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间法则——捌.我拼尽全力想拥有你,你却青灯一盏伴残生
1.
昭黎算是第一次跟着天子出席这样的大型集会,毕竟是阴世森罗区第一战力,虽然是第一次,昭黎仍是面不改色地站在天子身后,恭恭敬敬,浑身散发着阴世独有的庄严气息。
天子那里传来打火匣开合的声音,坐在侧首的一个男子侧过头看看天子,“你这打火机用了得有一千多年了吧,上次来好像见你拿的就是这个。”男子的头发很有特点,一看就是西天灵山的领导者,释迦牟尼佛祖。
只是释迦牟尼的这身打扮真的和阳生对他的描述天差地别,佛祖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上面印着一个巨大的艺术画,画的就是一个佛头。天子瞥了他一眼,“你还是一样那么恶趣味啊……”佛祖顺着天子的眼光看了看自己,拽着自己的衣服说:“怎么样,不错吧,清迈买的。”
话音未落,又一名男子从大门走进,穿着一身西装,头发有些卷,向两边散着。身后跟着一个金发男子,着一身纯白的西装,面无表情地走进来。男子走到写有“耶和华”的牌子那里,将西装脱下,交给身边的金发男子。
“你还是那么爱晚到啊。”天子戏谑,“NONONO,这不叫晚到,这叫时间观念,你看,时间刚刚好。”天子无奈地笑了笑,吁了口气,环视了一下四周,正色道:“既然到齐了,我想我们应该可以开始了。众神集会,每一千年召开一次,这一千年间,有新的人加入我们的集会行列,自然也会有人离开,可无论如何,这都是万象选择的结果。先向新朋友介绍一下,我是阴世的阎罗天子,也是第二次参加这个集会,我身后的是本区的首席制魂使——昭黎,我们阴世的管辖范围想必诸位都有所耳闻,作为目前世界上最大的阴灵集散地,我们也希望在下一个千年能和各位一起维持阴阳的平衡。”
接着就是依次介绍,也让昭黎开了一次眼界,比如那个始终都在敲烟斗的老人竟然是帝释天的三清道祖,比如在日本靠诅咒而构成信仰的神秘组织领袖竟然是个小女孩,比如那个浑穿得身花花绿绿的其实是西王母,原来所谓神的世界也并没阳生人想象得那么庄严肃穆。
而在这之中,又有不少妖仙魔神,即是妖中的一些翘楚超脱了既定寿命化仙成神,区别就在于妖仙往往是内在原因,魔神则是外界原因。而妖仙魔神的寿命远远少于在座的其余那些神,妖仙魔神中,有很多这一生也就参加一次众神集会,因为他们根本活不到下个千年,而之所以要让这些妖仙魔神也有参与众神集会的权利,归根结底,也还是为了恶灵制度。
当年,无论哪个区都有恶灵侵扰过的历史,而众神集会举办的目的也有两个,一是制定千年计划,二是强调恶灵防范。
2.
正会大概也就开了一个小时左右,因为几个千年翻过来翻过去就那么点事,也没什么可强调,倒是这么多年没见,这些阳生仰视的大神们反而开始聊起天来。
不过不得不承认,跟这些神们在一起聊天真的是很长见识的一件事情,想想看,释迦牟尼,三千年寿命;耶和华,两千年寿命;老君,两千五百年寿命;哪个都是千年级的人物,他们的所见所闻,随便拿出来一个就够秒杀在场的所有妖仙魔神。
耶和华毕竟是西方人,提到一些问题毫不遮掩,提到几位大神对于感情的问题,妖仙魔神都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些大神如何做答复。天子的打火匣仍然开合着,“我倒是没怎么想过,上一任森罗王还不也是一个人,倒也不是不想,我们这种情况谈不到感情,怎么谈?动辄几千年的寿命,除非找个你们俩这种老妖精,否则有哪个阴灵能活几千年?我手底下的制魂使也不过两千年寿命。”
“要不我把观音许配给你?”佛祖侧着脸看天子,佛祖身后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扶了扶眼镜,一脸不悦。耶和华哈哈大笑,“你们佛家不是主张什么六根清净么?”佛祖低着头,“是啊,本来就是六根清净,六根清净也不能连个玩笑也不让开吧。”
桌子那边传来几声叩打桌面的声音,各位大神都向那边看去,老君抽了口烟,又好像被呛到了,费力地咳嗽了两声,瞟了佛祖一眼,“你要说我们没人要也就罢了,你释迦牟尼有资格说这话吗?那个魔神等了你那么多年,你还好意思说普渡众生,难道那个魔神就不是众生?”
气氛忽然变得紧张起来,站在佛祖身后的女子目光瞬时锐利起来,而老君身后的年轻人也毫不示弱。眼看剑拔弩张,天子忽然道:“算了算了,为了一个魔神不至于把我们搞成这样。”老君将烟斗递给身后的年轻人,站起身来,“正会已毕,老朽年事已高,先行告辞。”说罢,老君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场。
3.
