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笑(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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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意料之外的沉重,仿佛上眼皮灌满了铅。
那炫目白炽的热度和光芒,是无影灯静静照射到自己的身上。想睁开眼睛,就像一个高位截瘫的患者想要抬起一根手指那样困难。
没有听见低沉的话音,但有各种金属相互碰撞到一起的声音,钳子和柳叶刀切割的柔软的声音,还有萦绕在鼻端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这种安静和这种气味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让他想起死亡的回忆。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记忆了。
猛然一阵疼痛袭击了他,在他的腹腔和胸腔的深处,几乎克制不住地痉挛和呻吟。太熟悉了,这撕裂肉身的感觉,宛如砧板上毫无反抗的躯体,等待屠宰的躯体,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灵魂深受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怎么搞的?这么快就有清醒的迹象?”
让我醒来,让我醒过来……他在脑海里无声大叫着。
“加大剂量。”
“血压过低,心率……心率……”
药水滴入静脉,液体在血管里汩汩的响动。
不要!不要让我再沉睡过去!停下来!住手!
他嘶吼着、摇晃着、惊惧着、颤栗着,他好像在狂怒愤力地拍打着巨大的白色屏障,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恐惧都被隔绝在了墙壁后面,没人能听见,也没人能看见。
不要!停下来!不要……
疼痛消失了,而随之一起消逝的,是对一切的感觉。
没有感知没有官能的世界,只有阴影笼罩着的无止境的异色场域,是凡尘世间尽头的永恒虚无。
他像一个在漆黑水面上挣扎了许久的人,最终还是被拖入了无底深渊。他还没有做好永别的准备,他还没有来得及跟那些所爱的人说再见。
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溢出,又缓缓滑落到水里,悄无声息。
我将往何处去?他们将把我带往何处去?
认萍生醒的时候,床头柜上的荧光电子表还在闪闪发亮。
他在凌晨的昏暗中小坐了一会儿,感受血管中的液体的缓慢流动,胃里发出空洞洞的纠缠的声音。他抬起手背擦了擦前额已经湿冷的汗。
横竖是别想再睡着了。叹了口气,有点愤愤不平地下了地,拽了件浴袍进了洗漱间。
从车库倒车出来的时候,天还是蒙蒙亮。单手转动方向盘,另一只手甩开打火机点燃了叼着的香烟。一点红光明明灭灭之间,尼古丁和焦油的气味立刻充塞了整个车厢。他摇下了车窗开了一小条缝隙,长长地吸了一口,又慢慢地吐出来。嘴巴里是干涩的苦味。
昏黄的车前灯颠簸地照射着前面的路,不远处,黑色的森林像是黑色的巨人,张牙舞爪地随风摇摆,直刺天穹。
这是一片好地方,隐藏了多少秘密啊,认萍生心里想。如那记忆中的森林一样,两旁的灌木丛密密麻麻,就算像童话故事中抛洒一把谷子,也保不准不会迷路。
他在路边停了下来,打开车门,将嘴边的烟蒂扔在地上,抬脚摁灭了。拨开那些杂草丛走进森林中,不顾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鬓角眉梢。
在等待的时间里,认萍生靠在住院部门口的白墙上,刚抽出烟盒就被路过的实习医生喝止了,他朝对方挤了挤眼睛做了个道歉的动作,掏出一排尼古丁口香糖塞到嘴里,慢慢咀嚼。
眼前不断有病人、病人家属、各类医生护士来来回回,还有一些从躺在病床里推出来,是准备前往手术室的。
人这一辈子上医疗机构的次数不少,这几十趟中估计少不了得挨上那么几刀。有些人能从里面安然地走回来,有些人可能就没那么好运了。活在这世上什么都得靠几率,炒股、上学、出生、死亡。大家都公认外科手术的危险几率堪比飞机失事,对于没有遇上危险的人来说几率当然只是抽象的说明,而对于踏上这趟旅程的人来说,失败就意味着百分之百。
或许,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医疗机构创造了这样的假相,比如他们每年都会故意“制造”几十例看似意外的昏迷病例,好让这种手术几率维持在大多数人都可以接受的控制范围之内。
如果你想让一个人陷入无限的昏迷,就像植物人那样,你会怎么做?
认萍生迅速在脑海中模拟了几种药剂的配方和化学方程式,它们各自的药效和副作用飞速闪过他的眼前。
太扯了,真的是太扯了,不管在手术的哪个过程中使用药物,都是会残留痕迹的,药物冲突、气味、血清反应,没有人能做到天衣无缝,总会留下点什么,就像侦探手中拿着的放大镜下总会出现的那些凶手的蛛丝马迹一样。
他们没道理什么都没发现,没道理,认萍生心想。
除非,有什么是他所不知道的,是他还没有想到的……他还需要……
这时候有一群护士生从大门出现,叽叽喳喳地经过他视线所及的地方。他很快就找到了等候的目标,如从一群白鹳中寻找最显眼也是最容易得手的觅食者。
她也第一眼就看到了他,同时朝自己的同伴挥手告别,她们嬉笑取闹,他已经成功地把她和整个群体分开。
接下来,就是惊心动魄的追逐了。
他的嘴角上扬,是最熟稔的轻佻的微笑。
“果然,你只有穿护士装的时候,才这般迷人么,小淘气?”
