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涯】中卷·青苹(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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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登山绳从背包里拿出来,在腰上绕了两圈打好结,向伙计们打了个手势,众人纷纷会意,也绑好了绳子。吴邪学着他的样子弄好,转眼发现吴家伙计冲狗吹了声口哨,那狗便乖乖趴到了驯狗人背上,两只前爪搭着人的肩膀,看起来几分滑稽,忍不住笑了起来。
张起灵将吴邪的背包也一并接过,第一个从山崖上往下滑,一转眼便落到了底下一片相对宽敞的平台上,吴邪触到他的眼神,心下几分安定,知道就算滑到一半摔下去他肯定也能接住自己,便放心下去了,就算动作不那么美观,也不计较太多。
几个伙计四下查探了,回来道:“大部分是简单的棺葬,基本上烂得差不多了。”
张起灵略点点头,不知在想什么。
崖葬在中国南方山区中很多见,分为悬棺葬和崖洞葬。前者在悬崖峭壁上凿出大小合适的孔洞,嵌入木楔,再将收殓好的棺材架在木楔上;后者则直接在石壁上挖出一个洞穴,再将棺木置入。若是贫穷人家,很可能只是给逝者穿上一身规整的衣服,便直接把遗体放在悬崖边了。这种葬法耗用器物并不奢华,但远离人烟,不易被打扰,也是让祖先安眠的意味。
更玄的说法是,古代有些寻仙修道之人,感应天召,到了特定的时候,会独自身缚绳索从悬崖顶端下来,找到一个岩洞之后便割断绳索,也不带任何充饥解渴之物,断绝自己的后路,做最后的修行,或者飞升,或者死去。
但是这样一来……
吴邪悄悄上前两步,低声道:“既然都腐烂了,还有什么找的必要么?”
东西置于悬崖上,风吹日晒雨淋多年,跟埋在土中形成密封环境,保存条件相差太多了。
张起灵指了指斜前方的一片位置,那是一片从悬崖上向前伸出的石壁,为其下的空间遮风挡雨,端的是不错的选址。
“进去看看。”
刚刚有个伙计便是从这里出来的,想来没有大碍,几人鱼贯而入,打开了手电,吴邪低头一看,一个骷髅正静静躺在他脚边,两只黑洞洞的眼眶瞪着他,唬得他差点跳起来,手上下意识一抓,正捏住了张起灵的衣袖。那人右手正打着手电,侧脸被映出一道流畅英挺的曲线,神色丝毫不动,左手却藏在底下,手指一根根轻轻拨楞着,十指交错扣住了。
手心里有点冷汗,吴邪立即不好意思起来,想缩回来,一抽之下却没抽出来,反倒被握得更紧了。
为什么这闷油瓶子就能装作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呢?
地上散落了一些木头,应该是棺材都散了,和骸骨混在一处,仔细看来,应当是有两具遗体,可能是个夫妻合葬棺。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此时都被别的东西吸引住了。
手电光最亮的位置,是这个洞穴的底部,那里的石壁上,刻着什么东西。
“领头人,是苗族的神像。”有年纪大的伙计道。
一尊两人高的浮雕,轮廓在光影下浮凸出来。五官已经模糊,但能看出身形修长,装饰复杂,下方是许多类似火焰的图案。
“姜央。”张起灵点头。
那是苗族的十二古祖神之首。
老九门长期在湖南周围活动,染指西南并不奇怪。在这一带,苗族的始祖文化十分鲜明,后期墓葬中又常见有大量精巧的银器,因此,有些经验的伙计大多都有些了解。
仔细看下来,周围的石壁上有很多处出现了细细的线条,都是人为留下的痕迹。
这种地方是真正的墓穴,与墨脱地底的青铜门不同。吴邪是第一次来,又是新奇又是紧张,小心翼翼地不踩到墓主人的遗骸,四下打量着,手电光自头顶一晃而过,忽然发现天顶上一个个小小的凹槽。
一股奇异的熟悉感掠过,他定定神,认真看过:“这不是张……”
“不是。”张起灵迅速截断他的话头。
可它看起来的确是星宿的模样啊,而且排列的方式,分明和张家星图如出一辙。
另一边,伙计们细细看完,确定没有其它通道,而石壁上,除了方才的浮雕,还有一片文字记载,只不过不是汉字。
吴邪暗想自己好歹也算是精通三种语言文字,这玩意儿却根本不知道是什么。
张起灵伸出右手两指,在石壁上一点点摸过:“是布努语。你们两家的伙计中,可有瑶族人?”
