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秀】略曾如此(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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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咸鱼日久来拔个草,大概会继续恢复勤奋更新吧XD
(四)
烈日炎炎,眼前依旧是看不到头的绵延沙丘。
沈眉生趴在明远的背上,不耐烦地打了个呵欠:“是,是,是。你已经问了我第八遍啦。那几十个骑兵都是你杀的,不要再怀疑了。怀疑也没用,你破杀戒啦小和尚。”
明远愁眉苦脸地耷拉下脑袋:“……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没可能会杀人的。”
“啧,”沈眉生翻了个白眼,“赖账也一样是没有用的。”
“但是、但是我不会武功呀。”明远试图垂死挣扎,“何况我昏过去了——谁知道是不是你杀了人然后劈昏了我再栽赃到我头上。”
沈眉生不屑一顾:“我是那么无聊的人?”
“是。”明远老老实实地说。
“……”沈眉生决定不跟他说话了。
昨夜明远意外地杀了出来,不禁震慑了那几十个骑兵,就连沈眉生也惊诧万分。他眼见和尚宛如浴血修罗一般,眨眼之间便将数人毙于掌下,直若三年前那般,是他熟悉的那个白牧之。他心里尚自五味陈杂,只觉得和尚之前的演技实在是太过逼真,还没想好要怎样与他说话,明远已经手起掌落,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将那些兵士尽数送往了无间地狱。
浓重的血腥味连猛烈的夜风也吹不散。沈眉生揉着脚脖子站起来,喊了一声白牧之,那人却不应不答,慢慢地倒在了黄沙之上。
沈眉生拖着步子挪过去,才发现他好似脱力一般,已经昏迷不醒。
犹豫良久,沈眉生还是把和尚拖回了客栈。
孰料第二天和尚醒来之后,对自己所做过的事一无所知。
而且又恢复到了温厚老实慈悲善良的面目。
沈眉生已经有些分不清真假到底如何了,索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懒得去深究。
他的脚崴了,坐骑又已经宰了,只好拿明远来充数。反正两个人要同去长安,现成的苦力不用白不用。明远任劳任怨地背着他往长安城的方向走,和尚的行李架则挂在沈眉生背上,两者的重量加起来十分沉重。明远曾凭着一双脚走过千山万水,身体倒是相当强健,然而走了将近半个上午之后,也已经大汗淋漓,直喘粗气。
“哎呀,很累吧?”
沈眉生当然看见了他满额头的汗珠顺着脸侧往下流,一滴一滴渗进沙地里。他非但没有半点要从和尚背上下来的意思,反而故意言辞夸张地关切起来:“和尚你行不行啊?不然喝口水歇歇吧?这大太阳底下的,晒坏了可不好。哎呀,咱们走到哪儿了?离长安还有多远?要是今晚找不到住处,可得睡沙地上啦。”
明远抹了把汗,摇头:“我不妨事。现在别歇了,日头正热,等找到有个遮阴的地方,再坐一坐吧。”
他开口时才发现喉咙干渴得厉害,以至于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沙哑。
出力的都这样说了,享安逸的当然完全没意见。沈眉生把头上戴着的、原属于和尚的斗笠压得更低一些,将刺目的阳光遮挡在外,舒舒服服地继续趴在和尚肩头小寐。
只是过了一会儿,和尚忽然朝身后侧了侧头,低声说:“施主,烦劳把水囊递给小僧。”
沈眉生正趴在他肩头,和尚这往后一侧脸,说话时正好贴着他的耳朵边,乍然之间呼出的热气拂过沈眉生耳根,激灵灵地一阵轻痒。好似最柔软的羽毛轻轻落进心里某一片湖水里,沈眉生忽然之间起了促狭心思,懒洋洋地拖长声调:“嗯?”
“施主,烦、烦劳把水囊……水囊递给小僧。”和尚似乎有点怕他这种态度,直觉到了某种潜在的危险,重复起先前的话,竟有些结巴起来。
沈眉生冷冷哼一声:“你叫我什么?”
和尚赶紧改口:“沈公子,水囊。”
“啧,小师傅,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沈眉生微一撇嘴,“求人做事就要有求人的态度嘛,你叫得这么生分,一丁点儿热络也没有,我怎么情愿帮你的忙呢?”
