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世(2)
来自合集 叙世 · 关注合集
永乐元年三月初九,龙牙乘舟南下金陵。谁不希望如这新帝的年号一般,永乐、永乐。正心想事成,新帝的第一场会试、殿试,乐正龙牙就蟾宫折桂,赐同进士出生,拜为户部某职。
踏入天子堂后,乐正龙牙才知道为官的辛苦——早上太阳还未泛出光芒就得动身,晚上还要随时等待各类突发事件,一整天在专门的房间里查阅、校正、传达各类机要。
金榜题名,朝廷自然会安排专人送信至洛阳,老家知道出了人才,处处张灯结彩。龙牙也想起过滁州的阿绫,知道她大字不识,于是放弃了书信的念头,只期望在闲暇之时可以去滁州亲自看望她。
苏孝义担任户部的要职,为官有二三十年了,或许如诗仙李白所说“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苏大人早已白发苍苍,脸上布满了皱纹。龙牙在苏大人手下当差,做事情很本分,苏大人很是看中龙牙。短短几个月间,龙牙的工作一调再调,职位一升再升。
盛夏的一日下午,知了叫个不停,阳光炙烤着金陵古城的每一寸土地。苏大人在府内设下茶局,户部上下有三四十人应邀赴会。
“圣上要复浙江、江西诸地重赋。众僚有何看法?”苏孝义在众人之间相互说完客套话后切入正题。
大家又小声议论,这是皇上的意思,有谁敢明说反对呢?建文年间,考虑到浙、赣各州县农税过重,赋税甚至一度超过收入,有两三个县城农民“揭竿而起”,逆图谋反,朝廷重军过后才得平复。建文帝体恤民情,减轻了当地的赋税。如今,建文帝刚刚失去皇位,圣上就立即恢复太祖时制度,要恢复当地的赋税。
苏大人喝了一口茶,接着说:“复收重赋,是国朝言而不诺,丢的是你我众臣的颜面。这重赋,怕是收不得。”
大家也早已猜出苏大人的想法,如果是按照圣上的想法去办,也不必设下茶宴,直接发文书到各司各衙即可。
“这是圣上的意思,我等臣子岂可违旨?”苏大人旁边一位人问。
苏大人是早已想好了一切,面对这个问题,他并不紧张,说:“圣旨尚未拟写。在此之前,我等便去请圣上三思。”
次日午后,阳光依旧的毒热。高大雄伟的奉天门浓厚地涂着鲜艳的朱红色,饰以金黄的琉璃。阳光照耀下奉天门光暗分明,如古人描写泰山一般“阴阳割昏晓”。
苏先生为首的三十余人穿着朝服,来到奉天门前。如事先安排一般,除苏先生之外,其它人纷纷跪下。看门的宦官走过来,苏先生便把请愿的奏折递给他,请求能见圣上。然后毕恭毕敬地对着奉天门跪下。
夏日的阳光,从南方照来,照得群臣背后火辣辣的。乐正龙牙也在其中,见年逾半百的苏大人都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腰杆挺直,连擦汗、摇头的动作都没有,身为年轻人,乐正龙牙哪里会乱动。
这一跪,就有两个时辰,太阳已近悄悄走到西山之上,映得山色朦胧。
“宣臣苏孝义觐见。”宦官在奉天门的台阶上高呼,尖锐的声音虽然无力,却又传的很远,每个人都听得见。
因为皇上没有到奉天门外,所以群臣稍稍抬头。苏孝义手撑着大理石的地面,两个小宦官搀扶着,他起来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就踏着一节节台阶进入奉天门内。
进入奉天门内,苏孝义跟着太监,转了几个弯,到了文华殿侧的一间小房内。
一番礼仪后,苏孝义就面对着皇上朱棣陈述自己的看法。
“亚圣尝曰‘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今圣上神威圣武,清贼除逆,扫清六合,诚有彪炳青史之大业也。欲治天下,必先治天下之人;欲治天下之人,必治天下之农、文、武、农、工、商者,尤以农为要义。”苏孝义毕恭毕敬地陈述说。
朱棣点点头,让他继续说下去。
“太祖本淮右布衣,可享天下者,难少农者之力。今圣上欲重赋于浙、赣,臣犹恐损两省黎民。”苏孝义缓慢地说。
朱棣知道他说的有一些道理,但是,调整浙赣的农税,到不是从什么民生出发,也不是从经济、财政出发,因为浙赣的农税,是建文帝朱允炆减下来的。如今朱棣要恢复父皇洪武大帝之时的伟业,所以把建文年间所有有驳于洪武年间的政令全部废止。
朱棣也是农民出身,饱受蒙元伪朝和汉奸走狗的压迫,与父皇驱除胡虏、恢复中华途中,目睹了许多农民的惨案,至于日月高悬之后,仍然关注农民。朱棣不是不知道恢复重税后农民会饱受灾难,他只是想先加重赋税,几年后再来减掉。可是哪朝天子会把自己的心事说给大臣听呢?
