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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2-18 11:14:2819837 字2 条评论

锦色(1)

来自合集 锦色 · 关注合集

矢志完结QAQ可以参考日本战国或东周列国志来看,里面一个城主大概就广州一个区的区长差不多

【一】

夜半的镇海,能听见东港拍浪的声音。本应早已空无一人的城主府深处,一间宽敞的厢房里灯烛辉煌。冷风掀动经年的帐幔,灯下的案几上一尘不染,平躺着两张地图,一张上面是镇海和邻近的桐城,另一张大概是天下局势图之类的。一个老人正趴伏在案几前,死死盯着这两张图,散乱的白发和满脸皱纹和他做工精致的白绸宫衣极不相称。那宫衣虽然沾染污渍,依旧是雪白雪白的,上面绣着三条鲜红的鲤鱼,栩栩如生,在摇曳的灯影下很是让人心慌。

杂乱的脚步声在厢房外面的长廊上渐渐清晰,四五个穿着灰蓝棱袖的差役匆匆忙忙地来到厢房门前,见状都不由得松了口气,但脸上都不禁浮起怨恨的神色:“苏府君,您家老爷子在这呢。”一个三十来岁的人从后面跟上,同样穿着白绸宫衣,上绣红鲤,面容也与那老人有几分相似,但他衣襟上的宫廷纹章与老人的大不相同。中年人明显很疲惫,但还是勉强打起精神来,向老人深鞠一躬:“爷爷,您得回去了。”

老人毫无反应,中年人只好又忍耐着再说到:“爷爷,已经很晚了……”“你勿吵我。”老人依旧专心致志地盯着地图,看也不看这个早已独当一面的孙子。中年人似乎已经对老人的反应习以为常,静静地看着:“都昊同十二年了,你还想怎样?——我知道你没有听我讲……爷爷,您必须回去,就算您不顾虑自己身体,一屋人都在等你呐……”他的语气,好像真的对老人不抱期待了。

“你走……”老人含含糊糊地讲,“你走!我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老人就像个爱耍赖耍泼的小孩,趴在地图前不肯挪开,“我就差一点点……”中年人不动声色:“那您好好照顾自己啊,有什么事就回家说一声,已经很晚了,我要回去了。”

老人也不知有没有听到,中年人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他的心情似乎好了点,又像是要找谁来宣泄一番。中年人偏过头吩咐那几个差役:“早点回去,他十几年了还不知教训,你们以后换哪个来管,问到我老爷子的都不用理。”他说着不明所以地笑了笑,“其实老爷子也就是个普通人……”

几个差役如释重负:“苏府君,您家这普通的老爷子实在害死普通人啦。”“就是,隔三差五就来一次——哎呀,夜晚不讲鬼,不讲啦……”他们小心翼翼地跟中年人说着玩笑话,身后灯火通明的厢房里,老人还趴在地图上比划着,喃喃自语:“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了……”

还在七十九年前,天下分崩离析的第七个年头。时年三十二岁的苏羽落静坐廊下,观看院中的家臣们演习武学。这位桐城城主早已过了肆意轻狂的年纪,他端坐在午后的阳光里,素雅的白绸宫衣上绣着三尾红鲤,身旁细碎地开了一片粉紫的桑城茉莉。

“爹爹,爹爹,喆喆去清斋回来啦。” 清脆的童声带着笑意,一个孩子蹦跳着向苏羽落快步走来。他有一张白嫩的小巴掌脸,像弓箭手一样蓄着短发,也穿着做工精致的白绸宫衣,襟口上面绣了条小小的红鲤鱼,身后还跟着四五个老家臣。

“喆喆?来,快过来。”苏羽落并没有在意孩子的无礼随性,愉快地抱起这个三岁大的小儿子,放在膝上,温柔地笑着,“在那里还高兴吗?”“嗯!喆喆今天默写桐城律,一个字都没错呢。”“真好!”苏羽落溺宠地吻着苏喆喆,几个老臣识相地站到一旁,脸色莫名地阴晴不定。苏羽落并不理会,即兴示意一个年轻的家臣拿过弓箭,随手向庭院对面的皮靶射去。

不愧是江东第一射手,即使是抱着一个孩子,又隔着五六个毫不察觉的家臣,苏羽落依旧轻松地一箭正中靶心。箭簇破空的声音异常刺耳,家臣们惊异地俯身庆贺,大概是被这一箭所震慑,一时间没人再敢上前。苏羽落心满意足地放下弓箭,苏喆喆在他怀里扭着身子:“爹爹好厉害!喆喆也要来!”说着就伸出软软的小手,要抓过那把比自己高出一倍有多的长弓。

苏羽落并没有阻止,微笑着看苏喆喆竭尽全力想拉开弓弦的样子。羽箭散落一地,苏羽落俯身将它们拢好,不经意似地讲:“能够独立天下的城主,不一定要多高的武学修为,权术、头脑更加重要……因此作为一方城主,喆喆不必急着学这些……”

苏喆喆似懂非懂地听着,他只有三岁,还不懂得什么叫做权术。但在那个时代里,作为一方城主的孩子,尤其是一个喜爱在书卷中猎奇的城主的孩子,苏喆喆还是知道什么是威恩大法,什么是美人心计的。苏羽落似乎并不清楚这一点,但还是慢慢地继续说下去:“……前阵听说你喜好军法阵术,现在又似乎想要修习武学。这一些都不是不可,但是不懂得对利弊休戚的掌握,很多东西就一辈子都得不到……”

一旁的老臣们听了都只有不动声色地背过脸去,按照苏羽落的意思,显然这个苏喆喆就是被当作下一任城主来培养的。就在苏羽落他们身后的回廊上,站着个同样身穿白绸宫衣的青年。他大概十七八岁,相比他的父亲和弟弟,青年的衣着朴素得有些刻意,襟口周围的三条红鲤有两条还压在衣带下。青年盯着苏羽落,痴痴的有些失神,眼里似乎有黑色的火光在跳动:“父上……”这声呼唤始终压抑着,恐怕连他自己也听不到。

那几个老臣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正好对上了这个青年的目光,都忿忿不平地窃语:“少府他这是怎么回事?!生母好歹是明媒正娶的,又是城主的堂姐……说城主喜新厌旧就罢了,少府今年都十七岁了吧,怎么就不会看脸色做人,给人争口气——”“那个王夫人,不就是个和亲小府吗,侥幸让她有了这样个孽障,人都死了还这么得城主欢喜……都不知道少府怎么回事,连这三岁大的小孩都斗不过……”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苏羽落是不会在意的,在旁的这个青年倒是听得一清二楚。他想转身就走,却被一个眼尖的老臣叫住:“少府你不是说去马场吗?”青年既尴尬又恼怒地站住脚,盯着那个不识好歹的老臣:“本府今早就去过了!”然而对方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冷淡地答了句:“那就去清斋,好好读书,人家都回来了你还未去。”

青年羞恼地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恨恨地低着头走过去。那几个老臣都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甚至有种避之不及的疏离感。等到青年将要走过去的时候,终于有一个老臣无法忍耐似地说了句:“走路不要弯腰驼背!”没有人嘲笑,也没有人多说什么,尴尬的沉默里,年轻的嫡长子满脸羞红,快步走过这群冷淡的老臣。他没有去清斋的方向,而是转到廊下,径直走进内廷。