明远默默想不就是递一口水么,顺手的事情,怎么就跟求人帮忙扯上关联了呢。不过他知道,这种话绝对不能说给沈眉生听。这一天相处下来,和尚已经隐约知道沈眉生这个人,大概是个非常吃软而又非常不吃硬的性子,只要顺着他的毛捋,就绝对不会咬人。
“那、那……”明远苦恼地想了一想,忽然记起这人是告诉过他表字的,终于顿悟,再度开口,“眉生,烦劳你递一下水囊。”
“这就对了嘛,”沈眉生轻声一笑,眉眼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反手摘了挂在行李架一侧的水囊。和尚刚要腾出一只手来接,沈眉生已经给他拧开塞子,把手绕过他的脖颈,一直将水囊送到和尚嘴边。
“乖,张嘴。”
“……”
和尚万没料到他会这么手把手地来喂水,直觉有哪里不妥,却又一时间想不起到底是哪里不妥,脸色忽而一下涨得通红,像是被烤熟了。
沈眉生眼看着他连耳朵尖都红起来,之后那红色又不依不饶地蔓延上整个头皮,衬得两排齐整的戒疤十分显眼。他忽然心情大好,又拍了拍和尚脑门:“快喝水,乖啊。”
和尚已经无暇顾及他的语气了。
虽然沈眉生是男子,跟他不存在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问题,纵然这个姿势和动作……让明远脑子里忽然模模糊糊地有个印象,好像在很久远以前,久远到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他跟沈眉生,还有过更甚于此的亲密。
他被这个想法震惊了一瞬,猛然回过神来,讷讷地顺着沈眉生的手,大口喝下几口水。干渴的喉咙被清水滋润,不再那么难受,明远定了定神,决定还是把注意力集中到赶路这件事上比较好。
偏偏沈眉生不肯放过他,收起水囊之后,在他耳朵边呵气:“和尚,你脸红什么?莫非在动哪样犯戒的心思?”
“阿弥陀佛,施主不要妄言。”明远赶紧埋头,“小僧修行的法门,是绝不容犯戒的。”
“哦?”沈眉生斜斜一挑眉,“说得这样肯定,那你修习的是什么玄妙法门,说来听听?上天入地,四海八荒,就没有本公子不知道的事物。”
“唔……师父说最好不要和别人多提。”明远为难地摇头,直觉地感到沈眉生沉下来的脸,为了避免让惹火上身,他赶紧转移话题,“眉、眉生,我……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说平生最讨厌的人是和尚?”
“哦,那个啊。”沈眉生轻描淡写地抬抬眉毛,“你没听到我说最讨厌的人有两种吗。”
哪种都好成功转移了话题就好……明远舒一口气,接着问:“那你为什么讨厌征丁的人?”
沈眉生很久都没有应声。
就在明远提心吊胆地猜想他到底又说错哪句话惹到了这个祖宗,忽然听见沈眉生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低柔,轻如流水:“我是七月十五出生的。”
“呃……?”明远不知道他忽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那天是鬼节。”沈眉生依然低声说,“鬼门中开,百鬼夜行。生而不祥。”
“啊,是巧合而已吧。天下这么多人,那天出生的人肯定不止你一个。”明远连忙安慰他,“没有这种说法,你多心啦。”
沈眉生低低地笑起来:“是吗?我生而不祥,天生是个天煞孤星克六亲的命,这句话可也是一个和尚说的。你们佛家弟子,学的竟不是同一法门么?”
“佛家讲因果,善因善果,恶因恶报,”和尚竟然认认真真同他分说,“纵然你前世恶果太多,堆积到了此生,但只需一心向善,没有度不去的劫厄,没有积不起的福缘。那位大师如此武断地判言你之一生,着实太过鲁莽。”
“呵……我算不得什么好人,也没做什么善事。”沈眉生满不在乎地笑了一笑,“生而不祥就不详,克六亲就克六亲,死了倒也干净。”
明远知道他素来心口不一,听着话意,竟无端替他难过起来,又不知道该怎样说才好,半天才问:“……你讨厌和尚是因为这个?”