“浙赣之地,地多富饶。朕,欲加浙赣农赋,万千百姓,自能担负。有何不妥?”朱棣慢慢说。浙江、江西,扬子、钱塘、赣水大川相绕,是相对那陕西、辽宁不知道富足到什么程度的地方,加一点点税收,并没有什么不妥。
“国朝以来,重信诺。几年前方才说过减税三十年,如今又改,臣尤恐失信。”苏孝义说。
朱棣南下以来,最讨厌的就是大臣提起几年前的事情,建文帝不过是他的败者,建文帝的承诺,为何要他来兑现?朱棣稍稍烦恼,但是极力克制住,不让自己往最坏的地方去想。
“当时之诺,当时之人兑之。朕继父皇承祖业,不接侄孙之诺。”朱棣坚决地拒绝。
苏孝义低下头,接着说:“圣上初得天下,此天意也。然奸臣为尽、旧帝未俘,重赋于浙赣,臣惶恐,若是浙赣之民乱,不利于圣上百年大业。”
朱棣似乎听到了这番话的“弦外之音”,从龙椅上站起来,顺手一推旁边的小木桌,上面的茶具调到地上,碎了一地。苏孝义立即跪下,向皇上叩首。
“你是说,这天下,只有允炆的计策治得,朕的计策治不得,”朱棣愤怒地呵斥道,仿佛积压已久的水库决堤一般,向前半步,“用允炆的税制可以安浙赣民生,用朕的税制浙赣就会乱,对不对?”
“微臣不敢。”苏孝义小声说,这时刻多说无益,狡辩是没有用的。
朱棣自知自己皇位来历不明,最恨的就是那些忠于朱允炆的旧臣。来京都不到一年,诛杀方孝孺九族(也作“十族”),谪戍者八百余人。杀练子宁,被抄没戍远方者又数百人;绞陈迪,远戍一百八十余人。抄胡闰全家二百七十人。连斩董镛、卓敬、黄观、齐泰、黄子澄、王度、卢原质等建文时要官。
朱棣原本以为苏孝义是个识大体的官员,不料今日也会如此指摘他。朱棣心里仿佛大火烧炼一般。为什么这帮书生,一个个都要反对自己?