二十余年前,他曾跟着一帮人到过四川西南边的一个虫灾严重的苗寨,在那里,就有这种文字的遗迹。
解家伙计中有人应声:“有。但是在营地里。”
这一片的崖葬,若要一一搜寻下来,所耗时间人力不可谓不多。张起灵当即决定派数人返回营地,带更多的伙计和装备回来,剩下的便先在这里准备扎营。
他们沿着绳索下到了谷底,这里草木极其茂盛,清理一番之后方可搭帐篷。
等忙得差不多了,吴邪还是忍不住将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不是说那浮雕是苗族的古神么?为什么要找瑶族人来翻译文字?”
吴家伙计正拿了些干粮喂狗,听了这话笑道:“这边有句话叫‘苗瑶一家’,这两族都精通医药,很多习俗也差不多。虽然古文字不大一样,但现在连语言发音也有相似了。”
吴家驯狗很严谨,狗也向来是不近生人的。但这只却不知道为什么对吴邪十分有好感,这时吃饱喝足放松下来,在他腿边绕了两圈,非但没有拒绝吴邪摸它的头,甚至干脆趴了下来,一幅就准备在他旁边安睡的模样。
吴邪不明白其中关窍,几个吴家伙计却看得呆了。狗通人性,分辨是否有敌意这一项上,很多时候比人还准。这一来,他们对吴邪的态度便也好了许多。
张起灵拿着刀从远处回来,在他身边坐下。
吴邪望望左边的狗,看看右边的张起灵,悄声问他:“可你为什么知道那是瑶族的文字?”
“说来话长。”他道,这是不想说的意思。见吴邪不大乐意的样子,只好补一句,“下次说。”
他们等了半个月,中间下了三日的大雨,大本营中的伙计才姗姗来迟。这一拨人来得浩浩荡荡,但显然很不愉快。一问才知,中途遇到了一场泥石流,几个伙计当场被埋在了底下,自家的人想救,同行的人不愿意,最后人没救成,还打了一架,好几个人都挂了彩。
吴邪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原以为老九门人人都如传言之中一般精干,却没想到争斗不休,从无宁日。
那解家的瑶族伙计不会写汉字,吴邪便同他一起去了先前的墓穴,将他辨识出来的内容拿纸笔记录下来。石壁上的雕刻大多残损,清理辨认起来很耗时间,一整天只整理出不足三分之一,谁知夜里拿回来给张起灵一看,他脸色一变,第二日便跟他们一起去了。
内容断断续续,既不是墓主人的生平,更不是祭文一类,而是一个传说故事。
据说他们的祖先,从天空之中的诞生,乃是星宿降世,能够御火而行,生不落地,死不落土。这些祖先在死后,遵照星宿对应的方位安置,便可得到神明祝祷,以神血点化,飞升成仙。可是,在一场部落战争之中,他们惊扰了神明,永远失去了庇佑。而后人没有了星宿神明的纯血,不再长生,也只能勤勤恳恳用两腿在土地上走路,但却一直遵守“死不落土”这一规则,将遗体放在崖洞之中,而不是埋入土里。
“这个故事,有点……”吴邪耸耸肩,“不大靠谱啊。”
张起灵没有回答他,而是向那解家的伙计道:“你记住,这里的记载,你并没有认出来。”
那伙计年纪不大,倒是个伶俐的,听了这话,呆了一秒,连连点头,赶紧离开了。
吴邪不明白他为何对一个一听就知道是胡扯的传说如此在意,扯了扯他手臂:“怎么了?”
张起灵转过头注视着他,良久,不发一言。
被他看得心里逐渐发寒,吴邪隐约有了一个猜测:“血?”
“你们张家的长寿,是因为血,是不是?”
缘着洞穴的外侧,有一道像是台阶一般的东西,只是很窄,大小也不足以踩下一只脚。原本吴邪以为那是修筑这崖葬所用的,风化之后才变成这样,现在一想,那应当是传说当中供祖先的灵魂登上九天所用的云梯意象。
他们相信:灵魂升天则成仙,肉体入地则做鬼。
每一则传说,都有它有据可查的部分。所谓的“神血”,必然是曾经在这里出现过的某种东西,即便不是血,也一定有着相似的地方。
对了,麒麟竭!
“……是不是麒麟竭?”吴邪忽然焦躁起来,“有人在找这个对不对?!之所以找你,是为了你们张家的长生,是不是?!”