几个侍女正在为廊下的琉璃鱼缸换水,见青年来了,也只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敷衍地起身施礼。青年多少有些烦躁,但始终没有发作,面无表情地进了正厢,那里是他的生母,内府苏名姬的卧房前厅。苏名姬正坐在卧房里,隔着一层纱账,大概能看到她正在拣择一些莲子之类的东西。

“母上。”青年喊了苏名姬一声,后者没有回答,使得他那怨恨的神色更加明显了。尽管如此,青年依旧安静地坐到前厅东边的案几前,随手拿起上面的卷轴翻阅着。苏名姬的侧脸在这一个方向能够看得异常清晰,她跟同时代的多数女子一样,苍白,冷淡。尽管才三十四岁,苏名姬就已经满脸皱纹,肤色黯淡,即使说是面如土色也毫不为过。一头斑白的长发发黄打结,很是瘆人。

苏名姬过了很久才察觉到自己的儿子,登时发出一声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才有的凄厉惨叫,脸色发白地捂住胸口。廊下的几个侍女厌烦地翻了个白眼,看也不看苏名姬。青年只好起来去扶她:“母上,吓到您了。”苏名姬立刻就沉下脸,满脸嫌弃地将他一把推开:“走开啦!动手动脚!”

青年讪讪地坐回去,苏名姬突然热切地瞪着他讲:“我煮莲子羹,你要全部喝掉。”青年陪着笑答:“今日早上才喝了红枣汤,又是一大煲的,现在才隔了不到一个时辰又要喝……”“那随便你喽,好心没好报!”苏名姬愤恨地把装莲子的两个碟子一摔,劈手丢到外廊上,莲子和陶瓷碎渣满地都是。

几个侍女背着脸不看他们,青年只好自己过去吩咐:“将这些收了。”没有人理会,他又讲:“将这些收了,扫一下啦……”不过那几个侍女还是没有理他。帘子后的苏名姬又突然发难了:“得了!寄人篱下,自己学着做啦!自力更生!不用求人也不会饿死!”很难想象一个名门闺秀可以说出这样的话,但苏名姬就是这样的。

青年只好自己去收那满地碎渣,不少莲子都已经烂掉了,滚得满地都是,又沾上了不少灰尘。旁边的侍女都闲下来了,相互说着些闲话玩笑,走了。当中有个年纪较大的大概是看不过,走了几步又转回来:“你给我来做吧,有什么事记得叫我就可以了。”“哇,不用这么麻烦啦,这么大个人还不会扫地的——不用麻烦你啦!”

还没等青年有什么反应,苏名姬又开始嚷嚷了。年长侍女就只把碎渣都扫成一堆,起身走了,青年只好自己去把它们处理掉。苏名姬也不去看自己的儿子,骂骂咧咧的:“死人叫鸡佬苏羽落!想生就生到饱!这么老了看他生出来一个个都是弱智!叫鸡佬,迟早不得好死!那只鸡婆王於若,该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这个死仔儿子撞什么邪,有报应就冲我来!不要连累小孩!出生的时候什么样就什么样,千万不要隔代报!那个死鸡婆王於若,生的那个死仔,世世代代做鸡婆!千万不要连累我小孩……”

这个王於若,也就是和亲小府王夫人,苏喆喆的生母,原本是邻城镇海城主王静予的妹妹,三年前嫁过来的时候也就十六岁。当时十四五岁的少府对她还是颇有好感的,是个静美的小府,美得就像个精致的瓷碗,娇小玲珑。少府本对这年轻的夫人走得还比较近,苏名姬一口一个鸡婆勾引叫鸡佬连小孩都不放过,将少府和王於若两个路人硬说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也不知道是被苏名姬喂到撑死还是普通的难产,生下苏喆喆后,王於若一口气没喘上来,猝死了。

青年还在胡思乱想着,那一边的苏名姬也一直在骂,叮叮当当的不知道在砸着什么东西。简直惊心动魄!“你过来!”苏名姬突然喊了声。“有什么事吗?”“你过来坐这!”青年只好忐忑地坐到苏名姬身边。苏名姬盯着他的头发看:“我帮你把头发剪了。”青年吓了一跳:“为什么?”“那些弓箭手都是短头发的,我帮你将头发剪了,好好修习武学,砍死天下的狗男女!”

青年既烦躁又觉得好笑:“作为一方城主也不一定要那么重视武学的……”“哦!好啊那你就给人砍死啦!我绝对不会同你收尸!好心没好报!”苏名姬又骂开了。青年也不跟她争:“那我先回去清斋背卷轴,明天晚上再过来看您。”“你再坐等一阵啊,我还打算去煲汤的……”“不……那我再坐一阵但是您不要煲汤了啊,每次都喝不完。”

青年说完就没有再怎样动作,苏名姬又在一旁叨叨絮絮:“以前呢,挨生挨死的嫁给这个死人叫鸡佬的时候他居然说:‘你只不过是那些家臣来束缚我的东西。'呵呵!人家千辛万苦的嫁给你就是束缚你!那个鸡婆过来和亲的,拆散你家庭的那就是真心,真是好笑!”青年默默地听着,这些话他已经听了三年,或者说听了十七年。这个年限是多少都无所谓,只不过是在王於若来到桐城之后,苏名姬所说的鸡婆终于确定在某一个人身上罢了。他并不会因为总是被人骂自己的父亲而感到愤怒,也不会因为内廷不睦而烦躁,之所以不喜欢,只是因为听腻了。这似乎很没骨气,但也是事实。

苏羽落并不是嫡出,更不是什么少府,而是养在府中,由家臣们一手塑造的少主。少主看似风光,实际上只是世家大族间流行的联姻、结盟时使用的道具。或许是与别家的少主成婚,或许是成为他们的侍女家臣,少主们的命运完全由家族的利益决定。苏羽落究竟是怎样以少主之身登上城主之位的,作为他的儿子,青年不得而知。但在这样的环境下,年仅十五岁就被迫迎娶十七岁堂姐的苏羽落,一定对逼迫他的那些家臣们非常怨恨吧,青年似乎有些理解父亲的心思了。自己的母亲总是说“千辛万苦地嫁了”想来也是一个少主吧。少主在外人看来娇生惯养,实际上不得半分自主,苏名姬经常亲自做很多事情,虽然在他这个做儿子的看来大多都是在赌气,但是一开始的时候,恐怕是因为欢喜于这种出嫁后的自由吧。

听说苏名姬十多岁的时候,还是个算得上柔媚的美人,甚至还有些丰腴。苏羽落本是想冷落着她的,却又一直不忍,但到少府出生后,苏名姬的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了。越是这样,苏名姬就越是怨恨,苏羽落本来还想着要好好照顾她的,但也因为她的怨恨越来越没有心思,甚至不来内廷了。如今苏名姬这副模样,一双眼睛却依然亮得惊人,青年不由毛骨悚然。到底是什么样的怨恨,以致能够成为一种信念支撑着她?