“来人呐!”朱棣大呼。
奉天门外,百名锦衣卫身着黑衣,手持刀械,将乐正龙牙等人围起来。龙牙等众臣本是请愿,手无寸铁,况且除了御批,任何人不得携带寸铁靠近紫禁城。
群臣没有反抗,一个个被粗暴地从地上抓起来,带上镣铐枷锁。暮色已至,锦衣卫举着火把,立即押送这些人去城北的天牢之中。
所谓天牢,坐落于长江边,离下关不远。这里居民较少,场地空旷,围墙里三层外三层,连麻雀都不能从其中飞出去。
群臣三五成群地关在一个个小隔间之中,纷纷议论着。有的人哭泣起来,仿佛吃了个大亏是的,有的人还哭爹喊娘。乐正龙牙一个人坐在角落,不愿与这些人交谈。
一宿过后,到了快是中午的时候,才有三五狱卒提着几笼馒头到这天牢来。
群臣又纷纷议论着,向那些狱卒打听什么时候可以出去,狱卒当然不理这些没有意义的问题,其实,他们也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请问,苏孝义苏大人怎么样了?”乐正龙牙隔着监狱的栅栏,轻轻拉了一个狱卒的衣袖,然后友好地问。
“对啊,苏大人怎么了?”其它人又纷纷扰扰地七嘴八舌起来。苏大人自此昨天觐见之后就一直和他们分开。众官多少苏大人提拔的,苏大人又是他们的上司,按情按理确实应该关心苏大人。
为首的狱卒,挺着腰,傲慢地对着各个监狱里的“囚犯”大声说:“什么苏大人,苏孝义啊,今天早上凌迟了。”
“啊?”众人又议论起来,有的人吓得哭了起来。龙牙又一个人蹲在角落。
两天之后,十几个狱卒到监狱里报姓名,从天牢里带走一些人,第二天又来一批狱卒,带走一些人。若是还剩下七个十个,倒也说得过去,可是偏偏只留下乐正龙牙一个人。一排小房间只剩下龙牙一个人,龙牙莫名其妙地恐惧起来。其余所有参事人员都离开了天牢,龙牙虽然不知道他们一个个结局如何,却多少有一线生机。自己总不会在这锦衣卫的大牢里蹲一辈子吧。龙牙心里着实有些恐慌,但是他又坚信着,自己谏言没错,当年汲黯能谏汉武帝、魏征能谏唐太宗、包拯能谏宋仁宗,古人云“文死谏、武死战”,自己这番是为了天子荣颜、是为了国朝江山、是为了天下黎民。乐正龙牙又哪里有过错呢?
初秋的滁州城蒙上了一层雾色。
“大人,这茶可好喝?”钱知州弯着腰,恭恭敬敬地对着坐在椅子上的昊大人问。
昊琴瑟,从前燕王朱棣的部下,他认得燕王、燕王不认得他的那种下官。如今朱棣登基称帝,昊琴瑟理所当然地成了大官——江北四府巡按——监察御史。昊大人管辖的范围有庐、安两府以及滁、和两州。庐州府(治所今安徽省合肥市)、安庆府(治所今安徽省安庆市)是南直隶西边两个地广人多的大府,而滁州、和州(治所今安徽省鞍山市和县)毗邻京都,是重要的战略城市。皖中北达大明中都凤阳,南抵太平府(辖区近今安徽省芜湖市,治所今安徽省芜湖市当涂县)、池州府(治所今安徽省池州市),不得不说是京西要塞。
监察御史,地方上又称作巡按御史,没有固定的治所,没有确定的办公衙门。昊琴瑟的差事,就是在辖区方圆几百里内来回巡视,监察百官。近日到了滁州,钱知州便用所藏的珍品茗茶好生伺候。
“好喝,好喝。”昊大人点点头,满脸笑容,钱大人跟着应和几句。
“大人,可有其它吩咐。下官穷力满足大人所需。”钱知州笑面陪着。
“你说,这滁州城,可有……”昊琴瑟笑着,故意断断续续,见钱知州点点头,接着说,“可有美色佳人?”
