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剑芙蓉花(7)
七章、鬼谋
院内忽然隆隆作响,纷繁杂乱之中有人纵声狂笑,声音尚且比这闷响还高出几分,听那人得意道:“怎样?七年不见老夫手上的功夫没弱吧?”
另一人却呸了一声吐出一口血痰:“确实比老子厉害了!不过要是敞开了打,你又不是我的对手了!”
“什么!?”
见一片焦土之上立着两个壮汉,一人赤发怒张,袒胸露乳,如火的袍子随风如浪,正是祝融。一人大腹便便,腰宽体磐,狮纹土黄的大氅配着插天的云冠几分笨拙,捧着滚圆的肚子怒视他道:“放狗屁!放你娘的狗屁!要是不服尽管来打!”宽袍一抖,摆了个门户。
祝融哈哈一笑,“响屁不臭,臭屁不响。你这狗屁放的又臭又响,老子怕被你熏死,不和你打了!”
“你……你说不打就不打!那我说的话不就真成放屁了!祝融老鬼赶紧的跟老子打过!!!”
却听一旁残破的门楼中传来一声轻笑,宛如银铃一般。
肥胖的男子听了笑声一张肥脸气的通红,哇哇叫道:“谁他奶奶的鬼笑,给老子滚出来!”
却见残垣断壁处走出了个小姑娘上身淡黄衫子璀璨生辉,下身一条百褶裙更著风韵,抱着肩看着男子就道:“江百川!你真是放了个又臭又响的屁啊!”
“你!你!你!你是哪蹦出来的野丫头,说,是不是姓刘的女儿!?”
女子咯咯娇笑,笑的花枝乱颤,“你这连珠屁还真是不停,这第一,刘简之没有女儿,只有三子。第二我这不是鬼笑,是嘲笑。第三,我呢不是如你一般出来的而是走出来的!你说你一共说了两句话,没有一句话说的对!这不跟放了一个屁一样,无关紧要么?”
“嗯!?”他听得好似在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不由气的吹胡子瞪眼,哇哇大叫。
“苏白哈尔姑娘,你就别添乱了!赶紧叫师父过来吧!”却见一旁门廊里站着个青年似笑非笑的看着这边,丝毫不像是劝架模样,倒像是看热闹一般快意。
“你自己没长嘴没长脚么?干嘛要让我去叫!我偏不去!”
祝融,江百川二人徒听这小小女子名叫“苏白哈尔”已经吃了一惊,再看她容貌着装确实是南裔部族打扮,更暗暗生疑。
“姐姐!爹爹叫你过去!”正在二人惊疑不定时,一个木讷的小童走了出来,不时吸着鼻子,像是受了风寒。看见江百川与祝融也鞠了一躬道:“两位前辈,照顾不周,爹爹倍感歉意,也请你二人过堂赔礼!他是实在走不开身……”说着又看了眼一旁的男子冷冷道了一句:“宋玉清宋少侠,还请同去!”这少年说话老成,又含锋不露倒有些大智若愚的味道。
宋玉清却是一愣,眉头皱紧,他是刘简之的入门大弟子,这小童见他竟不叫师兄反而改口宋少侠,其中必然发生了什么大事。心中莫名一沉,嘴角却仍有一丝不明意味的淡笑。话也不说跟着少年便走,身后祝融长啸一声冷道:“他刘简之要找我,我偏不去,看他能怎样!啊哈哈哈哈哈!”说罢飞身便走,江百川怒哼一声:“老鬼,你当你在洵州么?岂能由你胡来?给老子站住!”
祝融回眸狂笑:“老胖子,也不是在你兽州,又关你哪门子的鸟事!”