青年心烦意乱地抽出一旁案几上的卷轴来看,虽然说不上什么都看不进去,但就这样又默默地过了一阵。青年站起来:“那么我过几天再来看您。”苏名姬怔怔地坐着,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青年一阵心慌,赶紧逃了出去。每次被家臣们羞辱,他第一时间都是想到要来内廷,但几乎每一次见到生母苏名姬都是这样的状况。

直到走到清斋外,年轻的少府才如释重负地做了个深呼吸。清斋是平日城主、家臣的年幼亲眷读书习字的地方,也是城主和留守府中的重臣们处理公案的地方。本以少府的年纪,去清斋是无事可做的。身为少府,十五岁就要求胜任城主之位,在一些北方的城池里,十三岁就有这样的要求。按说一个十七岁的少府应该入住先代少府的下辖城池摄政,直到城主去世才能回到本城。不过苏羽落似乎没想要自己的嫡长子成为继承人,一直没让少府搬出去,也没做其它安排。

清斋的布置很好,邻近内廷,四周都是家眷居住的厢房,回廊曲折,没有园林水池之类的空间滋生蚊虫。前厅是孩子们习字读书的地方,后面是专用的厢房。少府的房间是一间圆厅改成的,毕竟传统的清斋里本就没有提供给少府的房间。

少府静静地进了前厅,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孩子们大多是回去了,前厅里只有个年轻的教书先生。他穿着墨绿的绸面宫衣,淡灰的暗紫的丝线勾了一身叶脉,在这空落落的屋廊间,宛如世外仙株。他就比少府年长一两岁,是个老家臣的独子,叫魏远。

不知是名字取岔了还是为何,魏远自幼文弱,喜欢待在家中,对着地图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无论是哪,只要给他一幅地图,那里的山景水色、人文风貌就能如亲临其境般地被一一描述。不过,魏远写的至多是一些寻常的山水之貌,市井之情,并没有什么军事上的用处。老家臣曾经逼迫他学阵法,结果半年过去,又是恐吓又是鞭打的,却根本学不进什么东西,要他学权术也是一样。恰好清斋的老先生去世,就这样安顿下来,天天教小孩子读书写字。

见到少府来了,魏远也只是笑笑,一手还拿着鸡毛掸子打扫柜架。魏远白皙清秀,一双幼鹿似的眼睛清亮清亮的,看了很让人舒心。少府常在马场修习武学,十五岁就随军出阵,小麦色的肌肤比同龄人粗糙不少,体格也更加高大。每次见了魏远,都存心想把他逗弄一番,今天也微笑着讲:“魏小府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少府你又笑话我。”魏远含笑带嗔地看了眼身旁的人,神色如常,“你这是跟内府吵架了,还是给家父他们气过来的。”魏远的语气里并没有要特地问的意思。“两种都有吧……”少府孩子似地扁扁嘴,“我不明白,每次都会不得他们意,到底是哪里错了……嘛,不过你也不会懂啦。”

“不得就不得啦,反正他们会习惯的……”魏远漫不经心地眯着眼,吞吞吐吐的,很有一种慵懒的别致意趣。少府微笑着看着他:“有你这样一张脸肯定不用顾虑,学不成权术真是浪费,应该考虑下美人心计,到时候就把自己送出去……”“你才把自己送出去!”“嗯哼,快陪本府下棋!”“不要!除非不用我让你。”“不让就不让,怕你吗?!”

两人以你我相称,嬉闹着走进那间为少府特地改设的圆厅。或许清斋才是最好的休憩的地方,有被称为废物的,脱俗的魏远,能够帮自己远离那些令人作呕的家臣。家臣的命运往往和城主的命运相捆绑,他们享有封地,不同于一般的领有俸禄的臣子,外逃的臣子可以成为闻名天下的谋士,但外逃的家臣永远都会背负骂名。那些老家臣在少府看来,实际上只是为了自家的私利才围在苏羽落身边的。真正关系密切的主与臣,大概是像自己和魏远这样的吧。

魏远让两个侍童给少府沏上茶,自己把棋盘棋子摆好。少府执黑子,魏远执白子。少府谨慎地压在四线下,魏远一上来就进了三五线,奇锋突起。虽说不上有什么章法,但很快少府就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连环局。从角部延伸出的白子被黑子团团围死,但只要一步就能出活,而这一步足有三个选择。中央的白子看似也没有活路,但要完全封住则至少需要三步,白子在这三步任一先手,即能多出十几子的气来,轻易地逃出黑子的封杀。少府也发现了第三个僵局,无论他打破之前那两个局中任意一个的平衡,第三个僵局就立刻能获得先手。他默默地计算着,薄汗一点点地洇湿了后背的宫衣,魏远也不知是否明白自己的能耐,只是托着腮,带着几分无辜的笑意,看着自家未来的主公头大不已,几欲抓狂的模样。

少府终于把棋子放回棋盅里,笑了笑:“我认输。”魏远好像真的不知自己的棋艺有多高:“诶,还有三个纠缠着的不试试吗?随便一处破局了你都能赢啦,现在这样……”他歪着头看着棋盘,“貌似,算是平局吧。”“不用了。”少府说着站起来,“我是输了——叫他们收下东西,我回去……”他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可去的地方。已经将近日落了,空有少府之名,没有自己的封地,没有婚娶后的家眷,就连这相熟的魏远,按照桐城律也只是城主苏羽落的家臣,并不隶属少府。如此还能有什么地方可去?

“你这样就走了?”魏远也站起来,歪斜地靠着柱子,微微仰起头看着少府,依旧是心不在焉的模样。“啊……再坐一阵吧。”少府实在不忍心,“那……一起吃完饭再走吧?”“也可以……”“喜欢醋鱼吗?”“嗯,也可以。”“那我让他们去叫。”

两人并肩坐在圆厅的南窗下,那里本来是接连外面的走廊的。向晚的风还有点热,少府和魏远也不是多话的人,都拿了些卷轴在看。少府看的是前月跟镇海之间的贸易,王夫人去世之后,桐城和镇海的关系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紧张,这大概是苏羽落一直都十分爱惜苏喆喆的缘故吧。要是再次开战,只怕谁都耗不起。

按卷轴所说,每年七月镇海都会水灾,只要海防大堤不倒,镇海人就算是无恙了。苏羽落在联姻后,就这件事贴了上百万两的白银,大堤预计二十年也不会有什么变数。少府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镇海水灾,没想到还可以这样利用,如此度过安定的二十年,少府突然很能理解苏羽落了。

桐城城主府的用膳,并没有严格规定的时间,内廷也设有独立的厨房,像苏名姬那样的可以随时亲自去做。清斋里有不少忙于政务的家臣,城主也不时会来,因而跟城主独立的厨房虽分两地,菜色仍然是一致的。什么时候想要什么,只需让侍童去传一声,跟在自家宅邸并无区别。

魏远入神地盯着手上的卷轴,少府瞄了一眼,是绢质的。卷轴有竹轴和绢轴,前者书写,后者作图,魏远又是在看地图了吧。少府凑过去看:“这是哪座城?”“仙蚌。齐地的一个海港。”“好远!”“也不是很远啦……”“你会去那吗?”“绝对不去!”两人就这样斗嘴不停,但并没有有争什么的意思,更多的算是一种乐趣,一种习惯。

少府很厌恶这种百般无聊的感觉,自己十七岁!别人十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陆昌城主陆祭则,十七岁的时候继位一年,现在已经是闻名天下的主公。秋山城主景玉和,十七岁的时候一战成名,使中山归守北台,至今足有十年。这些大人物就不说了,就身边的魏远,十七岁的时候也是个教书先生,再怎么废物也有工作,算是个家臣。自己还是这样,悠哉游哉的,也不受待见。越是不受待见就越没有事情可做,越是什么都不做就越来越不受待见……

那几个清斋里的侍童已经把今日的晚膳端上来了,醋鱼是昌江的腊鱼,养瘦后用菜籽油炸到金黄,和上糖醋一蒸,十分美味。配菜就是油菜,和柳橙色的醋鱼放在一起,相当勾人。不过,少府座上的主食是米饭,魏远的主食却是云吞。魏远无赖地笑笑:“我就是不喜欢吃饭这一样东西。”少府看着他用削细的竹筷把云吞夹起,干干净净的不带一点汤汁:“你真厉害!”

