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藏花】一叶障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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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散随师祖顾京墨拜入浩气盟时,年尚不及十三。
他生来便福祚薄浅,寡亲鲜缘。夙年尚于襁褓之时,他便在一场蔓延天都镇的瘟疫中失却了怙恃双亲,幸而他身体康健,数日未沾奶水却依旧哭得响亮,这才被在天都镇察治的万花谷弟子苏镂云发觉,救回了一条小命。
苏镂云将苏散收养回万花谷时也不过二八年纪,但她生性温柔妥帖,苏散又自幼便生得玉雪可爱,十分讨喜,她三年多来照顾苏散,如姊如母亦如师,竟也是平安顺遂,像心像意。
奈何好景不长,苏镂云出诊洛道不过两月,便传来她为李渡城外的毒人所噬的消息。待到与她已有婚约的纯阳弟子方裁月赶至洛道时,苏镂云的尸身已然被那凶恶毒人撕咬得不成样子,肢体残缺,甚至无法尽数收殓,逝世时尚未活过廿年。
于是彼时不到五岁又失去师父的苏散,又被苏镂云的师父顾京墨全权接过,亲自照拂,一路带入落雁城中。
苏散初入浩气盟时,主要跟随顾京墨驻在金水镇行事。彼时金水镇尚有归安、垂香、西阳三林强盗,又有恶人大将为寻雪魔弟子潜藏其间,浩气为防徒生不测,所留低阶弟子便不大多,其间年少者更鲜,数来青云坞与金门关两个据点,与苏散年纪相仿者也唯有一个姓虞名玄的纯阳弟子。
虞玄虽名属道家正宗之纯阳宫,但他师出已叛逃纯阳的静虚子谢云流门下,性格又颇是乖张邪僻,入浩气盟两年有余,仍是独来孤往,甚少交游。然则苏散鲜少与同辈接触,眼下只见得虞玄一人同龄,自然对他格外生出些亲近之意;又因无甚交往经验,便也只当未相熟识时自该待人冷漠,故而每每无事时便寻虞玄闲话,对方一言不答也只作寻常。
彼时虞玄尚不过年长苏散三岁,被他一口一个“虞兄”地热络唤了数月,终是熬不过这满腔热忱,便也逐渐会与苏散稍加言谈。虞玄颇是不善言辞,说话时又喜当仁不让,连抵其隙,即便意不含讥讽,听来多少有几分咄咄之意。然则顾京墨便素性淡然,鲜有喜怒,苏散自幼得他教养,耳濡目染,性情便有五六分的相似,竟也从不介怀虞玄冷言冷语,反而更喜他语重心长,开口见心。
时如白驹过隙,苏散随顾京墨至金水镇半年后,浩气盟已灭去了归安与西阳二林的强盗,其中虞玄立大功数件,右迁为赏善左使;苏散亦在几战之中崭露头角,名至五阶执令使。当晚庆功宴后,二人又携酒对坐屋顶自行庆祝,举杯和月共饮,好不自在。
虞玄饮过一坛富水春,与苏散言古论今,不知怎么便谈及了八字命理。苏散对此知之甚少,听虞玄侃侃而谈,只觉其中玄之又玄,兴味盎然,便自报了自己的生辰干支请教。虞玄倒也大方,趁着七分醉意掐指一算,不禁蹙起眉头,道:“你这命可不大好。”
苏散也不介意他这样说,又斟过一杯富水酒满,随之笑道:“如何?”
这话却是连虞玄都觉得说来过于直白了,奈何他不善于斟酌用词,思虑片刻并无得解,便干脆如实道:“你的命局官杀成党,克伐日干,阳少而阴多……”
他顿了顿,再一掐指确认无误,方得出了结论,“……至十八岁时运至乙木,凶不可测。”
苏散“啊”了一声,继而问道:“可有破解之法?”