江百川呵斥一声脚下已经投出无数泥浆冲着祝融激射而去,肥大的身子也趁势腾起,踩着泥浆便冲去。嘴中还吼道:“你奶奶的,老子胖不胖又关你什么事!你方才说若是敞开打我还是打不过你,我偏偏不信,咱们找个宽阔的地方好好打一场!”说话间二人一起一落,已经越出红墙不见踪影。
苏白哈尔见二人走了,打个哈欠哼了一声:“真没劲!”对着少年叫道:“跟你刘简之说苏白姑娘不想见你们汉人,不去了!”
宋玉清跟着少年转过亭廊,绕过一波莲池碧潭,随着游弋的红鲤走进正东面一处大厅,大厅飞檐四角各自垂着铜铃,随风作响。参天蔽日的古树下,三开的门楼上赫然写着“救死扶伤”四个大字。穿过深幽然避世的天井,走入正堂,却见里面已有不少人了,当中立着一个人,一身水蓝的袍子,背对厅堂,双眼直直盯着身前的一尊玉像。见那玉像是个少女,左手捏着枚青杏,右手拿着本书。形态活泼,娇憨可人。头顶悬着一方匾额,单单只写了一个隶体“救”字。
“爹爹,祝融前辈与江师伯不知所踪,苏白姐姐已经回房,只来了宋少侠……”蓝袍人缓缓回过头,四十上下,一身书卷气,唇上蓄着短须。眸中隐隐含着愤怒,正是刘简之,只点点头不紧不慢道:“鸿儿,先退下。”少年吸吸鼻子,转身出门。
宋玉清看看堂上,立了许多人,见他进来那一双双或鄙夷或慈悲或面无表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齐齐投来。他心知情势不对,忙跪下道:“不肖徒弟宋玉清见过师父,诸位前辈……”
不想刘简之微微一让,不受他礼,道:“宋公子何出此言?刘某才疏学浅,这七年期间并未教你什么,还请公子原宥!”
宋玉清心头一热,七年间的种种浮上心头,那一日自己身受重伤躺在刘府门口,幸被刘简之所救,而后看他好学上进,又不失为一个学医的奇才,便穷极心思将自己一生艺业倾囊相授,不在收徒。
他听得心底发凉,猛然抬眸问道:“师父,到底是谁恶传妖言,离间咱们师徒情分!”
“哼!凤公子事到如今你也不必再伪装了吧!”堂上走来一个极为高大的人,阔脸上满是刀疤,一身劲装更显凶悍,声音沙沙哑哑饱经风霜,“叶城主早已查清了,阁下便是仁王府四公子之一的凤公子吧?”
宋玉清浑身一震,抬眸怒视四周,却不见要找之人,口中冷冷道:“信口雌黄!什么凤公子龙公主我听也没听说过!”
那人嘿嘿一笑道:“狡辩!我且问你,七年前你因何受伤?何以倒在碧落坞前?”
宋玉清怒道:“我被仇人灭门,为躲追杀误入师父府宅!”他这话说了千遍万遍极为熟悉,是尓张口便来。
那人又问:“那么你仇人是谁?用的什么功夫将你打伤?”
宋玉清面色铁青,仍道:“是爹爹得罪的人物,我怎么认得!至于什么功夫,我更是看不出来……”
“哈哈哈哈哈!”堂上人突然仰天大笑,“凤公子!你倒看看我是谁?”眼中精光一闪,一张满是刀疤的脸骤然贴近宋玉清,惊得宋玉清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气息不稳,战战兢兢道:“是……是你……”
那人大笑道:“正是我!你当年是被冰寒之术所伤,伤在任督二脉!嘿嘿,你以为打死我,天下便没第二个人见过你的真面目!这样就可趁机混入刘府,图谋不轨,是不是?”
“不是……”宋玉清眉头皱紧。看看师父,咬紧牙关。
刘简之哼了一声道:“程师弟,当初你修炼的是炽炎之术,这寒冰之术又是从哪学来?当初我也曾查看他伤势,疑似是南海老尼所为,可……怎么会是你?”
