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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7-14 20:00:003132 字4 条评论

【靖苏】停云(89)

来自合集 【靖苏】停云 · 关注合集

【八十九】


元佑七年,元月十六日,皇太子出帝京,代天子巡视北疆防务。

按皇帝和太子共同的意思,此行算作军事,出入毋须备礼,羽仪方面,自然是能省则省,使皇太子越快抵达北疆越好。只不过,储君出行毕竟非同小可,除太子亲统的左右卫率之外,皇帝还是从禁军中另拨出一营,随行护卫。这浩浩荡荡一大队人马,行军速度想快也快不起来,外加上萧景琰一路巡查城防、检视武备、统筹备战……

七日路程让萧景琰走了近一个月,驻军晋阳时,已是二月中旬了。

春雷启蛰,春水初生,恰在这青阳更始、万物苏生的时刻,南方传来个不大不小的消息。

——岳州刺史淳于堃及监察御史濮阳仪联名上表,举奏献王萧景宣不循法度、私造舆服、招募亡命、交通朝臣、 怨望祝诅天子及太子等五大罪。

淳于堃曾为皇太子所荐,濮阳仪则与太子妃娘家有亲,此事偏又发生在皇太子驻军北疆、东宫官吏皆不自安的当口,时机可谓相当微妙,说不好其中究竟有几分构陷痕迹。是以无论部中省中,皆是一片诡秘缄默,皇帝也并未即刻命有司介入调查,反而朝岳州方向派去一名钦使,先是斥责淳于堃越权,又让淳于堃、濮阳仪二人各自上书,再度说明此案之前因后果。

自辩也好,告举也罢,淳于堃的第二封奏表抵达京城之时,已经无人在意他的动向了。

钦使离开京城后的第三天,献王表弟徐安议入御史台自首,称萧景宣自贬黜后,不臣之心久矣,与自己的家信中,便有颇多怨望之言,更有甚者,去岁废誉王与徐安谟谋逆作乱一事,萧景宣实是参预其中的。

誉王谋逆,徐安谟实是板上钉钉的首恶,只不过他在受审时指证了不少“誉王同党”出来,勉强可算作“戴罪立功”,又有越妃在皇帝耳边梨花带雨地吹着枕头风,徐家到底是躲过了夷族之祸,便是徐安谟同胞亲弟徐安议,也只得了个“禁锢终身,不得仕宦”的连坐,只要再不犯事,平安富贵也还是有指望的。

可料想到的是,经此一事,徐氏一族也成了惊弓之鸟,是以族中耆老们一听说献王也沾染上谋逆作乱的嫌疑,为求自保,立刻就忙不迭地推徐安议出首告罪。虽说萧景桓和徐安谟皆已伏诛,此事已是死无对证,查无可查,不过徐家也还是拿出了往来书信为证——明白无误的谋逆作乱说辞固然遍寻不出,自家所检举揭发的“怨望之言”,倒还是能够印证一二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不过两日工夫,中书省内就积下了百余封奏疏。有的为献王分辩喊冤;有的翻出了徐家违法乱纪的过往,道是此等奸恶之徒,宜当明正典刑,以儆效尤;有的说谋大逆罪,虽宗室亦不可赦,请陛下即刻降旨,诏三司会审,八座共谳,若徐安议所指实诬,也好还献王一个清白公道;有的辞气激烈,直言虽陛下亲亲,然国法煌煌,王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倘若任由此案就这么拖延下去,岂非公然践踏国法之尊严;还有的不言其他,只盯着那些为献王开脱的官员慷慨陈词,斥责曰公然庇护萧景宣这失德之人,诸君莫非真是党于那不忠不孝的乱臣贼子不成?

国家明堂之上,一时只吵得乌烟瘴气、沸反盈天,朝臣们各执一词,相互攻讦。或为公心,或为私怨,或微言大义,或引经据典,或陈腔烂调,或唯诺敷衍,六部九寺,处处皆有官吏裹挟其中。闹到最后,眼见得事态已然无法控制,皇帝只得降旨,召献王萧景宣入京自辩。


元佑七年,三月初三。

北疆,晋阳城。

都督府内,奉旨戍边的皇太子屏退左右,接见了一个来自京城的特殊使者。

来者的身份出乎意料,来者传达的讯息却都在情理之中,由始至终一直沉默着的上位主君,在听完这通言简意赅的汇报之后,依旧不置一词,只问:“苏先生是否还说过什么?或者……有什么东西让你转交给我的?”

玄衣劲衫的少年只摇了摇头,再无更多解释。

萧景琰不禁失落了一瞬,旋即又紧张起来——公事之外,竟然再无多余话语转达自己,梅长苏的病情会不会又有反复?让寒濯背下的这一篇稿子,该不会也是事先预备好的?而不是面对面亲口传达的?

于是立刻便追问道:“苏先生还好吗?”