昭黎坐在花架下,菩萨在旁边磨着咖啡豆,一边磨一边听着昭黎的叙述。菩萨将磨好的咖啡豆倒进咖啡壶,放到小炉子上煮起来。“果然又是因为这件事。”
“果然?”菩萨坐回到躺椅上,“啊,很久以前的一段往事了。那是佛祖入道前的事,佛祖入道之前曾无意间救过一只生灵,阳生盛传是一只鸽子,其实是另一个生灵,不管是什么,我先把故事讲给你听。”
佛祖入道之前,曾发下宏愿,普渡众生。一次,佛祖在菩提下参禅,忽然有一只鸽子惊慌失措,躲在佛祖身后,随后,一只鹰盘旋而至。佛祖这才知道,这只鹰要捕食这只鸽子,于是他和这只鹰理论起来,告诉它万物平等,鹰不以为然,对佛祖说:“我知道您发下宏愿普渡众生,可是弱肉强食,我不吃它,我也会饿死,难道您就宁肯看着我饿死而见死不救吗?它是众生,我也是众生,您这么做又怎能叫普渡众生呢?”
佛祖听了之后,说:“既然你定要吃肉为生,那我便代它割肉与你好了。”之后,佛祖找来一个天平,将鸽子放在一边,而自己从腿上割下肉来放在另一边,天平一直不平,佛祖便一直割,终于,天平平衡,佛祖救了这只鸽子。
“这就是著名的‘割肉喂鹰’的故事,后来有很多人说这是尸毗王的事迹,也有说鸽子和鹰都是天神所化,为了考验尸毗王而为之。这个姑且不论,佛祖也做过同样的事情,而真实的历史就是,佛祖救的其实并非是一只鸽子,而是一只孔雀。”“孔雀?!”“对,当时那只孔雀尚且年幼,据说后来,佛祖还曾喂养过它一段时间,那孔雀应该是吸取了佛祖的佛性,后来还入了佛门,可是入佛门之后不久,那只孔雀就消失无踪了。”菩萨说完,把咖啡壶从火上拿下,给昭黎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昭黎问:“难道说这个孔雀就是老君口中的魔神?”菩萨笑笑,“是。”“后来呢?”“后来,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啊,而最震惊阴阳二界的还是当年的‘孔雀吞佛’。”“‘孔雀吞佛’!?”菩萨喝了一口咖啡,淡淡道:“我感觉这个事情,若想知道真相,还是去问本人的好。”“本人在哪里?”“就在阴世。”“难道是……”菩萨微微点头。
4.
大小狱中无白昼,这里永远都是一片永夜,可是,大小狱却是阴世最繁华的一个场所,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一个人——孔雀大明王。
昭黎站在大小狱最繁华的一座楼前面,竟然也有些犹豫。忽然,大门自己打开,一个衣着略显暴露的女子走出来,对着昭黎微微一躬,昭黎连忙还礼。女子轻轻地说:“明王有请。”昭黎一愣,连忙躬身,向大门里面走去。
女子在前面带路。曲曲折折的甬道,越往里走,酒气和音乐声便越大,迎面扑鼻。一直走到尽头,昭黎的眼前才算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舞池,灯光晦涩且暧昧,巨大的音乐声冲击着耳膜,好多阴灵在舞池中央狂舞。女子却并没停下,而是继续旁若无人地向前走着。昭黎在后面紧紧跟着,转过楼梯上了二楼。
一个房间门前,女子在门前停下,仍然是先前轻轻的声音:“就是这里了,请您进去吧。”说完,向原路走去。昭黎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一声轻微的“请进”。昭黎这才推门进去。这屋子的光线也很暗,只有几个镭射灯在不停地打着五颜六色的光,昭黎正对面的是一个方型的办公桌,一个老板椅背对着他,让他看不到前面的人。而老板椅面对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下面的舞池。
“我有听地藏说起,你是昭黎吧,今次和天子去众神集会的就是你吧。”声音柔柔的,却带着一点世俗的娇媚。“正是在下。请问您就是……孔雀大明王吗?”老板椅转了过来,虽然光线很暗,昭黎还是看清了椅子上的人的模样,因为那是一张你看了就忘不掉的脸。
那张脸清秀脱俗,却带着一丝妩媚,就仿佛世俗的烟火中夹杂的一只红线绣的风筝。那人穿着一件晚礼服,整个是以雄孔雀的尾羽为图案,头发盘成一个发髻,高贵典雅。若非刚才经过那样的环境,你真的会感觉这个人应该出现在一场盛大的晚会而非这里。
“没错,我就是孔雀大明王,负责管理阴世大小狱。”一边说着,明王一边走向房间一角的机器,接了杯不知是什么的液体。“如你们所知,现在的大小狱早已没了以前的职能,无非就是做个以儆效尤的目的。”她走过来,递给昭黎一个杯子。
“明王好像知道我要来。”昭黎接过杯子说道。“即使你不来,我也会去找你的,每千年一次的众神集会,凡是跟天子去了的我基本上都见过。”“您为什么……”“你想知道原因?那说来话可就长了。”
5.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明王已经想不起时间的程度了。那时明王还小,不知道世界上的规律,因为她的母亲是凤凰,她看惯了百鸟朝凤,以为所有的鸟都应该惧怕她三分,于是她瞒着母亲,独自一人下界来玩。