“这个好说,好说嘛,”钱知州陪着笑,他巴不得上面好财好色,这样升迁的机会就来了,最怕那些财色如土、油盐不进的清官了,“城南有一‘争春阁’,不知……”
“你就拿窑子来戏弄本官?”昊琴瑟不生气地说,但是这不生气的话语,跟让钱知州心惊胆战。
“下官不敢,”钱知州眼珠子一转,这滁州城是小城,邻里之间都相互认识,城里的什么事情家家户户都一清二楚,“城西有一女子,如芙蓉出水,有倾城之貌。不知大人……”
“说来听听。”昊琴瑟伸长了脖子,对这种事情最感兴趣。
“这小女家姓‘乐正’,大家叫她‘阿绫’。前些年父母都去世了,只留下她一个人操守家业。可怜兮兮的一个人……”
一番交谈之后,昊琴瑟便打起了阿绫的主意。昊琴瑟对这种“奇女子”最感兴趣了,恨不得马上就把阿绫抱在怀里、按在床上。可是,万事讲究“循序渐进”,急不得。
“这女子有远房的哥哥?”昊琴瑟问,大狗还得看主人,如果阿绫是那个朝中大臣的亲戚,昊大人哪里敢招惹。
“嗯。姓‘乐正’,好像字‘龙牙’,他们两个亲密得很,不似简单的兄妹。”钱知州摸着脑子说。
“乐正龙牙、乐正龙牙……”昊琴瑟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好是耳熟,就在不久前听过一样。
钱知州也极力地在脑海里搜索这关于乐正龙牙的信息,冒出一句:“好像是今年新中的同进士。”想到这里,钱知州恨不得打自己一耳光,同进士出生的乐正龙牙,十有八九在京城当差,若是到自己头上找麻烦,那还得了。
“哦!就是那个人!”昊大人轻轻敲了敲桌子,“去了户部做官,前些日子,就因为苏孝义谋逆受牵连,被锦衣卫抓起来停职调查了。”
钱知州突然一下放心起来,但又好似同情地说:“真是可怜。”
“那个阿绫可知道此事?”昊大人关心阿绫地问。
钱知州笑了笑:“昊大人,您不是开玩笑吧。要不是您这么一讲,全滁州,包括我,也没人知道这件事情。”
“那就好,那就好,”昊大人靠在椅子上笑着,捋着胡须,接着说,“那要怎么才能让阿绫忘了这个哥哥呢?”
“下官有一小策,不知当不当讲。”钱知州笑得很得意。
阿绫如往日一样打理着自己的豆腐铺,家里还是像往日一样干干净净。
“阿绫,阿绫,这里有一封京都寄给你的信。”一个捕快一大早就兴冲冲地跑过来,把信递给阿绫。滁州的治安虽然不是很好,但是捕快大多不是坏人。城小人稀,城里人几乎都相互见过几面,到有几分亲切。
旧时官家寄信,纵使是私信,也会使用官家的信驿。这也说奇怪不奇怪了。龙牙在京城当差,派官差寄来一封信,也没什么可以指摘的。
阿绫接过信封,笑着对那年轻的捕快说一声谢谢,就连忙跑到后堂,对着题在柱子上的对联。信封上写着“乐正绫启”以及收发地址。乐正绫一个字都不认识,但是仔细比对,自己的“绫”字确实在信封上。
阿绫喜出望外,心想肯定是龙牙哥哥送来的。滁州城只有她一个叫“阿绫”的,所以肯定是给自己的,而且那捕快也认得字,怎么会递错呢?
阿绫不及等待,马上就拆开信封,坐在长凳上。睁大了眼睛,噘着嘴,纸上一行行清秀工整的字迹,白纸黑字,没有半点别的颜色,很是典雅。可是,阿绫看不懂啊。
阿绫把信又叠起来,揣在怀里,悄悄地关上卖豆腐的窗户,溜出家外,小步跑到两三里外一座老庙里去。每次逢年过节,阿绫都会去庙里烧香拜佛。庙里有个七八十岁的老和尚,识得字,为人也很和蔼。而且,老和尚不会和别人乱废口舌。这种私信要是让别的人看了,肯定一传十、十传百。
“女施主,你确实要知道此信的意思?”老和尚盘坐在佛像下,阿绫就跪在一旁,点点头。
老和尚把几张信笺看了又看,缓缓地说:“施主可是有名作‘龙牙’的缘人?”