“算是吧。”
沈眉生在他肩膀上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重新把头放上来,“我们那儿村子小,对这些鬼神的事信得深。那个和尚是远近闻名的高僧,他一发话,谁敢不信?呵,你没看见我老爹老娘小时候瞧我那眼神,恨不得没生我似的。”
他声音里还含着笑,可是和尚觉得这笑里空空落落的,让他听得整个心都要揪起来了。他想不通这是怎样奇怪的感觉,只能继续说些安慰的话:“也、也许他们只是一时迷惑……”
“谁知道呢,我没机会知道了。”沈眉生无所谓地说,“我五六岁的时候,朝廷要打仗,派人来征丁。本来按律法,我一个小叔去了,我老爹是不用去的,不过那军官不由分说带走了人。”
“你一定很难过。”和尚猜测着。
“是很难过啊。”沈眉生低低地笑,“他死他活关我屁事,问题是他走了家里缺掉赚钱养家的顶梁柱,老娘轻描淡写一挥手,把我卖到几十里外的大户人家做下人。我不想让她稳稳当当拿钱,找机会偷跑了。”
“啊!你那么小……”
“后来被我师父捡回七秀坊。”沈眉生完全不给他插话的时间,自顾自往下说。似乎他并不真的在乎和尚在不在听,或者在听的是谁,他只不过是想讲一讲自己过去的事,声音平稳,如静水深流,“不,不对,她不让我叫她师父。七秀坊不收男弟子,这是规矩。她让我在那里长大、念书、习武,却告诉我那里从来都不是我的师门。”
和尚是第二回听他这样说了,忽然想起来一事:“七秀不是有男弟子的吗?应该是叫……孙飞亮,对,孙飞亮,他是七秀的男弟子吧。”
沈眉生不悦地皱眉:“我能和他比么?那是老坊主的徒弟,叶坊主的师弟,关系硬得很。我一个路边捡来的,哪里能比得上他!”
——这一定是戳到了他的痛脚,让某人如此愤愤不平。和尚如是想。他聪明地闭紧嘴巴,没有再乱说话,只问:“那后来呢?”
“后来?”沈眉生眨眨眼,忽然又凑近他耳侧说话,“后来啊……喂,和尚,是不是觉得我身世很凄惨显得好可怜好可怜哦?”
“呃……”明远刚才确实是这样觉得的,不过现在沈眉生态度一变,他又忽然开始怀疑,这人是不是路上无聊而在随口编故事。
“哎呀,你都替我伤心到说不出话来了,我真感动。”沈眉生情真意切地感慨起来,“和尚,不如你跟我讲讲你入佛门以前的事,让我也替你感动感动,这样才算扯平,如何?”
“我……”和尚脑门上又开始冒汗,这次不是热的也不是累的,而是他实在不太想跟沈眉生说,自己小时候是个爹疼娘宠嚣张跋扈的娇少爷,顿时急中生智找了个借口,“哎呀,我口渴,嗓子哑,说话不舒服,改日、改日再告诉你吧。”
“大师口渴啊?”沈眉生笑吟吟地瞥他,一眼就识破了和尚拙劣的谎言,“那我再喂大师喝水好不好?”
明远的面皮又开始迅速发红。
“你真好玩,算了。”戏弄够本,沈眉生才收起笑,慢悠悠道,“我知道你的过去。”
“啊……”和尚抓抓头皮,神色尴尬,“你都知道啦。”
沈眉生低声笑了两声:“你老爹是个当大官的,虽然说不上两袖清风廉直刚正,也还算一个为民办事不结党营私的好人。你娘是大家闺秀不用多说。至于你嘛,白牧之小少爷,锦衣玉食吃穿不愁没病没灾,小时候过得可比我悠游自在多了。”
这些事明远自然是清楚的。可是小时候的记忆,对于他来说就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纱,隔了一层浓浓的雾,遥远而不真实,总觉得那是别人的故事。
沈眉生轻描淡写地把他的过去说出来的时候,明远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猛然加剧几分。很没有来由地,一股无可遏制的杀意自心底最深处窜上来,生生让他打了个激灵。
这股杀意来得突然,不知为何而发,也不知要对谁而去,最终在他的茫然之后也慢慢消散了。
沈眉生并没有察觉他的变化,依旧接着刚才的话,道:“可惜啊……你老爹他自己不结党营私,这可挡了别人的财路呢。杨国忠杨国舅只手遮天,捏死一个小小京官,不过是翻手之间的事罢了。”
明远忽而想起来了。
他想起曾经有人对他说话,那人须眉皆白,袈裟及地,手捻一串古檀佛珠,面容清铄,是他的师祖,昔年颇负盛名的“初唐四杰”之一,白衣武僧渡会。
他说:“少林之内可传我衣钵者寥寥而已。你天生武骨不凡,可算在其中。此去天竺路途遥远,七重宝函不容有失。此禅杖名唤白衣焚天,是我早年行走江湖所持之物,如今交付与你。”
……这该是三年前他初下少室山时候的事情罢。明远费力地回想,终于想起白衣僧接下来的话:“然而你少时坎坷,厌憎世人,心存杀念。慧恒师侄入执太过,传授你三千净行修习之法,已是佛心入魔,再难挽回。下山之后,切记勿擅开杀戒,勿擅动嗔念,我佛慈悲,普爱世人。”
那个时候的自己……明远默默然地在眼前勾勒出了那时候自己的模样,手持白衣焚天,神情肃然,眉眼含煞,分明是个杀神的模样。
