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牢(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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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其实不远处还躺着一个人。
“……”李沉浮想伸手又不敢,只好看着十二,投递心疼的眼神,然而十二一点儿也没从他眼神里读出祝福,他只知道他敬爱的叶尊在最危难的时候踩着他甩出了大轻功。
哭都不敢哭,因为这里太冷了,哭了也怕冻在脸上。
叶照白迷迷糊糊的靠在李沉浮身上睡了一会儿,寒潭本身的水光加上雪的反射让人分不清现在是几更天,只能遵循身体的本能,困了就睡。
他醒归醒了,可毕竟折腾了一天,刚醒有点发愣,看了李沉浮一会儿,摸了摸他的脖子,声音含糊不清:“…能说话了吗。”
“能了,”李沉浮双手扶着他,“不再睡会儿?”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句话有多少的温柔在里面,躺尸的十二偏了偏头,还沉浸在当踏板的痛里。
十二觉得,肯定是这个天策的错,自从这人来了,平日里他都照顾叶尊的起居,现在连门都不让他进。
太过分了!
“很过分”的李沉浮见叶照白醒的差不多了,便抬手拍了拍山壁,道:“上去不是不可能,只是上去了就难再下来。”
叶照白懂他的意思,虽然现在是必须要上去,但此行的任务是冰晶,冰晶生长在潮湿寒冷的地方,寒潭很符合生长条件。
他走近寒潭,虽然环境很冷,但潭水没有冻住,他蹲下身,细细寻找冰晶生存的地方。
冰晶是大是小他都不知道,这任务说是给他放假,其实根本是花九重用来整他的。从未有人需要过冰晶,也就没人调查过冰晶的形状和生存方式,倘若不是他聪明,利用以前的驿报不断进行对比,并且幸运的掉了下来,可能他们一直围着这里打转也说不定。
叶照白寻了一会儿毫无收获,站起身脱下狐裘递给李沉浮,然后是外衣和靴子,他只穿着一件单衣,李沉浮愣愣的看着他不清楚这是什么打算,当看到他再次走向寒潭时李沉浮反应了过来,抱着狐裘一把拉住他:“你要下去?”
叶照白随意的将发绳勒紧了些,动作利落的拿起轻剑背上,似乎这里的寒冷完全没有波及到他,很淡定的叮嘱李沉浮:“你把这个穿上,不要冻着嗓子。”
说完便想抬脚跳下去,李沉浮死死拉着他,硬是两人一起后退了几步。叶照白没穿鞋子,脚丫子踩在冰冻的地面上久了也有些扎人的疼,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全身,他轻轻呼出口气,拍了拍李沉浮抓着他的手上,道:“记得穿上,还有,让十二脱一件衣服下来。”然后稍稍用力挣开了他的手,跳进了寒潭里。
李沉浮的手裸露在外,被潭水的阵阵冷风吹得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他眸光深沉的看着寒潭,慢慢收回手。
他默不作声的回到火堆旁坐着,手却攥紧了叶照白给他的狐裘。从第一次见面,他似乎披的就是这狐裘,雪白雪白的,李沉浮差点将他融进雪景中去,再然后那人不仅推翻了自己心里“叶照白”的形象,还说喜欢他。
喜欢?
的确,现在看来是真的喜欢,但按这剧情走下去他俩该是旧识什么的,可他从小便在天策府习武练兵,大了后直接进了浩气盟。
莫不是哪次交锋中见了面,只是自己没认出来?
李沉浮立刻推翻了这个假设,因为就叶照白这身打扮,放到战场上去肯定相当扎眼,如此骚包的藏剑他真的很少见。
而且给他一种昆仑雪景的感觉,倘若告诉他,叶照白从小生活在昆仑,他会毫不犹豫的相信。因为真的太像,当时昆仑初见,他是有偷袭的力气的,没下得去手也是因为那双眼眸里所沉淀的色彩,让他不由得相信叶照白是真的放过了他,而不是转身派兵来抓他。
但大多数时间更像是不下雪的昆仑,过分的空旷带来的安静让人不自主的带上几分恐惧,剩下的几分是心甘情愿的沉沦在寂静的白皑之中。
李沉浮思考着问题,完全没感觉到十二嫌弃的眼神,正想着,突然寒潭像是水底爆炸了一般,四溅的水花噼里啪啦的打在岸边。
他连忙大步跨到寒潭边,首先入眼的便是缓缓在水面上晕开的红色,他有一瞬间的空白,等反应过来时水面又是一阵波动,这次他看清了,也放下了悬着的心。
炸起的水花没有掩盖住那抹金色的光亮,十二在远处一看潭水泛着红,吓得连滚带爬的来到岸边,一看真是血,嚎了一声:“叶尊呐— —”
完全没看到另一边李沉浮把手伸进水里,然后往上一拉。
他哭的很惨,不管脸上是什么都抬袖抹,李沉浮拉起叶照白后,一脸好笑的看着他。叶照白没时间管十二在给谁哭丧,他上岸后半坐在岸边微微喘着气,头发也湿哒哒的黏在脸颊的两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
李沉浮帮他撩开头发时,手背碰到了他的脸颊,感觉有一条疤,心想怪不得头发留那么长,原来是有伤。
“你砍了什么?”