“哪里,哪里——今天真是一如既往……”魏远的声音糯糯的,这样的时间很好,虽然少府十分明白又是一日过去,自己又什么都没做成,但就这样得过且过的也未尝不好,那些家臣、生母的事情就这样放着了,毕竟有魏远在,心情就会很好。

圆厅外突然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家臣,少府早就听见了脚步声,但还是十分厌烦,刚抬头就不由得闭口不言了。“父上,”魏远坐着没动,微笑着,“这么早就过来了……”“你怎么这样讲话啊,多失礼!——少府?”这个人就是魏远的父亲魏季常,少府与他并不是十分熟悉,“最近在做什么?有没有想过要扳倒那个苏喆喆啊。”

“……您知道,父上一直都不待见本府,这些事情还是拜托诸位出力好。”少府敷衍地答了一句,但也是大实话。“少府,你可要好好给我们争口气啊!这些事情你求我我也不知道你要怎样做,你想怎样就怎样啦。修好德,改好你这性格,说人家不理你你就自己好好反省,不然看你不得好死!”这个魏季常一边讲一边出去了,也没有理魏远,大概是儿子废物,觉得丢脸了。

少府面无表情地听完,拿起筷子继续给自己夹菜:“平时不要损我,我就肯定不会被人家看低啦。”“嗯哼,少府真的不打算对你那个弟弟做什么吗?”“我真能将让他退位早就废了他啦。我能怎么样?直接砍人?”少府说着就笑了,他并不打算把这个弟弟怎么样。虽然这是很没有骨气的话,但是做个任人鱼肉的少主确实比勾心斗角更加省事。假如等上二三十年,苏喆喆上位,这样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

不过魏远倒是认真起来:“你真的想扳倒他?”“可以的话我也无所谓……”少府突然觉得有些恐惧,赶紧改口,“我也只是这样说说,不用太紧张。”说到底魏远也只是个会因为自己的利弊而帮助主公的家臣,或者说受到他的父亲逼迫,要维系自家地位的普通人罢了。少府不愿意这样想,但这种判断始终盘桓在心里,挥之不去。

魏远并没有勉强:“那么你想好了再提这件事吧,反正我是无所谓……你是少府,这些事情你自己看着办。”这种态度反而让少府兴奋起来:“我的话,现在缺一件事,去出阵也好赈灾也好……本府需要一件大事只有你我才能做到的——对了……”

“什么事?”魏远正在把腊鱼烤得金黄的鱼脊肉挑出来。“没有。你写过溥城的地图吗?”少府的心跳开始加快。“有啊,你想要看吗?”魏远笑起来有一点羞涩的错觉,少府多少都是不忍心拒绝的,但当下他更多的是不忍心就此答应:“嗯,要看。”“我等会就去拿给你。”魏远并不知道少府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至多也是无聊时解闷,毕竟都是些被一班父辈认为没有用的玩意。

“好啊,你写的跟真实的是一样吧?”“肯定一样!不信你就去那看。”“不……我没有这个意思,既然真一样就太好了。”少府低头拨着碗里的饭粒,这一件事的确只有自己和魏远才能做的,他默默地计算着,吮着筷子尖。除了魏远,少府能够相处得当的家臣就几乎一个不剩了,这一件事也只有靠外聘的臣子来做。

晚膳之后还早,明艳的斜照,回廊层屋间一片流动的橙红的光影。在这种光景里,越是有人陪伴着就越容易滋生寂寞,渐渐的就会成了怨恨。侍童过来把案几收拾好了,魏远把他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拿出来,所有卷轴都是厚纸简的。纸是秋山特产,据说那里没有竹子,树木的材质也不合适做木简,因而用木浆晾出了纸。在千里之外的桐城,纸也算种奢侈品了。

魏远从中郑重地抽出一卷,外面用朱砂写了溥城两个字:“就是这个,看完记得还回来,我只有这一卷。”“记得,记得。”少府说着把卷轴收进怀里,“大概下个月就还。”他其实并不清楚自己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还,但一个月也不是不长了。少府在思考着更多的事情,这一次或者会无果而终,或者会是出草草收场的闹剧,少府不允许这样。

“那么我就先走了。”少府站起来。魏远送他到廊下:“要不要打灯?”“不用了,你亦先回去吧。”魏远这一次似乎很高兴,大概是少府问他拿了地图文轴的缘故。少府多少有些理解不了这种心情,但是他想要的已经入手,魏远能高兴,反而是一种安慰。

天色渐晚,苏羽落早已回到自己的卧房翻阅这几日递上来的几卷卷轴,这三年来,所谓要务都无非是些跟镇海有关的事,什么海防大堤的捐助款、两地通商的税务变动、关于郊外城防军队编制的谈判,诸如此类,明明是一两天就能解决的事情,每一次那帮老家臣都要大谈大骂,拖上几个月才罢休。苏羽落不禁想问,到底谁才是城主?!

苏羽落不想回内廷,主要是他不想见到苏名姬。苏羽落对苏名姬的厌烦,如今已经不是因为家臣们的左右,也不是说苏名姬年老色衰了,而是她的怨恨。苏名姬无休止的怨恨并不会让苏羽落恐惧或对她心存怜惜,只会让苏羽落越来越冷淡和厌烦。偶尔地,苏羽落也会回内廷,要是心情好还能和苏名姬同房。但每次苏名姬都会把他一脚踹开,想温柔地抱住她,反而被一巴掌掴到脸上。苏名姬还会在凌晨时分爬起来盯着他,叨叨絮絮地念着什么。

苏羽落不堪忍受,假如真的这么怨恨,为何不直接杀了自己?假如没有这么怨恨,为何不养好身体,像一个普通的妻子那样?苏名姬也算是个才女,苏羽落不明白为什么她就是不懂,或许是懂的,但是她为什么就是不去这样做?少府大概是受了她的影响,苏羽落完全看不透他在想什么。隐忍不足,有没有什么作为,像是一只傀儡,却又总是不得人喜爱,很让人窝火。

苏羽落并不纠结这些事情,所谓内廷安定了政务才能处理得好的话他从来都不信。事在人为,既然少府没有什么用,那么让苏喆喆上位也未尝不可,苏羽落是这样想的。他低头在镇海大堤拨款的卷轴后面批上:“例,捐税一成,此后不得再议。”前面是各个经手此事的家臣的长篇大论,苏羽落根本懒得去理会,城主的话就等同于城中法度,管那些家臣能够说什么。

门外有一个人影,看起来已经站了有一阵了。苏羽落一直在等他进来,不过没有,这让苏羽落很烦躁:“门口那个……你进来!”对方应声推门进屋,好好的白绸宫衣被拉得变形,衣带也勒得紧紧的,苏羽落看着都觉得喘不过气。苏羽落本想着等他自己来说,但还是放弃了:“你有什么事?”