“嗯。”阿绫跪在一旁,睁大了言。
“阿弥陀佛。红尘多情,老衲不懂。这龙牙在京都有了新欢,寄此信来,叫你莫要执着于他,也另寻才子罢。”老和尚长叹说。
阿绫心里一惊,脸色紧张起来。
“信上是不是真的这么写的?”阿绫连忙问,这位老和尚是阿绫最信任的人之一了,可是阿绫丝毫不敢相信他的话。
“正是如此!”老和尚不以说谎为乐。
阿绫听罢,脸色煞白,晕厥过去,倒在古佛青灯之下。
阿绫家里没有人,庙里就把她留了一天一夜。老和尚见她体温突降却又满头大汗,就给她服下了些急症的药汤。阿绫醒来之后,向老和尚和佛祖叩头道谢,才带着信件回到家里去。她左顾右盼,不知如何是好,眼睛也十分眩晕。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阿绫因病拖了几天,也不愿意和任何人讲话。昊大人已经离开滁州了。昊大人家里有五六房的妻妾,在十几个州县内又有不少风流事,一个区区阿绫不至于让他留恋什么。说句实话,昊大人只是一时兴起才打起阿绫的主意,并没有什么“不到手决不罢休”的想法。
昊大人离开滁州前,嘱托钱知州来帮他把阿绫弄到手。钱知州把这件事情一直放在心上,不敢怠慢,虽然昊大人人都没见过并没有动真心。
奇怪的事情,一夜过后阿绫又像往日一样活泼起来,似乎突然从接到信件的恐慌与伤感中解脱出来。钱知县得知后便知道阿绫已经把龙牙的往事抛在脑后,半年不见,又收了书信,肯定如此。
又过几日,钱知县穿着便装,带了两个随从,拿了些粮米,亲自到阿绫的豆铺上。
“呀!是钱老爷。怎么突然就来我家了?我都没来得及准备。”阿绫见钱老爷来了,热情的招呼。阿绫不会“有失远迎”、“光临寒舍”的客套话,就如往日一样随口说到。
钱老爷也不奇怪,摆在去年,阿绫也肯定是这样的。钱老爷更加肯定阿绫把龙牙忘了。阿绫邀请钱老爷坐到后堂的太师椅上,立即倒水款待。
钱老爷坐在椅子上,招手让随从退到院子里,但也不必关山门。他废话不必与小市民多说,就开门见山:“阿绫,你可听说过京西的四府巡按——昊琴瑟昊大人?”
昊大人可是在本地出了名的,前些日子就从左邻右舍听说昊大人来滁州巡视。阿绫很诚实,于是稍微点点头。
“昊大人对你有意思。你可知道?”钱老爷瞪着阿绫,压低了声音,说完就大笑起来。
阿绫听了很吃惊,眼色无光,立即摇了摇头,说:“可是……”
“可是什么?难道是生辰八字不合?”钱知县笑着调侃说,“你大可放心,昊大人八字吉相,与天下所有人都合。况且……”
钱大人压低了声音:“况且,你的生辰八字要编什么就有什么。你说是吧?”
阿绫听了还是摇摇头,轻声说:“不是……”
钱老爷一拍桌子:“那就是父母……本州口无遮拦,要是冒犯了夫人,还望夫人谅解。”钱老爷又笑呵呵地说着。阿绫现在还在戴孝,不宜婚嫁,钱老爷这才反应过来。
阿绫觉得钱老爷改口还改的真快,刚刚还叫自己“阿绫”,一眨眼就变成“夫人”了。自己明明没有答应,也不可能答应。
阿绫低着头,突然又仿佛想起了去世的父母,脸色很是不好。阿绫从来不掩盖自己的内心。或许这也是龙牙所欣赏的一点。
钱老爷是善于察言观色的老油条,阿绫这点心思他还是看得出来的。劝了阿绫两句,见阿绫心情稍好,才把话题转回来。
“丧期不过,嫁与昊大人正是‘冲喜’。丧期过后,再嫁与昊大人不迟。昊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嫁给他没有错的!本州的女儿要不是许给京都的那个小官,本州都想和昊大人攀上亲家。本州看了红尘姻缘几十年了,不走眼。”钱老爷就仿佛是“父母官”一样,做起了父母的事情来。他才不会说他把阿绫嫁给昊大人,他就有了升迁的机会。
阿绫抿着嘴,麻木地听着,丝毫不被这番言辞打动。
钱老爷琢磨着阿绫的心思,长叹一声,轻声说:“可是还惦记着去京都的龙牙?”
