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秀】略曾如此(8)
来自合集 【佛秀】略曾如此 · 关注合集
至晚间,三人将小姑娘的家简单收拾了一番,打算宿在此处。
屋子里值钱些的东西都没了,床铺被子不值钱,倒是还在。不过小姑娘家里不富裕,房屋窄小,只有两间房里可以睡人。小姑娘自然单独睡一间,明远在另一间里打了个地铺,准备给自己睡。
谁知三人歇下不久,窗扇处忽然传来些响动,像是有老鼠在啃木头,又像是有猫在用爪子挠缝,折腾得厉害。沈眉生翻身坐起来,点亮灯盏,不耐烦地推开窗户,窗棂上却不是耗子不是猫,落着只硕大的蝴蝶,翅膀足有三尺长,是深深浅浅的紫色,绚烂如宝石。
沈眉生神色一凛。
那蝴蝶腹部系着张纸条,沈眉生伸手取下,它扑扇两下翅膀,站立不稳似的,啪地从窗台上掉了下去。翅上紫色鳞粉暗淡下去,渐渐断绝了生气。明远不由咋舌:“这是什么?”
“五毒教之物。云笙擅养千奇百怪的虫子,这是他拿来传信的蝶蛊。”沈眉生随口解释,展开那张信纸,眉头微锁,“不好,咱们不能在这里久留。”
“出了什么事?”
“你还问?”沈眉生瞪了他一眼,“分明武功有一阵没一阵,带着佛门至宝到处乱跑,嫌活得不耐烦么?”
明远心里咯噔一下:“你、你怎知我身上……有七重宝函?”
他三年前受命下山历练,去天竺取回佛门至宝七重宝函。这件事知道的人少之又少,并且七重宝函是佛祖舍利,对佛门来说极为重要,对不信佛的人来说却算不得什么,因此一路上都还算平安。
“什么事能瞒过隐元会的耳目?”沈眉生嗤笑一声,“之前有人出大钱,雇我们劫走七重宝函。隐元会向来买卖公平,只收钱财不问缘由,自然接了这单生意。”
明远微微一愣,这才想明白:“你……最先是为此而来?”
沈眉生轻哼一声:“谁知道这东西偏偏在你手里?不过你放心,我已经不做这笔生意了。”
明远原以为沈眉生是专程来找他的,之前来找麻烦的黑衣人不过是沈眉生的仇敌。如今终于顿悟,原来是沈眉生是为他,反悔了这单生意。隐元会之名,和尚也略有耳闻,素来收钱办事,无有差错。如今毁约,可想而知,不但可能受罚,雇主也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明远想明白后,连忙问道:“雇主是谁?”
“祆教长老,伊玛目。”沈眉生冷笑一声,沉声道,“这个人是传说中的九天之一,极不简单,不止你我惹不起,连我们隐元会里,恐怕也只有首领能与他一较高下。云笙方才信里说,祆教已经有高手追着我们的踪迹过来了,估计附近不大安全。得快些赶去洛阳,把七重宝函交到你们少林寺里。”
祆教之名,明远最近屡屡听人提起。如今起二十万大军反叛的安禄山,便与祆教有着脱不开的关联。名下众多高手,也大半出自祆教。
“奇怪。”明远深为不解,“为何祆教要来夺这七重宝函,佛骨舍利?于他们,并无用处。”
“你多年在外,不知洛阳如今情形。”沈眉生手心内劲微运,将那张纸条化为粉末,“洛阳城破之后,天策府被困,府中将士仍在坚守。少林弟子有不少前去襄助,嵩山易守难攻,叛军大半兵力又胶着在潼关,拿少林也无可奈何。他们此刻要夺七重宝函,恐怕就是想与此为筹码,与少林讲条件了。”
明远心头一震,重重凝眉道:“绝不可让他们得逞。”
“废话。”沈眉生微抬下颔,眼底掠过一抹傲然光华,“想从我手里抢东西,哪是那么容易?”