张起灵走到洞口,负手看着满山满谷忙忙碌碌的人,终究还是点了头:“张家的长生,是一种病。”
这一片山谷中发现的东西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略去残存的枯槁遗骸不算,几乎每一个洞穴之中,每一片崖壁之上,都有着记载信息的浮雕。文字因为不同的年代而大相径庭,它们被统一拓印,每隔几天就有专人将它们送回大本营,交到金万堂手里去。
等搜索接近尾声的时候,距离吴邪他们第一次见到这片崖葬,已经过去了一年有余。
绝大多数伙计已经撤回了大本营,剩下最后一些人还在山谷最底下整理最后一个洞窟里的东西,吴邪也在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无非是几件衣服。张起灵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吴邪便道:“我这几天听见不止一家的伙计说,从没为了倒斗在一个地方待这么久过,总算能出去了。”
想到那些伙计们烦闷的样子,晚上污言秽语提起女人的样子,吴邪觉得有点无奈:“大概他们觉得跟坐牢也没什么差别了,这么个偏僻的山里,什么都没有。”
张起灵摇摇头。大概对他来说,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反正他最喜欢的娱乐活动是看着天发呆。没有天能看就看天花板,再不然,洞穴顶上的石壁也是一样的。
“不过我也不觉得闷。”吴邪说,眼里含着笑意,“觉得和以前在西藏的时候也没什么分别啊。反正只要有你在,去哪儿都无所谓。”
张起灵正要回答,忽然一个霍家伙计匆匆奔来,脸上手上都是血迹:“领头人,那边地下出事了。”
张起灵从一旁拿了刀便随他走了,吴邪不放心,也跟着跑过去。
那个洞穴本来是不会被发现的,但有一次在那一处搭脚手架清理上方一处崖葬的时候,一根插进泥里的竹竿无法再往下,挖开一看,竟是一尊石头的雕像。佛不像佛,神女不像神女,恐怕也是少女民族异化的某些尊神。
从这个位置再往下清理了十几米,一处空间不小的洞穴便被挖掘了出来。
张起灵和吴邪跟着伙计下去的时候,正看见地上七零八落散着一堆棺材的木料,能看出还是彩绘的漆棺,里头混杂着华丽的衣服和碎尸块。尸体的脸已经被砸烂,手脚的肌肉看起来还很有弹性,内脏都被砸出来了,正散发着一股诡异的臭味。
周围的十几个伙计里头有霍家的,也有解家的,霍家伙计里有两个女人,面色不大好看。
一个男人转过头来,也是一脸晦气:“这个地方像是被泥石流冲毁之后就没有再见过天日,竟然留下一具湿尸,一开棺就尸变了。”
吴邪一愣:“解九爷。”
张起灵也像是没料到解九居然亲自在这里,略点了点头,拔出刀,用刀尖挑开几片棺木,指着下面明显不同的木料道:“这棺材原是有椁的?”
“不像。”解九道,“那是杉木,少有用它做椁的。”
但这一片山里并不长杉木,必然是同这棺材一同送进来的。若不是外椁,平白把一堆杉木垫在棺材底下,这可就有点怪了。
事实证明胆子是会越练越大的,比如现在的吴邪,在看见尸体的手上几乎和手指一样长的指甲的时候,也没什么害怕的了。他看了看这洞穴,发现清理得并不彻底——只有左右两边和头顶是石壁,前后都是湿漉漉的泥土,留出来供人进出的入口在头顶,不过四五十公分的宽度,若是来个胖点的人,指不定还得卡在那儿。
湿尸想要尸变,也得近距离接触到人气。这一点不难猜,这棺材这么华丽,从墓主人的衣服来看,恐怕是个有点身份地位的人,棺材里有几件随葬品一点都不奇怪。哪个伙计动了心思想去拿,再正常不过了。九门这一次空前绝后的联手,声势浩大,油水缺少。因此遇到这种情况,便任他们拿取,张起灵心知肚明,但从不过问。
几个伙计正互相帮忙包扎,有一个霍家的女伙计腹部被湿尸的指甲挠了一道颇深的伤口,失血很多,面色惨白,靠在一边的泥墙上,闭着眼睛让同伴替她处理。
紧急止血措施做得有些晚,不少血迹蜿蜒在地面上,像一条条小蛇,向着泥墙里攀过去。解九正低声同张起灵说着什么,吴邪用脚将两片棺盖踢翻过来,发现里面刻了字,零零散散看起来像是墓主人的生平记载。这样的东西见得太多,顿时有些索然无味,他正要提醒张起灵不可久留,忽然听见那个重伤的霍家伙计一声惨呼。
他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一道寒光闪过,竟是张起灵已经拔刀出鞘,往她背上削去!