“儿有一事请您准……”“……你好好说话。”苏羽落无奈又可气地看着少府,这家伙都不知从哪学来的这些文绉绉的垃圾,什么儿有一事!不过少府并没有什么自觉:“父上,儿三年前攻打镇海时,下辖之军马在否?”“都归编了——你好好说话!”苏羽落头大地皱着眉,少府似乎更加紧张:“儿想调之一用可否……”“听不懂你说什么!”苏羽落终于忍不住了,“你是不是想把你之前的私军调出来?”

“是——吧……我只是这样讲,能够调就可以了,我并不是急着要去哪……”少府似乎有点无措,不过苏羽落终于不用再听那些乱七八糟的书面语了。“他们在之前的营地,你要去哪随时可以调出来——为什么突然问这件事?你想去打哪?我找人跟着。”苏羽落突然觉得很无力,这种感觉很窝火,少府并没有像苏名姬那样怨恨自己,但是也很明显不想和自己马上亲近。

“没有没有……父上,这个,您对溥城怎么看?”少府小心翼翼。“你想打溥城是吧?想就去吧,就海港比较好没什么可讲的……要不要我叫人陪你?”苏羽落没有心思去猜测其他,少府那些伎俩于自己而言只不过是小孩子的游戏。以少主之身登上城主之位的他自然知道,少府只不过是想博取自己的注意罢了。少府已经十七岁,又失宠,肯定是会学着那些有名的人物做事。苏羽落不禁觉得好笑,任由少府做什么,自己不喜欢他就是不喜欢他,那些老臣能把自己怎样?少府是肯定不会高兴他们跟着的,就凭这一点,老臣们也同样不会支持少府。

“不用了……儿想从您外雇的臣子里拣择随军的谏臣。”虽然的确如此,苏羽落又因为少府的话皱眉不已:“什么叫外雇臣子?还拣择……你不要再这样说话!”“……就是不是家臣的那些臣子,我想带他们去。”“行,你能带你就带。”苏羽落早就意料到这了,“你要带谁就自己去跟他们讲。”“是,儿这就去办。”苏羽落厌烦地看着少府低头出门,不禁觉得好笑,少府想另立门户吗。

少府出来的时候手心已经汗湿了,他快步走向内廷外的一处屋邸,那里原本是堆放旧物的库房,由于少府没有离开本城,就被改为了少府的卧房。门纸里透出柔黄的两晕灯光,隐约能听到里面两个侍女的声音:“少府这边再委屈你一阵,等我去了二小府君那做事,一定提携你……”“好姐姐,你就忍心我一个孤零零的在这里闷死吗。”“安心,姐姐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此时少府的卧房里,一个红衣侍女正和一个较她年幼些的白衣侍女亲密地说着话,把一小卷竹简轴交给她:“妹妹真想要姐姐提携,就先帮姐姐去把这封信交给二小府君那的管家。”说完就像侧身去忙别的事了。白衣侍女甜美地应声起身,背过红衣侍女,一手迅速地打开卷轴看了一眼,一手握住了袖子里的怀刀。身后的红衣侍女全不在意,悄无声息地从墙上的木架上取下一柄长剑,剑鞘的底端对准了白衣侍女的后脑。

一旁的移门骤然洞开,少府面无表情地走进来,脸色多少有些发白。两个侍女立刻装出很是自然的亲密模样,恭敬地跪在少府脚边:“少府晚好。”虽然是恭敬,但比起对其他人的态度已经差了大半截,不过这也只是因为心虚而被逼迫的恭敬罢了。红衣侍女站起来微笑着把少府迎进去:“今晚的茶也已准备好,少府记得早点休息,小女我就先下去了。”少府看了她一眼讲:“你先出去。”又对白衣侍女讲:“你留下,本府有事。”

红衣侍女应一声是就出去了,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冷下来。少府垂着眼慢慢地喝茶,把白衣侍女晾在一旁,许久才讲:“你现在去外苑,找一个叫做秦沈烟的人。”白衣侍女浮起几分鄙夷的笑意:“现在?”“……你可以去本府弟弟那做事,不过你不去的话……本府还是敢杀一个侍女的。”少府有些中气不足,白衣侍女不禁想笑:“少府让我去,那我去就是。”说着就也站起来,出去了。少府微微涨红了脸,但始终没说什么。

红衣侍女这时进来了,少府仍然垂着眼没有看她:“今天的药也准备好了?”“是。”红衣侍女说着从案几旁的柜子里拿出一包包着白纸的药粉,“少府近日黑了不少,小女我就私自加了量……”“本府叫你加了吗?!”少府的语气里千年难遇地透出了愤怒,红衣侍女竟吓了一跳,不过更多的是可谓惊喜甚至是解脱的感觉。但少府似乎并没有在意:“……算了,以后不要再这样……”他接过纸包放到自己膝前,“你想去本府弟弟那的话,以后也不用做这些事情了。”

红衣侍女低头垂眼,带着几分微笑:“小女并非是怨恨少府的要求才想离开的,况且小女也不一定要离开。”少府默默地坐了很久,才讲:“当本府没说过吧……你可以回去休息了,本府要沐浴更衣。”红衣侍女也就不再说什么,应一声是就出去了。少府把那包药粉收进襟口的内袋,坐到木盆旁边把屏风掩上。少府把宫衣脱下团成一团丢到屏风下面,又解开下裾撂在上面,缓缓地仰躺进温水里。少府的身材微微有一些臃肿,并不明显的腹肌和肚腩完全没有区别,由于长期骑马,粗壮的小腿向外弯曲,加上小麦色的皮肤,尽管脸型优美,又是慵懒地泡在水里,少府依旧是没有任何姿色可言。

少府面无表情地深吸一口气,起身长跪在水里,一头扎进去,随手抓开纠结着的披肩长发浸透挠洗。少府的长发被苏名姬前后剪过数百回,如今难得地勉强到了一般七八岁孩子的长度,少府却不知为何对它并不怎么打理,每一次洗头都是异常粗暴。浴盆旁边是几个坛罐,少府随手抓了满满两大把揉到半湿的头发上,是盐和皂角粉。如今已经很少人再用这种粗糙的浴粉洗头,少府却异常熟练地把粉末揉到头发上,用力搓洗着,又抓起一大把搓揉黝黑发黄的脸,把它搓洗到微微红肿才停下。

少府沐浴后满身都是皂角的味道,不看他那做工精致的白绸宫衣,少府实在跟个在河里泡了脚的农民没有什么区别。湿漉漉的头发不长,很快就干了,少府自己拿了木梳梳理好,但没有束起来。刚才派出去的白衣侍女这时回来了:“少府,秦沈烟已到了。”“叫他自己进来,你可以走了。明日,你可以去本府弟弟那里做事。”少府拉过屏风把浴盆遮起来,端坐到案几旁等着。