“我就知道,”她小巧的杏仁眼止不住兴奋的光芒,“你的嘴巴还是像当初那么滑溜,跟抹了蜜糖似的,可惜里头全是毒药——董事长的特殊病人,认先生。”
“所以呢,有人愿意吃,只贪图那外面包裹的甜蜜,也不管之后会一命呼呜哦~”
“讨厌啦,人家不想再理你了。”
“说回正经的,你让我等了好久,要怎么补偿我。”
“没有诚意怎么够,不先付出点代价,就肖想回报。”听起来她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他还需要更多的证据,眼前,就是机会。
认萍生凑近她的耳边,嗓音里有致命的东西:“我想知道,你不穿护士装的时候,是个什么模样?”
某种呼吸的气体弥漫上来模糊了视线,在狭小逼仄的空间,总是会感觉不清时间的流逝。
“嗯……啊……”
磨砂玻璃上照映出两条纠缠的躯体,远远看去,仿佛遥遥海面上颠簸晃动的小船,身形宛转曲折,却辨不清抵颈相交之人的面容。
已是第二回合的缠斗了,释放之后的身体并无轻松的感觉。认萍生突然领悟到,传说中被女人掏空身体的谣言也许并非空穴来风。
身下人的娇喘渐渐低下去,沉下去,最后只剩细小的哼鸣。
“下次再不听你的了,说什么也不在这储物间了。”
女人充血的双颊在阴暗的角落中柔嫩如花蕊绽放。
“还有下次?”他促狭地咬住她的耳垂,满意地听到她的一声娇嗔。
“讨厌!我是认真的!”一想到自己被挤压在一堆装满了药品的杂物柜之间的处境,她本能反感地颤动了下腰肢,“毫无情调,又不舒服。”
“虽说如此,”认萍生故意用力向前挺动了一下,昭然若揭的欲望缓慢磨蹭着,“你的反应仍告诉我是甘之如饴。”
“哼!”女人一把推开他,没有准备的认萍生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撞歪了铁架子的一角,几瓶用空了的盐水罐摔碎在了地上。
路过的人影突然被这尖锐的响声惊动地吸引过来,边吱嘎吱嘎地扭动着上了插销的锁边吼:“是什么人在那里面?”
两人僵硬着面面相觑,认萍生半张开嘴巴,女人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对他摇摇头。
“喵~嗷呜~”
“噢,好像是只野猫,别大惊小怪了。”
“太不科学了,哪里来的野猫嘛~”
“主任在催了,走了,走啦~”
黑色的人影又渐渐走远了。
“啊天哪!吓死我了!”女人捂住胸口吐出一口气,“如果被别人发现传到董事长耳朵里,我可是会丢掉饭碗的!”
“谁叫您要那么大动肝火呢?”认萍生揉了揉之前摔痛的地方,一边拉上了裤子拉链,“不过连这点觉悟都没有,也还敢招惹我,嗯?”
“哼~”
“对了,怎么说我刚也算救你一命,有件事能否烦请告诉我,翳流VIP高级护士小姐?”认萍生抬起一只胳膊撑在姑娘脑后方的墙上,修长有力的上肢线条近在咫尺。
“咳,是什么激起了你的兴趣?”她的脸意料之中的微红。
“翳流上个月手术昏迷病例的名单和详细资料,你有办法吗?”凑近对方的耳边,认萍生刻意压低了声音。
“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她诧异地嘘声说,“况且现在风声这么紧,这种加密材料除了像醒先生的级别能查看以外,我们绝对是越级行为的。”
她睁大的眼睛不像是在伪装。
“既然如此,当我随口一问,忘了吧。”认萍生俯下身吻住了她。对方也很快就陷入了唇舌交战的游戏,齿缝间走漏出销魂的呻吟。
果然只剩下他了吗?认萍生心不在焉地思衬,一手小心地探进打皱的护士服口袋里。
又失败了。看来她并没有撒谎。拿着之前偷偷摸来的ID卡和轻易破解的密码,屏幕上果然跳出“查看信息失败”的提示框。
只剩下找相当级别的人才能了解实情了。
可是同样的招数,不可能再使用一次。何况还要看对象。不过他喜欢这种未知的预感,赌徒一般的心理强烈地涌上心头,焦躁、兴奋而坐立难安,就像不知道轮盘赌里的指针会转到哪里停歇一样。
思索了几秒钟,认萍生拨通了姬小双的电话。
“喂,认先生?”
“你曾说过随时为我效劳吗?”
“啊!是……请问认先生有什么需要?”
“帮我安排一次跟董事长先生的见面,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