可是她飞了不久之后,却发现仿佛有人在紧紧跟着她,而跟着她的就是菩萨讲到的那只鹰隼。其实是一只魔神。
那个时候的明王根本不知道妖仙魔神这些概念,她本以为这鹰隼是因为觊觎自己的美丽,可是如果自己不表态,这只鹰隼是不敢动她的。却没想,飞了没多久,那只鹰隼突然向前突袭,一下子撕破了明王的翅膀,惊慌失措的明王无处可躲。恰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了在菩提下参禅的释尊。
她慌忙飞到释尊身后,期盼这个人会大发仁心救救她。不久后,那只鹰隼也赶到了。释尊回头向她微笑了下,对那鹰隼说道:“万物皆有生灵,你为何要图自己一时之需,而去杀害别的生灵呢?”鹰隼应该是认出了释尊,这个人就是如今盛传发下宏愿要普渡众生的那个人。
鹰隼毕竟是魔神之体,刁难道:“我尊您是位仁者,可是正如您所发愿,我已经很多天没有吃过东西了,再不吃东西便会饿死,而如今,正有一个救我的机会,需要牺牲另一个生灵,在这样的情况下,您要作何选择呢?难道她是众生,我就不是众生么?”明王听了这话,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当时的明王还并非魔神之体,无法口吐人言,只好哀鸣着看释尊如何决断。
释尊听到她的哀鸣,回头看了看她。她永远都会记得那微笑,是那微笑,让她走上了与众不同的命运。释尊对那鹰隼说道:“弱肉强食之理,我也明白,可是今日她来寻求帮助,我就定然不会将她拱手相让,你既然要以肉食果腹,那这样,我便代她来饲你。”
释尊带着明王和鹰隼来到集市,找了一个天平,释尊将明王放在天平的一边,自己从店家那里借来刀子,从自己腿上割下肉来放到天平上,待天平平衡,鹰隼便可取了天平上的肉,放了明王。
可是明王毕竟是神兽之裔,看上去与凡鸟无异,实则却天差地别。释尊不管割下多少肉,竟始终都无法让天平平衡。也不知过了多久,释尊割了多少肉,就在天平平衡的那一刹,释尊哂然一笑,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明王喝了一口杯中的液体,“这就是我和他相遇的故事,后来我们确实一起待过一段时间,也是他教我如何修炼,如何借助外力成就魔神之体。我本就是神兽后裔,加上佛门的独有修炼方式,自然很快就成为了阴阳二界中少有的大魔神。”
说完,明王望着下面的舞池,昭黎看到她的侧脸,仿佛挂着一丝泪珠。昭黎吞了口口水,“后来的‘孔雀吞佛’……”
明王转过身,牵起一丝微笑,“那是我和他的一个赌局。”
6.
明王毕竟还是神兽后裔,无论在灵山待多长时间最后还是会回去的,但那个时候,释尊已经成了万佛之尊,明王也知道佛祖所主张的信仰是无欲无求,他们注定是没有结果的。后来,明王结合神兽之力,终成阴阳二界独一无二的大魔神。
那是明王最后一次去找他,也是赌上一切的最后一次会面。
西天诸佛面前,明王一袭华羽,和佛祖傲然对峙,赌上一切的赌局,赢,便赢了世界;输,更输了自己。
明王要吃掉佛祖,若佛祖能从自己腹中完好无损地出来,即算佛祖获胜。明王知道自己魔神之体,胸中有天地,腹里纳乾坤,她断定佛祖无法赢她,所以他们立下赌约,若明王赢,佛祖要抛却这三千世界,与她厮守终生;若佛祖赢,则明王将永世不履灵山!
无论中间发生了什么,胜败都只有一个,而结果如同世间的传说。
佛祖自明王背上破背而出,可与传说不同的是,佛祖终还是不忍杀她,佛祖说若你真忘不了我,那不如用道德来束缚吧。我自你身出,你便如同我的生身父母,以后,你便是我的母亲,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
明王跪在地上,侧头看着佛祖的背影,眼泪在那一刻断线,她脸上带着笑:“是,我输了,就必然履行我的诺言,从今以后,不履灵山。”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明王来到阴世,被十王委托看守大小狱,于是便有了“明王镇狱”这一说,但实际上,明王看守的大小狱是阴世最早发展也是最早开始步入繁华的。三千年,明王从未离开过阴世。
7.
昭黎从明王那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大小狱最繁华的时段,华灯初上,照得周围如白昼一样。
明王坐在窗前,看着下面舞池中摇曳的人群。角落里,一个男人端着酒杯,灯光很暗,看不到他的脸,可衣服上的佛头图案颇有些抽象。男人望着落地窗里的明王,默默喝了一口杯中液体。
有女人过来搭话,“帅哥怎么穿得这么潮啊。”男人微微一笑,“清迈买的,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