“我沈眉生剑下,岂容他人伤你。”
他用手指拂过床头放着的那个长木匣子。里面的物什似有灵性,感应到他的情绪,低低地嗡鸣起来,依稀有金铁之音。明远心神微荡,竟觉得这低沉的嗡鸣声如同在呼唤自己一般。
沈眉生没向他说过里面放着什么,和尚只知道这是自己以前之物。看沈眉生此时的神情,大约还是个很重要的东西。
沈眉生听着那阵金铁低鸣,想起从前那个人总是站在他身前,向人说“白牧之眼前岂容伤他”,如今,却该是自己持剑相护的时候了。
他唇边微微勾勒出浅浅笑意,心道,如若这样想来,倒也透着几分恩爱甜蜜似的。
从平顶村往西,便是枫华谷。
枫华谷里如今驻扎着许多浩气盟弟子和各派侠士,自然也有七秀坊弟子。沈眉生如今要躲避追杀,带着小姑娘在身边太过冒险,思虑再三,仍旧带着她去找了一个人。
是个已加入浩气盟的七秀弟子,年纪不大,约莫和沈眉生同龄。
去找人时,沈眉生没有进浩气盟的营地,站在百步之外的树林间,指间扣下一枚精致暗器,射入了一处帐篷。不多时一名七秀弟子急急忙忙探身出来,四下环顾,神色里满是惊喜。
沈眉生站在远处朝她招手:“陆小双。”
“沈师兄!”被他唤作陆小双的女子眼前一亮,“是你找我么?”
“是我。”沈眉生一笑点头,伸出手去。陆小双扑过来,用力地撞进他怀里:“看见这枚破阵乐,我就知道一定只会是师兄你呀。”
“好了好了。老大不小,还没个正经样子。”沈眉生笑着摇头,“我来是有事拜托你。”
他将小姑娘牵到陆小双面前,说明原委,把自己近日可能遇上麻烦那一节略过不谈,只说这孩子如今流落无依,希望师妹能将她带去七秀坊。
陆小双一口应承:“这个自然!师父如今可老是念叨着呢……两个徒弟都在江湖上跑,让她提心吊胆的,也没个人在她跟前陪着解闷。现在可好,咱们又能有个小师妹啦!”
她语速又快又活泼,连带着让沈眉生的声音都变得温柔起来:“师父……她如今可还好?”
“还好还好,就是很挂念沈师兄你啊!师兄自从离开七秀坊就少有音讯了,师父一直担心得不得了呢!唔……现在这里乱着我也走不开,等不打仗了,师兄跟我一起回去看看师父吧!”
沈眉生微微沉默了一霎。
当时,他成年之后,便被告知七秀坊不收男弟子。坊里掌事弟子说,如今他既然已有武技傍身,足可自立,应当自行离去。师父当时也未曾替他说过情。他心性骄傲,想着既然此地不是我的归处,何必只赖着不放?天下之大如何没有安身之所?当即负气而去。
而多年漂泊下来,他早已习惯孤身一人,却在此时此刻得知,尚在某一个地方,还有人在挂念着他,盼他归来。
“来日再说吧。”他笑起来,拍了拍陆小双的头,“若以后有机会……你先替我给师父带个好。”
直到他与陆小双分别,回去找在枫树林里等着他的和尚之后,也一直挂有几分笑意,温温柔柔,眉目如画,宛如温存桃花。
明远觉得这样的沈眉生分外少见,好奇问道:“沈公子遇到什么开心的事了?”
沈眉生唇角一弯:“你猜啊。”
“小僧猜不到。”明远立刻答道。
“呵,和尚学会跟人呛声了?”沈眉生笑吟吟地侧过头,“猜不到我也不告诉你。”
明远“哦”了一声,果然不再继续追问。沈眉生还等着他答话,一直没等到,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云笙捎来的信里说,唐昼和他会尽快赶来相助。沈眉生决定先和他们碰头,再一道回返洛阳。两个人在枫华谷里找了处隐蔽的地方,坐下来等待。
“现在回洛阳……不是自投罗网?”明远有些担心。
沈眉生挑眉:“那你觉得哪里能安全?”
