得一如夕阳西下中的西子湖,层层波光粼粼远山半隐,安详得如同仙境。等水雾飘来再遮上一抹薄纱整片湖光山色影影绰绰,一幅山水画就这样展开绵延万里。
天光一寸一寸淡下去,直到湖水吞没了金乌最后一片火羽,吐出满月的一丝清光。满目华灯初上,似乎另一个世界即将迎来黎明。
他在等一个人,有道是归鸟不知落何处,云边天外谁为家?
终有人停在了他的身边,似乎与他同赏这片夜景。
叶修的嘴角突然弯了起来,安详和欣喜在他的四肢百骸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一把伞替他遮住了伶仃的雨滴,他似乎听到莲瓣上一滴水珠落入水中,晃了晃发出琉璃一般的柔和的光泽。
他凭着感觉往上刚好握住一只摇着他肩膀的手,白腻修长一如记忆中的那样。叶修坏心眼地捏了捏指腹的软肉,那双手的主人一切动作便顿住了。
一切声音全部消散得无影无踪,叶修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良久,终于一个声音传来。
“云胡不归去?”
自是……
“等你。”
等你一并归去而已。
从此若有人问,归鸟不知落何处,云边天外谁为家?
那便是——吾心安处是吾家。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