那个叫做秦沈烟的人进来了,他是个外聘的臣子,放到现在能算个五品谏议大夫,大概在一年前来到桐城。寒酸的灰蓝棱袖,衣带上别着柄四寸长的木鞘怀刀。不知为何的浅淡笑意,使得他那如十七八岁的女子般妩媚的面容更加妖冶,宛若山鬼。传说中,山鬼会化身面貌姣好的青年男女,拐骗青年入山。在甘景王朝时期,就有名为山君的山鬼的传说。山君所化身的男子艳压群芳,武学独步天下,经常诱拐美人入山,被诱拐的人都会自此失踪,永不出尘世。然而山君最终因迷恋一个叫做一尾鲤的千术宗师,再不掳掠。少府大概是在想成为一尾鲤吧,不过无论怎么说,少府还是毫无姿色可言的。

秦沈烟随意地坐到少府跟前:“少府召鄙人来有什么事?”少府从身后的卷轴架上拿下一卷卷轴,竟是中山才有的牛皮卷轴。少府看着秦沈烟:“本府留意你一年了……”“那鄙人是不是该多谢少府厚爱?”秦沈烟已经留意到那卷牛皮卷轴了,不过完全没有不安的模样。少府有些窘迫:“……本府知道你不是秦沈烟,真正的秦沈烟已经在十五年前溺水身亡了——你是一个中山人。”

秦沈烟,或者说是这个假冒的秦沈烟,依旧一副微笑着的无赖模样,完全没有震惊不安之类:“那您又打算怎样?”“依桐城律,敌方细作一旦发现,招供后杀无赦。”少府的语气开始紧张,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不能掌控这个本身就难以捉摸的人物。“您说鄙人是中山人,就一定是敌方的细作吗?况且于桐城而言,中山能算是敌方吗?”秦沈烟悠哉地看着面前少府,“就算是,少府又能怎样?投虫,寸截,还是文火慢烧?”

这三种刑罚少府还是见识过的,其中的投虫就是将人犯困在狭小的密室或大瓮里,倒入各种毒虫,一般的犯人至少要大半天才能咽气。如今在秦沈烟口中娓娓道来,尽管只是个名字,少府反而自己先不寒而栗了。秦沈烟微笑着靠近少府那并不俊美的黑脸,继续说:“就算真是这样,会有人信您吗?”他的呼吸轻柔地抚过少府的脸颊,带着胡栀子的清香,更加证实了他是中山人,甚至是中山贵族的身份,而且这个秦沈烟还不是一般的中山贵族。

这让少府十分烦躁,无措。他试着稳下心神去辩驳:“本府失宠人尽皆知,但本府是嫡出的少府,那些老家臣能知道这件事,一定很高兴。”“那不过是少府您觉得罢了。”秦沈烟幽幽讲,“一般来说,那些老家臣只会觉得少府不务正业,认为这是少府疑心生暗鬼……”“本府要是现在就杀了你呢?”“那鄙人就在这等着咯。”“你……”少府心烦意乱,一时间一句话都说不上。

“算了……本府有事要你去做……”少府实在拗不过,秦沈烟还在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本府要你一同去溥城。”“溥城?为什么?”少府已经恼羞成怒了:“本府要打下溥城,你必须同去!入秋启程!一切事宜都不得出任何差错!你要敢出什么乱子或是把今日的事说出去,本府就即刻把你交到中山伏殿,看你的人头能值几品官!”

秦沈烟多少有些惊异,无辜地看着压抑了一天的少府。少府大概也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心虚地低着头。秦沈烟只好用哄小孩似的语气劝:“鄙人受的是城主府的俸禄,既然少府要同去,自然也就不得不去了……”“你会跟本府去?”少府抬起眼盯着秦沈烟。“不错……”“那么你一定不能说出去!”少府依旧很不放心。这一个局自己已经设得太久,尽管溥城只是一时的目标,但是究竟是不是溥城,这并不是最重要的。

“少府吩咐的事情鄙人是一定照办的,少府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做……”秦沈烟多少有点无奈,他缓了缓,目光静如止水,“请您一定要记住自己少府的身份,鄙人是受您家俸禄的臣子,无论有没有威胁,是什么事,鄙人都是会一定遵从少府命令的……”少府默默地听着,心里多少有些空落落的。秦沈烟难道不应该趁机敲上一杠吗?难道就真的甘心任由自己使唤吗?以他的能耐,在这诸侯逐鹿,矢志天下的时代里,不应该就此好好利用自己这少府的身份吗?仅仅因为俸禄,就能效忠于己,少府想不明白。

少府十五岁首次出阵的时候攻打镇海,想不到的是尽管少府全力配合,苏羽落依旧凭着自己的能耐攻陷镇海,逼使王静予投诚和亲。随后,和亲小府王於若下嫁,苏喆喆出生,少府的争宠使得他给自己添了障碍。这或许是苏羽落留意到少府的心思,或者是对老家臣们的又一次反击,但无论怎么讲,苏羽落依旧牢牢地控制着桐城,包括尽力让自己不受任何人左右。

在这一次失败之后少府开始谋划利用自己的私军再次出阵,不仅仅是要提高地位,也要从桐城独立出去。少府一直没有迁出到先代少府的城中,除了失宠,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苏羽落是以少主之身登上城主之位的,根本就没有封地。少府要独立出桐城,也是有诸多因由的,其中也包括少府在桐城已经没有立足之地,未来与苏喆喆对峙的时候也可以增加自身的筹码。然而城中的老臣们,既不看好少府,也不愿意拥立苏喆喆,能够入主桐城的,恐怕只有少府未来的后代了。但一定如此,少府除了要增加自己的筹码,还要确保绝对不能迎娶镇海的小府。而且要想脱离桐城老臣们的左右,就不能够让他们随军,少府开始留意起外聘的臣子。

大概在一年前,一个从临江来的年轻人吸引了少府。这个人自称秦沈烟,少府留意到的一开始不是他的才智,而是他美艳得足称妖冶的面容和与之极不相符的困迫境地。秦沈烟向苏羽落效忠,提出可以尽家臣的一切义务,但求俸禄一份,来去自由。苏羽落对秦沈烟并不重视,镇海臣服之后也开始懒怠了,就姑且将秦沈烟当作食客收下来了。少府就在此时开始不断接触秦沈烟,却在不久前发现,秦沈烟竟然是一个中山的逃犯,而且似乎身世显赫。

但无论秦沈烟究竟是什么人,少府并不十分在意。如今既然是他主动来劝慰自己,少府也就更不好说什么了。当下,少府只能不再勉强:“……你的意思本府已经明白了……今天……你先回去,届时本府会再传你的……”“那么鄙人就回去了。”秦沈烟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少府,起身就要出门。

“等一等,”少府从襟口的内袋里拿出个纸包,“本府每日都替母上检查本府弟弟的饮食……”“这鄙人知道。”“你代行此事,直到出阵。”少府把纸包压到案几上,“这个是防治春疫的药粉,总共是三天的量,必须确保本府弟弟的饮食中按量加入。”秦沈烟看了少府好一阵,笑了:“少府的意思嘛,鄙人明白啦……”“不得多嘴!”“是,是……”秦沈烟收起纸包微笑着出去了,少府闷闷地坐在案几前没有动,似乎有什么不满似地扁着嘴。魏远的地图文轴就在手边,少府随手展开,面无表情地深深吸了口气。