他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正好听见沈眉生还在往下讲:“……你爹被人设计,获罪抄家问斩,家中其他人流放的流放,散的散,你年纪太小逃过一劫。却在这时才知人情冷漠,没有哪个亲戚朋友敢收留你,后来被你师父带入佛门。”
末了他还加上一句评价:“嗯,总算是没有我那么凄惨。不过也好得有限。”
这句话听起来十分耳熟,好像在曾经什么时候,也有人这样轻描淡写地跟他讲自己的故事。明远脱口而出:“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些事啊……”沈眉生在他背上抬起头来,晴空万里如洗,阳光滚烫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回答得云淡风轻,“听一位故人讲过罢了。”
他终究还是没有告诉和尚,他们其实三年之前就已经熟识了。
至于为什么,连沈眉生自己也不清楚。
因为他已经有些迷茫,他到底是想要和尚做白牧之,还是想要和尚做明远。
好像不论哪一个……都有点不太甘心。而又好像,不论哪一个,都已经刻进他的心里了。
明远背着崴了脚的沈眉生,一路走走停停,速度比平常放慢了好几倍。直到傍晚时分,也没能如愿地赶到下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好在这里离长安城已经不太远,稀稀拉拉长着些杂草灌木,不再是荒漠里放眼无垠黄沙的景象。明远寻了个背阴的地方,将沈眉生放下来休息。
落日西斜,余晖万丈。和尚迅速在地上铺开干粮食水,迎着沈眉生“莫非你想让我就在这里过夜?”的不满表情,讷讷开口:“你先吃点东西……我们歇一歇,晚上再往前走走,估计很快就能找到农家借宿的。”
沈眉生把他的局促看在眼里,觉得特别好玩。他认识的白牧之不是这个性格的人,可是这个性格的人顶着一张白牧之的脸,让他就忍不住要时不时地去欺负一下:“哎呀,我累得很,这荒郊野地的,你倒是给我弄个平坦地儿出来啊。”
“咦……?”明远显然很吃惊。沈眉生一整天就没自己走几步路,居然也会累得很,这简直是……简直是连老实人都忍不住想要腹诽了啊。
不过腹诽归腹诽,厚道又老实的和尚还是张罗着拾掇了一堆枯草叶子过来,厚厚地在地上铺了一层,让沈眉生可以躺下休息。入夜之后寒气漫了上来,明远又再收拾起一堆柴火点起来,才有闲暇坐下啃一口干粮喝一口水。
沈眉生笑吟吟地看着他忙活:“和尚啊,你就不会拆穿一下我的话么?”
“唔,”明远好似当真还仔细地想了一想,“我说不过你。”
沈眉生于是又笑了。
和尚总觉得他笑起来特别好看,仿佛能晃花人的眼睛。他总是有一种错觉,仿佛如果有什么事,可以能让沈眉生这么开心的话,那么让他再辛苦一些,也是愿意的。
明远喝了两口水,正想递过去给沈眉生,问他要不要润润嗓子,陡然间便觉得夜风凛冽起来,周围气温骤降。火堆旁本是暖洋洋的,却有一股古怪的寒意从夜风里呜呜地刮了过来。他紧了紧自己的僧袍,小声问沈眉生:“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冷。”
“什么冷?”看得出来沈眉生很是克制,才没有直接给他一记白眼,“那是杀意。”
“啊?”
杀意这种玄妙的东西,对于自觉平民老百姓一个、浑身上下没有一丁点儿武功的明远来说,还真是……太玄妙了一些。
他只看见沈眉生的眼神在一瞬间就起了变化,方才是散漫而慵懒的,还带着笑意,如今却冷利又锋锐,仿佛刀刃,无端地气势迫人。
令他不敢直视。
沈眉生坐起来,把一对双剑掣在手中,缓缓拭过剑锋:“朋友既然来了,不妨现身一见。”
一声尖锐呼啸划破夜空,明远一个眨眼的瞬间里,面前的黑暗仿佛扭曲起来,有一行人无声无息地从那片黑暗里踏出,整齐划一地围成扇形,往这个小小的火堆靠拢过来。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走得太累看花了眼。
那一行人服饰整齐划一,都不似中原样貌,长长的袍子拖在地上,面上覆着复杂的纹饰。为首的男子朝沈眉生微微躬身,算是行礼:“沈会首,十五日期限已到。”
他的一口官话也说得不甚标准,依稀带着西北蛮夷之人的口音。沈眉生像是认识这群行装怪异的人,点点头,从贴身的地方找出一枚小令,递了过去:“很抱歉。这门生意我不想做了,使者拿着我的令牌,到洛阳分会,找人退还双倍定金吧。”
使者盯着沈眉生的眼睛,皱起眉头,没有接那枚小令:“沈会首,我记得,隐元会做生意最讲诚信,向来是银货两讫。”
“是啊没错。”沈眉生非常认同地点头,唇边又勾起一抹笑来,“我已经派人尽心尽力地替使者找寻了十五日,实在是没有那件东西的下落。现在退还双倍定金外加我的赔礼道歉,算是很说得过去了。做生意嘛,买卖不成仁义在,谁也别把谁逼得太狠,你说对吧?”