虞玄缓缓地摇了摇头。
苏散略一思忖,只觉脑中仍是混沌一片,便也不意再多加细究,含糊笑道:“古人曾云‘迟数有命’,既然无法破解,那我又何必想它?来,我们再……”
他一言未毕,只听屋下极熟悉的声音“咳”了一声,闻来颇是肃然,隐有几分不豫之意。
那声音自是顾京墨的,苏散一抖,酒也即刻便醒了三分,连忙搁下酒盏俯过身,恭声道:“师祖!”
“都几时了?下来。”
顾京墨背手站在屋下,月光清冷,更映得他一头白发似雪,肃穆庄敬。见虞玄随苏散起身,他抬眼看过,淡漠的目光之中竟隐有些许冷厉之色,道:“散儿,以后莫要再与这信口开河的小道士多费口舌。”
苏散方提气自房顶跃下,不料刚落了地便听闻顾京墨这样说话,神情一愕,即刻回过头道:“师祖,这……虞兄他不是……”
他说着又不由得转头去看虞玄,但见虞玄提着一个空酒坛跟着他跃下房顶,神色淡淡,只道:“恭聆顾指挥教诲。”
顾京墨却不答话,目光扫过虞玄浑身上下,薄凉一如天边月色,俄而沉声道:“散儿年纪小,尚不谙世事,但你那一点心思,我再清楚不过。”他稍事一顿,“虞左使,明早你便往昆仑去罢。”
苏散随顾京墨生活八年有余,知他当年听闻苏镂云的噩耗时也不过是闭门不出三日,而今这般恼怒外露的情形却是前所未有,心下一时不禁有几分惧意。然而念及与虞玄这半载情谊,又闻顾京墨所言甚重,苏散略一犹豫,终是不禁道:“师祖,您何必如此!”
他话刚开口,便觉顾京墨的眼光如寒风冷刃自他脸上一拖而过,所过之处寒可入骨:“回屋。”
顾京墨话罢便转身直往厢房而去,再不多话。苏散只觉满头雾水不得解释,回头望过一眼虞玄,只见他面上不喜不怒,夜风拂过,一袭浩气正宗上清衣上织就的气云纹路似要随风飘摇而起,唯有投来的两道目光似熏过了方才富水春浓醇的酒气,热烈而决然,其中隐有凄凉之意。
那是苏散头一回见到虞玄露出那般的目光,也是他最后一回见到虞玄此人。
第二日一早虞玄便只身前往千里之迢的浩气东昆仑营地,苏散宿醉至日上三竿,竟未来得及给这唯一的好友送别。不过数日,苏散因身为执令使,被委以前往落雁城汇报的重任,待这一趟辗转而归,却惊闻了虞玄方至昆仑便叛入了恶人谷的消息。
传信回来的落雁客恰是纯阳紫虚子门下的弟子,正与静虚子门下势不两立,水火不容。据他所言,虞玄是在昆仑冰原攻防时正对上了同门而出的师兄,于是临阵反手一剑将我方领军的辅道天丞刺了个对穿,夺过长空令后弃义叛逃。
“——静虚子门下的弟子么,都干惯了这叛逃的事儿!”