转眼间溥城已迎来第一场秋雨,朦胧的烟雨里,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在重阁间的复道上停住脚步,怔怔地看着这漫天的雨丝。少年早早用丹铅将双唇染得异常红艳,乌黑的长发挽了个小小的扁螺髻。额坠、鬓花尽管只是一般的银饰珠饰,但做工精美绝伦,在整个江东恐怕也能数一数二。紫衣白裾的绸面宫衣也是极尽繁复,尽管少年并不十分的美,却因此格外惊艳动人。

少年身后跟着两三个身着宫衣的老人,见少年停下来,纷纷劝说:“小府,如今事已至此,就只有委屈您了。”“溥城上下可都望着您了,小府可千万不要轻生啊!”少年垂下眼,看着自己的鞋面:“本宫知道了。”尽管有几分艰涩,但仍然是很清亮的声线,“本宫……要是有什么差池……”

这个看着不折不扣的女儿家就是溥城城主戚如如。见到自家主子哽咽,那几个老臣赶紧跪下来:“臣等誓死护小府周全!若有不测,必率全城与桐城少府决一死战!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戚如如惨淡地微笑着,摇摇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再开战。修养生息……让本宫姐姐的儿子继位。”戚如如顿了顿,泪水漫了上来,“溥城……已经不能再开战了……”

“戚小府,您贵为城主,就能让鄙城少府等着吗?”复道另一端的屋下廊前,一个身穿灰蓝棱袖的年轻人抱手站着,美艳不可方物的面容上,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正是秦沈烟。戚如如缓步走过去,抬起头:“天雨路滑,本宫多有失礼,请少府原谅。”秦沈烟似笑非笑:“怎可能。进去!”“是。”戚如如垂下眼,从这个比自己美千百倍的人身边缓步走进屋去。

那个桐城少府此时正坐在屋中的上席,面无表情,一身白绸宫衣,上绣红鲤。不过少府的模样就不敢恭维了,看起来很精瘦,但实际上腰部腹部都是赘肉,小麦色的皮肤更加黑,更加粗糙了。但同样都是每日随军作战,一旁的秦沈烟依旧是肌肤胜雪,比十七八岁的女子更加妩媚动人。少府看了眼戚如如,皱眉笑了笑:“小府是城主?”

戚如如微微涨红了脸,直视着少府:“正是本宫。”屋中没有其他的席位,戚如如只好站着不动。少府看也不看戚如如,只向秦沈烟抬抬下巴喏了一声算是示意。秦沈烟立刻递过一卷卷轴,少府随手接过来打开,面无表情地念:

“着桐城外府臣子秦沈烟,代桐城城主苏羽落受降溥城城主戚如如。命移交城防、内外港一应事宜,月税四成……”少府的声音有些底气不足,但和约的手笔还是不错的。戚如如低头垂眼地听着。虽然战败之后的溥城是什么境地,戚如如早已预料,到了一处仍是一阵晕眩,“……城主戚如如赐嫁桐城。此约签署成效。如有怠毋者,即大军屠城,玉石俱焚。塑宜十一年八月十三日。”

少府刚一念完,戚如如就匆匆开口:“本宫要改约!”少府竟没反应过来。秦沈烟及时接上话:“小府有异议吗。”戚如如看着秦沈烟似笑非笑的神色,不由一阵心慌:“本宫,本宫要求代婚……”少府终于缓过来,但口气放软了不少:“代婚?”“正是。”戚如如赶紧讲,“本宫有一家妹,请少府宽允,代嫁桐城。”戚如如深知,自己可是绝对不可以,也是绝对不可能嫁出去的。

少府冷淡地笑笑:“本府素不知溥城城主竟然有妹妹——喏。”秦沈烟应声又取出一份竹简,“代婚者,可拣择城主府中小府,十三至十五岁,品貌俱佳者。随金二百万,银一千万,并随十三至十七岁童男、童女各三百。童者,处子也。”

戚如如听到这里,已经彻底绝望了:“因溥城新近战败,民生凋敝,无力贡银……”秦沈烟似笑非笑地:“那么就请小府在城主府中安心待嫁,鄙人即月安排。”戚如如强忍泪水,声音有些颤抖:“赐嫁的名单还没有确认吗?”秦沈烟依旧微笑着:“自然是桐城中的适婚男子。”

戚如如并不知桐城的规定,但在溥城,适婚男子指十五岁至五十五岁的所有男子。如果是类似于这样,那么所谓的赐婚只不过是对自己单纯的侮辱罢了。虽说要是像一般的和亲小府那样,赐嫁给少府或者小府君,或者嫁给家臣甚至外府的臣子也无妨。要是嫁给面前这个秦沈烟,戚如如也是多少有些安慰的,但自己是根本不可能出嫁的。这并不仅仅是戚如如身为城主,还有更大的不可说而又显然易见的因由,然而这个因由一旦为外人所知,戚如如恐怕只会登时丧命。

至此已经没有余地,戚如如脸色苍白,眼眶下已经红了一片:“本宫需要与家臣们稍作商议,还请宽限三日时间……”少府没有反对,放下和约,余光瞥了下示意秦沈烟:“备一份拓本。”等秦沈烟用绢纸拓写完了,少府将拓本随手丢到戚如如面前:“你可以回去了,记住,三日后必须签约。”

戚如如忍辱负重地应一声是,把拓本捡起来,转身出门时,双颊上已经多了两痕半干的清泪。门外的家臣们见城主出来,赶紧迎上去:“小府无恙吧?”“小府勿哭,您有什么就和臣等明说,别气着。”戚如如恨恨地把那份拓本摔到地上:“桐城少府……他,他欺人太甚!”说着又是止不住地落泪。

几个家臣赶紧去捡拓本看,戚如如独自一人走开去。溥城虽然有港口,但并不是什么富庶的大都名城。新近战败,溥城四周臣服的地区又几乎全部受到桐城军队的控制,想轻易在半月内凑足代嫁的礼金,即使桐城不加阻扰也是根本不可能的。

但是要找人冒充自己的身份出嫁,于戚如如而言也是相当的棘手。需要十三四岁的少女,熟悉城主府事务,具备高贵的气质与统领一方的能耐,仅此几点就只有戚如如本身才能兼而有之了。即使侥幸能具备这些,戚如如已经面见过桐城少府了,再退一步,就算桐城少府对自己并无印象,那个秦沈烟恐怕早已对自己了然于胸。无论如何,想找人冒充代嫁是绝不可能的。

身后那几个家臣的吵闹声传来,想来已经看过拓本了,纷纷追上戚如如:“小府一定要三思啊!”“桐城少府可不是善类,小府绝对不可入他彀中!”“只要小府一声令下,臣即刻率人刺杀桐城少府!”戚如如勉强笑一笑稳下心神:“据闻桐城少府失宠,志不在天下,这次溥城不过沦为了他争宠的踏板罢了。”戚如如的神色有些落寞,“没有直接攻取溥城也没有要求作为家臣,却要我们承担比家臣更过分的事,就是怕麻烦,根本不在乎溥城会如何!”