使者脸色一沉:“可我听说……那件东西,最有可能,在这和尚身上。”
他把目光转向明远,那行人仿佛得到了无声的指令,迈前一步,将和尚更紧密地围了起来。
沈眉生低声一笑:“使者信不过我?”
“信不过。”
“那也没有办法了……”沈眉生遗憾地叹口气,非常惋惜地摇头,“我也不想为难使者啊。”
他的叹气声非常轻,轻得就像在这个瞬间,一阵风吹开燃烧的火焰,吹得使者宽大的袍袖翻舞涌动的声音一样。
而剑光乍起,一抹雪亮,冷冽如霜。
便在沈眉生叹息的这一瞬间,使者颈项间迸出一丝极细的血线。他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要说什么,头颅已经栽落到地上,滚进沙砾泥土里。
沈眉生含笑抬眼,看向那一行人:“你们呢?也信不过我么?”
使者身亡似乎没有对那行人起到太大的威慑。或者说,他们并没有普通人对于死亡的恐惧。明远觉得自己看见血都有点眼晕,那群人却没有一个人露出什么表情,依然维持着紧密的站位,并且纷纷在使者倒地的刹那,亮出了兵刃。
“啧,有点难办啊。”沈眉生已经用单只脚撑着自己站起来,努力不让人看出自己其实是个伤患,“和尚,别装了,赶紧的,再帮忙一次。”
“……啥?”明远一哆嗦,“你你你你你这么厉害的你肯定能搞定的吧?”
“我觉得我有点搞不定。”沈眉生镇定地说。
明远觉得腿软:“小僧真的真的真的不会杀人……”
他们还在废话的功夫,对方已经杀上来了。沈眉生手起剑落,倒是打得干脆利落,剑光过处,已经有好几个人见了血。可惜几番往来之后,那些人已经看出他的不对劲,招招攻向他的下盘。明远眼看沈眉生明显有些左右支绌,虽然的确很想去帮忙,可惜任他怎么暗中憋劲,也没法从自己的身体里找出一分一毫会武功的感觉来。
百忙之中的沈眉生还能分心跟他说话:“你一身功力尚在,内力比我都精纯。少给我装蒜!”
“我……”明远急得冒汗,“我就是有内力,我也不会用啊……”
沈眉生眼神微闪。
他堂堂隐元会在洛阳城的分会首,手底功夫自然不差,即便是不小心崴了脚——那也要比这群江湖上没名没姓的小喽啰强多了。他故意示弱,其实是想逼着明远露出本相。沈眉生原本怀疑和尚失忆是装的,一旦危及性命,也就原形毕露了,便借此试他一试。没想到试出来的结果……结果要么是明远当真不是装的,天知道为什么昨晚他忽然能一身煞气地杀出来。要么,就是他太沉得住气。
这边明远不知道沈眉生心里的小算盘,看见他险象环生,却是焦急起来。打打杀杀他帮不上忙,只好放开嗓门大声朝四面喊:“杀人啦!杀人啦!救命啊!快来人救命啊!”
沈眉生一个握剑不稳,差点被对方格杀当场。
他正有点后悔不应该高估和尚的能力,就听见头顶上方,极远的地方有人毫不遮掩地大笑:“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妖秀你行不行啊?不行就闪一边啊,大爷我来救你的小命啦!”
明远看见沈眉生的额头上……迅速迸出青筋。他抬起头,看见夜空里,一个巨大的木制滑翼遮蔽了星空。
与此同时,一缕幽幽笛音随风而来,低沉缓慢,勾魂摄魄。明远顺着笛音极目而望,一轮明月刚刚挂上梢头,不远之处的树梢上,有人持一长笛横奏,一身银饰柔柔地映射出温柔月光。
居然……真的有救兵啊?
明远怔怔地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