姓程的神色一黯,眼中暗含杀气,冷冷道:“不错,我当年本是修习炽炎之术,其实却暗自修习寒冰之术,为的便是克制这位凤公子的‘九凤朝阳诀’!只可惜修为不到家,反被制住,幸得一位杏林高手搭救,花了六年时光修复本源,才得以活命!”
众人听着不由对这位紫衣青年刮目相看,当年程冲云武功奇高,外练一门火云掌,外号“烈雄”与另外十二人合称叶城七雄五霸。可七年前却莫名的归隐,其中缘由谁也不知道,不想竟是被这青年所伤!
他说着又瞥了眼刘简之道:“刘师兄,方才我已经将这门功夫的伤人运功之道全部与你说了,只因我这门功夫是本派的‘寒山功’旁支,手法绝对天下无二!”
刘简之闭目叹气道:“不错……我也曾疑似是周师兄手笔,可偏生又不太像!故而一直不得其解!今日多谢程师弟指教了!”双眸缓缓睁开,冷冷看着宋玉清道:“宋公子还有什么话可讲?”
宋玉清怒视程冲云,道:“不错,既然瞒不住我也认了!”说着又朝着刘简之重重磕了九个响头道:“师父,你是天下待我最好之人,即便当年在仁王府中,也没人待我这般好!”说着抽出手中长剑,看着剑中自己,又露出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不过多了些苦意!口中傲然道:“师父,您的恩情,徒弟只有来世再报了!”心中一横,就要举剑自刎!
忽然有股温润的力量袭来,他只觉自己手腕一僵,登时被人拦住。抬眸看去却见一个美妇人盈盈瞪着自己,纤葱的手指点住自己剑柄激开剑刃,不让他自尽。
程冲云见美妇出手,冷冷一笑退开一步道:“还是舐犊情深啊!”这美妇不是别人正是刘简之的夫人“潇湘仙子”楚雨。
楚雨目不斜视,并不理他看着宋玉清就呵斥道:“清儿!你师父教导你这七年,就让你学会了‘遇事自尽’四字么?”
宋玉清眉头微凝道:“师娘,我不死,叶冲霄不会放过你们的!今日是师父的退盟大会,徒儿不愿因为自己玷污师父高洁!”
楚雨哼道:“你死了他便会放过我们么?况且人之一生高洁与否,全取决于自己,你若做了卑鄙之事,即便给旁人看来再是正人君子也是枉费!”说着冷冷瞥了眼程冲云,程冲云被这么含沙射影的一瞧,心里大为不快,也无可奈何,只好强压心头怒火,附了句:“不错。”
楚雨继续道:“如若是你一直行的端坐的正,即便再有人给你泼污水,也是高洁。死后自然不会被九渊的牛鬼蛇神为难!”
程冲云哼了一声接口道:“楚师姐说的是!这仁王府无恶不作,今日竟然以怨报德,不仅不知悔改报恩,反倒偷窃刘家重物,可谓卑鄙之极!”
宋玉清这才明白原来是刘府失窃,冷哼一声,似笑非笑的看着程冲云道:“姓程的,我仁王府虽然与你叶城对峙多年,但自忖还不会干偷鸡摸狗的龌龊事情!我一身家当全在刘府,若是偷了什么一定隐瞒不过师父!你若不信自行查找吧!”
楚雨也道:“清儿虽是仁王府门下,可这些年来我们也不是瞎子,倒是有些专使魍魉鬼蜮的人反让人鄙夷!”
“你!”程冲云就是泥捏的人偶被她这般明里暗里讥讽,也不由大怒,紧握剑柄,寒声问:“刘夫人所指为何?”
楚雨冷笑道:“你尽管问叶冲霄便是!”
南边一人见二人一言不合便要大打出手,朗声道:“刘夫人,何必动气,不妨先听听程师侄有何证据可以证明是这位……这位凤公子偷盗!在做分辨!”楚雨回眸看去,却是一个白袍道士,面容清癯,胡须花白,不怒自威。她微微低头,低声道:“师伯说的是!”说着狠狠瞪向程冲云道:“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说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