戚如如说到这,泪水又忍不住涌上来:“下嫁的事,本,本宫……”家臣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要如何安慰。“要是东口夫人那么也未尝不可,然而即使面容再相像,就夫人的年龄,又有了少府……”说这话的家臣刚开口,就在同僚们的怒视下默默噤了声。

东口夫人,就是戚如如的姐姐戚闻君,下嫁东口城主顾临洮。东口,是溥城外港的港城,顾临洮也就算是溥城城主府的家臣。戚闻君十四岁下嫁,今年十九岁,儿子顾明桓也将近五岁了。但戚闻君向来娇小美艳,尽管年将二旬,依旧经常被误认为只有十五六岁。假如说顾临洮有意,让戚闻君再嫁桐城也不是不可能的。然而如此遭受到弟妹和夫君背叛的戚闻君会是什么心情,自然是可以想象的。戚如如也绝不会基于什么因由,要自己的家姐沦为敌城的人质。

四周逐渐明亮了,戚如如神情恍惚地缓步走下复道尽头的台阶。鞋面一圈圈地向里洇湿,戚如如终于开口:“让各城的家臣们拣择代嫁的小府,但是要以本宫的身份……”“小府,万一桐城人察觉,既要收回代嫁的随嫁礼金,又要您因为欺骗而下嫁,这……”家臣们忐忑不安地劝着。“不,还有一个人能拜托这件事。”戚如如安静地看着地面,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此时溥城迷蒙的烟雨里,少府正静默地走着,秦沈烟撑一把暗红的油纸伞走在少府身边,两人身后跟着五十个披甲护卫。秦沈烟似笑非笑地看着少府:“您对那个戚小府怎么看?”“什么意思?”“哦?”秦沈烟微微眯起眼,斜睨着少府,“看来您还真的是完全不知情了。”少府冷淡地看着秦沈烟:“你有什么话就快说。”“不,并没有。”秦沈烟浅淡地微笑着,“嘛,等到迎娶戚小府的时候,少府您自然就知道了。”

少府哼了一声算是听到秦沈烟的话了,他在想其他的事情。从六月出兵至今,不足两个月的时间里,少府攻下了溥城和周围的属城溥阳、溥昌、海洲、东口、溥安。这一件事尽管没让苏羽落对少府多上几分好感,但于老臣们而言,少府至少是有所作为了。以少府的条件,完全可以入主溥城,即使是献出溥城,声称这是二小府君的城来左右、捆绑苏喆喆也未尝不可。但少府不愿如此,也不是想将其收为本府的缘故。自己想要的不是溥城,却不得不先得到溥城,这就是少府感到处境艰涩的因由。

少府自觉这是个很大的局,但也正所谓“自己了解敌人,敌人了解自己了解敌人”,戚如如是完全知道少府的心思的,少府的举措所为如何,苏羽落也是一清二楚。少府并非是痛恨自己的父亲,也并不是视其为敌,但以少主之身登临城主之位的苏羽落,尽管一直刻意地忽略少府,但少府的所作所为,自然也是了然于胸了吧。可是真的要知道少府的心思,为什么还能够纵容少府到现在,无动于衷呢。哥哥即将要做出比杀死弟弟更过分的事,甚至会左右到本府的存亡,要真的了解少府,苏羽落为何能这样纵容?

但是要这样想也不是不可,假若苏羽落真的因为少府的作为而有什么反应,那么就正中了家臣们的意愿,苏羽落依旧是在家臣们的掌控之中。然而要是纵容少府,即使苏喆喆怨恨自己,那也是多年之后的事情了,桐城也未必会沦陷。背叛自己的本心和背叛自己最爱的人,苏羽落选择了后者,最终只能相信苏喆喆能有足够的强大。然而做出这种选择的苏羽落,又会是怎样的心情?少府每每想到这些,都不禁不寒而栗。

但既然已经作出了这样的选择,也不妨继续静观其变。少府想到这里,随口问句:“六月叫你去做的事怎么样了?”秦沈烟早有预料地微笑着:“已经交给少府您的身边人去做了。”“身边人?”“正是。”少府猛然回过头来,清冷冷地盯着秦沈烟:“本府不记得有什么身边人!你胆敢要魏远如何,本府即刻将你碎尸万段!”

秦沈烟微笑着对上少府的目光:“少府是如此在意魏先生吗?”“闭嘴!”少府的颧骨下一片羞怒的绯红。要是换成戚如如,那可是十分的妩媚动人了,但少府如此,只会让人觉得恶心。“本府开战前就已经让你把魏远接过来,为何现在还没有到?”“魏先生似乎并不愿意来。”秦沈烟依旧微笑着,像是故意要气少府,“您辜负魏先生了?”

“你闭嘴!”少府一下子停下来,身后的士兵几乎撞到一起。少府脸色发白地瞪着秦沈烟,自己借了魏远的卷轴做攻打溥城的参考这件事,少府没有跟任何人提起。秦沈烟究竟是知道内情,抑或是随口一句的揣测,少府不得而知。但无论是哪个因由,秦沈烟就是死,也绝对不能够落入他人手中。

少府再次稳了稳心神,想要把事情理出头绪。自己一时失态,恐怕已经坠入彀中,被秦沈烟看得一清二楚了。毕竟这个所谓的秦沈烟,只不过是一个中山逃犯,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公之于众的罪人。少府压抑着问一句:“魏远什么时候到?”“不知。估计再过三四天才能到溥城地界。”“听着!三天内魏远必须到溥昌行馆,否则唯你是问!”

面对少府已有几了分杀气的目光,秦沈烟不明所以地微笑着,深施一礼:“遵命。”少府冷淡地转身就走,秦沈烟将伞交到身后的卫队队长手里,独自一人向平日官吏办事的宫阁走去。少府默默地回头看着秦沈烟的背影,总觉得自己看不透这个人。平时总是对自己冷嘲热讽,但要是少了秦沈烟,很多事情却又完全无法下手。

对秦沈烟,少府一时间无法判断自己究竟是什么感觉。明明是这样的厌恶和恼恨,甚至多次动了要杀死他的念头,却不愿真的置之于死地,甚至还有种难言的依赖。秦,沈,烟,保持微笑的口型,轻轻地发出这三个音节,少府把手搭到佩剑剑柄上,挥剑向面前的身影砍下去——

“苏少府?苏少府?”卫队队长的声音让少府惊醒过来。少府赶紧抬头去看秦沈烟离开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一方朦胧的烟雨。手还搭在剑柄上,冰冷的触感让少府不禁全身一颤,自己真的是这么想杀死那个秦沈烟吗?

少府默默地转身走向新近搬入的城主府东阁,那里以前是戚如如处理政务的地方,如今少府的起居作息也在彼处。桐城之外,少府还要顾虑在溥城的事。溥城新降,其下辖地区一时还不能完全控制。只可惜刚才已经随意找了个借口把秦沈烟撵走了……少府忍住想要给自己一个巴掌的想法,面无表情地向东阁走去。

此时,桐城正晴明得好。清斋楼上的家臣们也难得地早早离开了,空无一人的走廊多少显得有一些落寞。南边廊上的厢房里,不时传出中年人叨絮的责难:“少府都第三次来信催你过去了你就过去啦,难得人家看得起你。你看看少府?十七岁了就攻下了一整座城跟人家的属地哦!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家里写东西,有什么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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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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