明远低头不语,沈眉生冷声一笑:“总归是要做个了结。我身为洛阳城的隐元分会会首,岂能如此轻易就教人拿捏?你带着的七重宝函,也要尽快送回少林寺才好。”
明远仍旧不放心:“可你先前说……已经坏了隐元会的规矩。”
沈眉生好笑地横眉看他:“我又不是你这样的和尚,犯了戒就要受天大的罚。不过是一单生意罢了,若是首领也拿着这个来问罪,这些年我可就白替隐元会做事了。唐昼身为洛阳分会里的执令史,负责监察督管一职,他这次先行离开,自然是去向首领禀告此事。”
和尚十分惊讶:“他、他不是你的朋友?怎么能……”
“是啊,所以才要先行去替我请罪嘛。”沈眉生又是一笑,“和尚,你真该多长几个心眼儿。”
他从怀里摸出一包药粉,随风一洒,淡淡的香味弥漫开来,很快就随风消散。
“是云笙给的。他有可以追踪这种味道的蛊虫,应该能很快找到我们。”迎着和尚询问的目光,沈眉生解释说。
等待的时间里,明远似乎在犹豫着什么事情,一直低着头,抬手握着颈项间用红绳串挂着的那颗佛珠。
沈眉生从前没有见过这颗佛珠,大概是三年前和尚莫名其妙不见踪影之后,拿到的东西。佛珠做工古朴,约莫三寸径长,上有绵密花纹,围绕着一尊垂目拈花而笑的佛雕。
明远握着佛珠,犹豫再三,终于将它解下,小心递到沈眉生眼前:“……这个,给你。”
沈眉生接在手里看了看。佛珠是沉香木所制,上面的雕纹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平了,掂着沉甸甸的,似乎还能嗅到一丝佛寺里的檀香味道。
“这东西你哪里来的?”沈眉生直觉这佛珠来历不凡。
明远笑笑,眼神明亮,将手伸过来,轻轻按在了佛祖掌心那朵莲花上。只听见“啪嗒”一声轻响,佛珠内中暗藏的机括被触动,缓缓裂开一条细缝。
里面填满了金色的丝帛,丝帛里裹着东西,隐隐约约能看清形状,是一截指骨。
“这就是七重宝函里的佛骨舍利。”明远对着那指骨双掌合十,低头行礼,神色庄严,“七重宝函带着身上太显眼,另有天竺高僧护送去少林,只把佛骨舍利交付给我,先行回返。”
“这颗佛珠也是一位高僧所赠。”明远将佛珠合拢,扣好机括,低垂眉眼,似乎有意避开沈眉生的视线,“我、我持着它在天竺一百零八座寺庙里焚香诵经、虔心祝祷过,或许……或许能有那么一丝佛缘在上头。沈公子带着它,也能蒙我佛庇佑,逢凶化吉、平安顺遂。”
他又迟疑片刻,才继续道:“况且、况且如今既有人追杀,我……我没什么能力可以保全佛骨舍利。交给沈公子……以策万全。”
沈眉生把玩着佛珠,一时没有接话。
明远从来都拿不准他的心思,有点忐忑:“唔……沈公子若觉得这里面的佛骨舍利是个麻烦……”
“闭嘴。”沈眉生忽而打断他,眼尾一抬,凌厉迫人,“佛骨舍利……我没告诉你我就是为此物来的么?你不怕我之前,都是编谎话来骗你的?”
明远郑重其事地摇头:“我信得过沈公子。”
沈眉生久久凝视他,神色渐渐放得柔和了。他捻起佛珠上的红绳,将它在自己颈上系好,而后眉眼含笑,戏谑地瞧了明远一眼:“我还是第一次……收这么别致的定情信物啊。”
等、等等……定情信物?
明远吓了一跳,慌得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他脸上莫名地烧红了,“不是定情信物”几个字绕在舌尖,却不知道是不是太过羞窘,竟然如论如何地说不出口。
沈眉生笑得一脸得意,仿佛看着和尚手忙脚乱张口结舌的模样,是一件让他开心得不得了的事情。
他竖起一根手指头,虚虚压在明远唇边,比出个“嘘“的手势。
“我懂我懂,和尚心里害羞,不好出口。”沈眉生摇摇手指,清秀的脸上掠过一抹狡黠,口气里明显透着一股诱哄,“和尚你千万要记住了。下次啊……再向人表明心迹的时候,可不要说得这么含糊。若非我心里明白,可是听不懂的啊。”
明远瞪大眼睛,他这次是真的听得一头雾水、半懂不懂了:“什么……?”
“这种时候,绝不应该说‘我相信你’啊。你该说的是……”沈眉生缓缓摇头,唇角微弯,眼底眉间的笑意如此明显,几乎能蛊惑人心。明远莫名地觉得心跳加快,眼也不眨地盯着他说话时开开阖阖的两片薄唇。
“你该说的是……”沈眉生字字明晰地道,“我爱你。”
那一刹那之间,明远忽而觉得心头一撞。
仿佛是心里埋藏得极深极深的地方,有人悄悄敲响了那里的一口钟。
让他在那钟声之中下意识地想要合十礼佛口诵佛号,又下意识地,沉陷在绕梁余韵里,悠悠久久,绵绵不绝。
他在还残余着的一线清明神思里,模糊地想道:我只是、我只是想送一颗佛珠,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啊。
可这样想时,为什么心里那阵钟声,却固执地经久不息,萦绕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