寒濯面瘫着回忆一番,答道:“还好。”

萧景琰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自己都这么问出来了,当然是想知道详细情形,旧疾如何,饮食如何,睡眠如何,能否起身,能否见客,有没有好生休养……这含蓄婉转却又百般纠结的一句问话,换卢彰来应答,至少能滔滔不绝地讲上半刻钟,只一句模棱两可的“还好”,又是个什么意思?

他自己就是个沉默寡言的,如今兜头撞上个比自己还厉害百倍的闷口葫芦,也只得认栽,待要询问寒濯几时返京,命他带信给梅长苏,寒濯却又摇了摇头,道:“我不回去了,殿下还是找别人送信吧。”

萧景琰微微一愣:“怎么?”

寒濯道:“侯爷说的,到晋阳后,不用回京城了,就留在这里。列将军戚将军不在殿下身边的时候,不管白天黑夜,我都必须跟着殿下,不能离开一丈之外。”

萧景琰沉默片刻,道:“……既然是言侯的安排,你就留下来吧。”

——言阙不会无缘无故地想到给他增加护卫,京中局势,大概远不是梅长苏所形容的那么四平八稳。

思前想后,萧景琰还是派了一名亲信回京传信,顺便也替自己看一看,苏宅那边,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正如皇太子于千里之外所忧虑的那般,京中局势,确实不太安稳。

二月二十七日,有人往中书省递了封实名弹章。奏事者是去岁登科的一名陈姓御史,寒门出身,年纪不过二十来许,奏章上所言,无非也是顺着御史台的风向,随波逐流参了萧景宣一本,道是献王无德,不孝,曾于太皇太后丧期间演乐,宴饮,乃至与妃嫔同宿,身为人子而殊无孝道,宜当追录惩戒云云。

奏事者人微言轻,无甚背景,弹章上所言固然是足可引发削户乃至除国的重罪,然而太皇太后仙逝已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宫闱秘事,御史台一个八品小吏又是从何得知?是以中书省上下官员只当这人是仗着御史本职,大言不惭,胡说八道,便也不甚在意,又隔了两日,待到部中事务稍微清闲一些,才将那封弹章转呈自养居殿御案上。

皇帝的反应却出乎所有外臣的意料——是时中书令与大理寺卿正于御前应对,天子一面听他们奏事,一面随手翻开中书省呈上的奏章,只扫过一眼,脸色顿时变得铁青,捶床大怒道:“乱臣!贼子!”

中书令和大理寺卿不明就里,急忙跪下请罪,皇帝倏地站起身来,将手中奏本摔到那两人面前,指指点点冷笑道:“你看看,都看看,这就是朕的好儿子!好太子!你们一个个的,都在朕耳边说太子仁孝,说得多了,朕也就信了,还以为朕百年之后,他能善待他的兄弟,现在朕还活着呢,他就敢做出这样事来。朕原先以为他只是心怀怨愤,借机发泄,如今才明白,这一趟,他竟是非要置他兄弟于死地不可了!”

大理寺卿只顾得瑟瑟发抖,无论如何也不敢应声,柳澄便只得叹了口气,告罪后捡起那封奏章,一目十行地阅览毕,思索片刻,叩首道:“臣无状,请问陛下,陈恭所言,究竟是真是假?”

皇帝被他一言点醒,立即反应过来,咬牙道:“不错,就算要查,也断不能让刑部来查。”阖目思忖半日,终于做出了决断,“传旨——再有上疏言献王事者,无论何人,只要查无实据,一律严惩不贷。”

不幸卷入天家父子恩怨的无辜臣子们默然退出养居殿,独留皇帝一人,御座上枯坐良久,忽地转头,对侍立一旁的高湛吩咐道:“派个人去跟老二传话,就说是朕的口谕,让他即刻进京!不要以为磨蹭在路上就尽可躲过去了,再耍这种泼皮无赖手段,朕也保他不住!”

高湛唯唯应声。皇帝冷眼望着案上奏疏累积如山,只觉头晕目眩,脑中一阵阵地发胀发痛,嫌恶之下,再不愿于前殿多待半刻,推案起身时,却又接连踉跄了两三步,险些跌下玉阶。高湛急忙迎上扶住,皇帝忽地又是一阵无名火起,一把掼开高湛,拂袖往寝殿去了。


翌日,天子诏书遍传六部的同时,亦有两道密旨传出京城。一者往南,敦促献王尽快入京;一者往北,鼓励抚慰并叮嘱代父北巡的皇太子,毋以杂事为念,专心督军,尽快了结北疆诸事,也好尽快返归京城。

此外,亦有数十名金吾卫在无诏书无明旨的情况下缉捕拘禁了一名陈姓御史。此系天子亲卫秘密兴狱,不经有司,不依国法,其情其由,其理其因,自是统统都不为外臣所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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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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