阿绫稍稍点点头,没有否认这个问题。这也无可非议,龙牙是他的兄长,父母不在这种婚嫁大礼肯定是要过问兄长的。
钱老爷慵懒地靠着椅子,说:“那龙牙不是前几日给你寄来书信,叫你另寻……”
钱老爷戛然而止,就像是说错话了一般,不敢继续说下去。阿绫收到书信的消息然后晕倒的消息,是滁州人都知道了。但是阿绫不和外人提起此事,庙里的老和尚也是守口如瓶,递信的捕快也不知道信件详略,没有人知道书信的内容。有人说是阿绫的舅、堂家亲戚的噩耗,阿绫伤心的。也有人说是什么感人的情书。
阿绫并没有察觉出钱老爷的异样,因为信件的内容确实是龙牙叫她另寻新欢。
“老爷,您等一等阿绫。”阿绫到了楼上,钱老爷坐在下面,阿绫从闺房内取出几张信纸和一卷卷轴下来。
阿绫先把信封放在桌上,指着说:“老爷,这是前日寄来的信件。”
钱老爷看着熟悉的信件,心跳不由加速起来。
阿绫面对老爷,拉开四尺多长的卷轴。“鸳鸯成对,金玉为偶。”八个大字龙飞凤舞,有汉唐遗风。
钱老爷身为举人出身的知州,自然知道这八个字的意思,明白了龙牙的意思。欣赏着书法之余,等待着阿绫开口。
阿绫并没有说字卷的内容,反而指向字卷的落款,一个鲜红的印章盖在“龙牙”二字之上。
钱老爷笑了笑,毕竟是判过案子的,这个书信后面可没有印章。但是没有印章又怎样?钱老爷不必直接戳穿阿绫,就说:“你怀疑这信有假?”
阿绫把卷轴放在桌上,立即跪在钱老爷面前。
“民女有冤!这幅字是哥哥龙牙当着我面书写的,不会有假,哥哥还特别嘱托我他所有的字作后都会盖章。这封家书事关重大,哥哥不会忘记盖章的。而且,这幅字下面小字倒数第二行只有两个字,我不认识,应该是‘龙牙’吧,信的同样的地方,有四个字,而且写得不一样。”阿绫陈述给钱知州说。
钱知州拿过卷轴,落款“龙牙”的“龙”字竟然是不知道哪里传出来的异体字,和信件落款确实不同。一个人无论如何是不会在正式文书上随便乱写字的写法,阿绫的申诉确实合理。钱知州感觉脸火辣辣的,秋高气爽的天里,背上竟淌出一层汗来。
“民女觉得有人要造假陷害自己!望大人明查!还民女清白!”阿绫跪着拜下去。
钱知州站起来,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不错,这封信确实是伪造的。钱知州心里很明白,不用升堂问案,不用追捕调查。
因为这封信出自钱知州之手。那天他告诉昊琴瑟的妙计就是此计谋。钱知州为了防止事情外漏,亲自伪写了这封“家书”,来挑拨阿绫和龙牙的关系。不料不识字的阿绫连这都看出来了。钱知州感觉自己被打了两耳光似的,浑身难受。
钱知州来阿绫家里前线请婚,不料被倒打一耙,心里不是滋味。堂堂一州父母竟然被一个大字不识的、卖豆腐的小娘们调侃。钱知州低眼一望,见桌上“鸳鸯”、“金玉”几字,自知此番劝婚功亏一篑,不必多言。
“本州自会为民父母、明察秋毫。”钱知州挥一挥衣袖,带着两个随从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