那伙计跌在一旁,脊背一片血肉模糊,肩膀上盘踞着许多细细的黑丝,看起来竟如头发一般,张起灵的刀刃上也缠绕着许多,更可怕的是,无数密密麻麻的黑丝正从洞口那一面泥墙之中破土而出,像是毒蛇吐信,正在寻找猎物!
“这是什么东西……”
吴邪将手电换到左手,右手拔出一把防身的匕首。张起灵看他一眼,眼神里满满都是“站到我身后”。其实他从小在康巴落长大,说不上能徒手斗熊,也不至于孱弱,只是长得书卷气一点罢了。但是有一个人,总是会在任何危险出现的第一时间将他护在身后,这样的安全感,还是让他愿意沉溺。
众人都拿出了武器,试图将那些东西斩断。可偏偏它们软且韧,砍不断就算了,还会将刀剑缠住。浓密的“头发”在空中摇摆飘荡着,看起来诡异无比。有人试着开了两枪,只见子弹打中的地方,那团“头发”瑟缩了一下,下一瞬便是更猛烈的反扑,仿佛愤怒了一般骤然袭来!
光线一下子被它们挡住了,这东西显然嗜血,方才就是被伙计的血液引出来的,此时也专挑身上有伤的人袭击。看似柔软的“发丝”一旦沾身,居然能够直刺入血肉,如同扎根。
众人只能往洞穴深处退去,原本这里是不需要照明的,手电不多,吴邪身上始终带着一把,便打亮了给大家照明。
“入口都被堵住了,这要怎么出去?”
“这东西可能怕火。”张起灵右脚一动,将棺材的碎木踢起一截握到手中,吴邪会意地递过火柴去,点燃之后往那团黑色之中一抛,果然将它们逼退了不少。
可它们像是有生命有灵性似的,并没有就此袖手的打算,而是蠢蠢欲动地在泥土的边缘徘徊着,伺机进攻。
地上还有不少碎木,可为难的是,这里的空间太狭小了,木头又潮湿,一旦点燃,呛人得不行,这“头发”又源源不断,恐怕还没将它们烧退,先要让自己窒息了。
火苗一旦熄灭,两侧的“头发”就又不依不饶地缠上来,一个人护得住头脸就护不住腿脚,左支右绌,狼狈不堪,一旦将刀柄也卷住了,就唯有松手一招。
张起灵手腕一翻,替身边的伙计斩开一截“发丝”,调转刀刃在自己手心里一划,一把握住了一团黑丝!
那东西碰到他的血,居然争先恐后地朝后退去,仿佛遇到了什么恐怖至极的东西!
吴邪轻呼一声,想去拉他的手,却见他冷着脸转身,将血一一涂抹在看得呆住了的伙计们身上,伤口凝固了便再次割开,末了也在吴邪身上拍了几下:“快走。”
果然,这一次他们一靠近,那些东西根本不敢靠近,只是绕着他们试探了几下,察觉到这种血液的存在,立即蜷缩回去。众人手脚极快地出了洞,总算松了一口气。
吴邪头也不回地奔回去,翻找出酒精和干净绷带,一掀帐篷,张起灵已经站在门口,看见他手里捧着的东西,道:“我还以为你生气了。”
吴邪一把将人扯进来,让他坐下,毫不客气地拿棉签蘸了酒精开始给他的伤口消毒:“我是生气了。你终于能看出来了,有进步。”
“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吴邪知道他说得对,咬着牙替他裹好伤,眉头已经皱得死紧:“但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所有人都要知道你的血跟旁人不同了。”
张起灵不做声。
吴邪知道现在再说这个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只能换了个话题:“那些是什么东西?”
张起灵道:“有些东西尸变的结果。”
回程的时候,那十几个伙计看张起灵的眼神都多了不少敬意,这倒是个意外收获。
再回到大本营,吴邪竟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傍晚的时候,他见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人。
霍仙姑站在他面前,目光中充满了深思:“你和领头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吴邪吓了一跳,张口结舌,很快反应过来她问的并不是那种关系,这才道:“我是张家人。”
“不管怎么样,这次我就先谢谢了。”
“啊?”他意识到霍仙姑说的应该是张起灵救了霍家伙计的事,便“哦”了一声,没敢再多说话。霍仙姑这话说得别有心机,吴邪若是代替张起灵承下了这一句谢,显然很僭越不合常理;但他也不能说“不用谢”,“应该的”。
就张起灵放的那点血,吴邪已经心疼得几天都睡不好觉了。
至于金万堂那家伙,瘦得几乎脱了形,整个人都有一种下一秒就要断气西去的感觉。他指着吴邪看了半天,瞠目道:“你怎么一点儿变化也没有?”