那落雁客最终嗤了一声,转身而去,唯留苏散一个人僵在原地发怔。
顾京墨身为浩气盟十四阶的武林天骄,无论武学医术、人品才情,样样皆为上乘,处处得人敬仰。而苏散生来早慧,夙年虽多遭险衅,反而磨砺出了一番晨兢夕厉的脾性,及至他十六岁时,战阶便升至了七曜总判。加以苏散眉目儒雅,阳煦山立,彼时盟中同袍谈及他名姓,莫不是交口称誉,赞一声芝兰同玉树,道一句名师出高徒。
近年来浩恶双方渐成相持之势,彼此实力相近相当,由此动静反而少了许多。苏散自洛道秋雨堡往巴陵逐鹿坪送过一趟阵营物资,见日头尚不过午,而时令正值阳春三月,一时心情大好,便信马由缰,随着里飞沙的性子,沿夜雨河漫无目的地一路赏景。
巴陵村庄边并无桃李争艳,春色唯属菜花一种,金灿灿的一片连冈绵延,与晴好天幕交相辉映,春露压畦,收尽春光;然自夜雨河上步过一座流水桥,便可遥见闻香岭上桃花树树,驺玉团粉,甜香弥散,及至临水处,更是凌风浥露,艳比蒸霞。
佳景佳时如此,若来人不驻足欣赏,却是全然对不住此一番天光造化,白白浪费了这一时悠然闲暇。苏散一念既转,便施施然地翻身下了马,放开马缰,任由那匹里飞沙自在吃草,自己则在这片秾丽桃林中随意赏玩。
孰知他闲庭信步一般地走过没半柱香的时间,却骤闻身后一声微末的机簧嘈响,一箭追命无回,正自他身后精准发过——
许是因为顾京墨当年放纵末徒苏镂云专修离经易道,而苏镂云终因不能自保而死,他教导苏散时便主授其花间游一路,见苏散对医术并无执念,更是对离经易道浅教辄止。苏散既主攻花间游,又非当年初入浩气时并无对敌经验的青涩模样,在以瑶台枕鹤向右闪躲过这追命一箭的同时已然执过了腰侧的文约笔,手腕一提,直向那追命箭的来处击去一股混元之气,不偏不倚,正点商阳。
商阳指既中,不远处一株千叶桃树下便逐渐现出了一名唐门弟子的身形。苏散凝神瞧过,只见他袖口衣襟皆绣有赤红暗纹,情知此人归属恶人谷,不由得心下微凛。而那唐门依旧不发一语,手中千机匣一抬,以千百计的梨花针又铺天盖地向他席卷而来,如同一阵暴雨疾风,吹过沉甸甸的粉白花枝,霎时间便是飞花簌簌,香艳氤氲,与暴雨梨花针相间相杂,漫天不分。
这一下来势汹汹,苏散虽握笔在手,仍不敢硬接,心念电转间即刻腾身气行太阴,一连退后数尺,又转手以春泥护花的气劲挡过射至身前的数枚梨花针,继而行气水月无间,接连向那唐门击过两笔阳明。
他认穴极准,那唐门霎时间便觉双臂剧痛难忍,千机匣霎时间就脱了手。敌人武器既失,苏散便也不再着急出招,只将手中文约笔一转,瞥向对面花树下的唐门。二人隔过落英缤纷,沉默相对,须臾却闻那唐门启口沉沉一叹,似乎要出声言谈——
“长得不错。”
忽而有人启唇笑言,压低的声线靡丽更盛这万点碎玉飞花,却并不似是对面那唐门发出的。苏散堪堪一怔,却不料自左手边的桃林深处极快地掠出了一抹湛金,自漫天的花雨中一剑直直斩向那唐门,水波般的剑光堪堪一闪,那唐门的喉间便迸出了一道血线。
“……只可惜出手软弱了些。”
似笑非笑的一句话音刚落,那唐门的首级便落在了地上,滚烫鲜热的喉间血自断颈处喷洒而出,与晴日飞花一并蒸出片片霞光,似在红英之上又匀过一层深深浅浅的胭脂,明媚更盛。
在这云捲霞舒般的漫天飞红中,那湛金锦衣的公子挽过一朵漂亮的剑花,复而回眸对他一笑,一双桃花眼中笑意灼灼,纷华靡丽,唇角只微微一勾,这满林芬芳、万枝丹彩,便似尽数失却了鲜妍颜色,不得再入人眼。
仿佛乍入一场深邃的梦境,苏散左胸口处蓦地一紧,脑中忽而响起了一阵乱糟糟的嗡鸣,纷乱嘈杂,最后渐渐平息至万物静籁,竟只汇成了一道似己非己的声音。
——就是他了。
脑中的声音如是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他情知眼下呆愣着不答话未免太过失礼,但张了张口,竟连一个字也未吐出来。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