“嗯?”叶照白拧着衣服的水,看了一眼寒潭,“一些小鱼而已。”
待叶照白坐到火堆旁时,挑起的头发使得整个轮廓都露在外面,李沉浮加了几根树枝,发现他冻的耳朵都有些红,刚想调笑着捏捏,反正叶照白也不会揍他,可当他看到再下点的地方时他愣住了。
叶照白缩了缩僵了的身子,闭上眼没一会儿就被李沉浮按住了脸,他感觉到对方手心里的温度贴着脸,然后他听到李沉浮声音很轻的问他:“你的伤怎么回事?”
他从未见过对方温柔的一面,有些惊讶,但不懂李沉浮问的是什么,直到天策用手指摩挲着自己耳后,他才恍然一笑,道:“被割开的。”
李沉浮在等待他回答的时间里想过很多答案,然而叶照白说出了最残忍的一个。
“……”李沉浮佯装出不经意的样子,顺势问道,“被谁?”
“花九重。”他也很自然的回答了,完全没有停顿,“我命大,被他扔下去也没死,爬上来后身上没几块好肉,等纱布揭了就变成了这样。”
叶照白看着火堆:“好几年我都不照镜子,现在好点了,换了脸又怎样,纸包不住火,迟早他做的一切都会败露。”
“等等,”李沉浮听到了重点,急急的打断了,“你说换脸?”
“这些伤疤,就是他硬要别人信我们是血缘兄弟所想的办法。”
— —“你觉得,我长的怎么样?”
— —“这脸是恶……那只要我对你好,你是否会觉得,我与这脸不符?”
他忽然想起花九重用相似的脸,笑着问他:“他好看吗?”
李沉浮觉得周围的寒冷钻进了他的血液里,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叶照白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还在说着:“看过我原样的人都死光了,第一个死的就是我爹,我不知道花九重怎么杀了他,然后是我爹那些好兄弟,最后才是我娘。”
“当年很多事我都忘了,刚入谷,很多人围着我,说,‘不愧是大将军的两个儿子,生得好俊俏,还这么像,都要认不出来啦。’”
他在学别人说话时,故意拖长了啦的音,完全不像是在说伤心事,李沉浮默默的听着,觉得像是在听一个天方夜谭。
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兄长,为了他人信服他与叶照白是兄弟,谋杀不成便改了弟弟的脸?
不是花九重疯了,就是他耳朵有问题了。
“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李沉浮努力压制心里的愤怒,他不是没想过花九重是个恶人,但他从未想过这两人关系这么差是有这么深的理由。
“如果他不是大将军的儿子,没人会信服他。换而言之,因为他是被我娘捡到的,常年四处行医,没几个人知道他的来历,现在更是知道的都死光了。”叶照白往手心里哈了几口气,皱眉道:“怎么还那么冷……十二,你还在哭什么?过来脱件衣服给我。”
十二哭的撕心裂肺,一听叶照白的声音,回头傻傻的看着,然后抹了一把脸:“叶尊!!您没事!!!”
叶照白看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不要外衣,给我里面的。”
“哦。”十二瘪了瘪嘴,开始脱衣服。
一旁的李沉浮恨不得立刻飞回恶人谷一枪挑了花九重,他真的很难想象,叶照白这些年无时无刻不在背负着这张脸,不敢照镜子,也许连梦回都是往事历历在目。他闭了闭眼,褪去眼底的戾气,带着茧的手指细细摩挲着叶照白耳后延至脖颈上方的伤疤,然后将别在耳后的碎发挑起,盖住了叶照白的耳朵。
叶照白正蹙眉看十二扭扭捏捏的脱衣,感觉耳边痒痒的,疑惑的微微歪过头:“怎么。”
李沉浮将指尖的黑发揉搓了一下,扯出一个笑容:“没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