吴邪也瞪大眼睛看他:“你被人虐待了?地里挖出来的干尸都比你丰满!”
“一言难尽。”金万堂愁眉苦脸,“古时候修个《四库全书》都不见得有老子这么操劳。你不在,我还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偶尔来几个伙计,都不敢多说一句。”
“哪有这么夸张……”
“哎,我都没问你,你怎么会跟着他们一起下斗里去的?”
吴邪迟疑了一下,含混了两句,便转开了话题。
金万堂苦笑:“再这么下去,我也别指着那笔钱过后半辈子了。八成是得死在这儿了。”
但是,从1966年的端午节开始,这种巨大到几乎将人摧毁的压抑消失不见,忽然就不再有古籍继续送到他的手上了,吴邪也没有再出现在他面前。
在山中,一片绵延十几公里的峭壁之上,大部分绳索和拉索装置开始被拆除,但其中的一小部分,非但没有被拿掉的意思,反倒被加固了。
这一年的六月,天气燥热异常,连哪怕一场小雨都欠奉的山区裸岩几乎让人产生自燃的错觉。
营地里的喧哗是在一瞬间炸响的,如同一滴水掉入沸腾的油锅,一行人抬着十几副担架,每一副上面都躺着浑身是血的人,不知是死是活,当中还夹杂着无数惊慌的言语,所到之处乱作一团。
小半天以后,金万堂收到了一大卷几乎被鲜血浸透了的帛书。
再之后,他第一次见到了九门所有在当地的主事人。这一群人在昏暗的光下聚集在他小小的帐篷里,面色凝重,盯着他开始了这些战国鲁黄帛的解码工作。
鲁黄帛书存世量极其稀少,事实上是一种密码文字。他只能尽量复原出其中的文字,再转成现代汉字,但看在眼里依旧是无意义的。要想完全破译出当中的含义,恐怕十年八年都不一定能行。九门知道这一点,他们需要的,就只是尽快拿到翻译好的文字。
可金万堂动了别的心思。鲁黄帛书价值连城,哪怕是个拓本,只要拓印清晰也足够可观。这么多份帛书,他若是悄悄抽走其中的一两份,想必不会有人察觉。
但是他想错了。
隔日,金万堂被人通知可以下山返回北京了。没想到临走的一场搜身,让他藏在袖中的帛书都无处遁形。
背包被打开,被褥也被撕开,帐篷所有的角落无一幸免,金万堂面如死灰,结结巴巴地解释自己并不是为了钱,只是对此很有兴趣才斗胆私藏了一份想拿回去研究,希望念在他是初犯饶他一命云云。
解九爷冷着脸看他,搜身似乎就是他的主意。霍仙姑站在一边,没有发话。金万堂算是霍家的伙计,她的表情颇有几分恼怒。
而这个时候,一个年轻的男人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他长得很英俊,但这不是最让人奇怪的。奇怪的事情在于,金万堂听见九门称他为“领头人”,可他看起来比九门的主事人年纪都要小。而这也是金万堂第一次知道,原来在这个营地里,九门之上,还有这么一个主事的人。
那个男人面无表情地听完了他语无伦次的解释,然后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伸出右手的两根手指,按住了他的头维穴。
剧痛让他瞬时汗如雨下,头骨像是要爆裂开来,而那个年轻男人的目光平静无比,只有他奇怪的手指还在不断地用力。
然后金万堂就听见他在问自己问题。
事实上疼痛让他完全无法思考,只记得那个声音深如渊流,淡比天风,至于究竟问了什么,他根本就不知道,连自己说了什么也无法控制。大脑衰弱而疲倦,双膝软得直欲跪下,干瘦的身子抖得像筛糠一般。
吴邪匆匆忙忙地拨开人群,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住手!”他喊道。
等年轻人撤开了手指,金万堂绝望地发现,一边已经有伙计撕开了他的鞋底,那里还藏着一份头天晚上他用针线缝进去的帛书,边角沾着已经变黑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