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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2-14 21:28:484269 字0 条评论

【剑网三.万花】云水谣

云水谣-

楔子:

阴云密布的天空终于下起雨。淅淅沥沥间淋湿了屋檐,淋散了方才熙熙攘攘的行人。

躲在屋檐下的幼童不过四岁,齐脖的发被雨水打湿了些许,抱着膝盖蜷在那,秀气的小脸埋在怀里,眼眸紧闭着,左眼角下生了颗痣。

有人踏着雨水走来,手里执了把油纸伞,另一手提着裙子。走近那孩子,缓缓蹲下身伸手撩开他遮住脸的碎发。

那孩子猛地睁开眼,黝黑的眼瞳泛着水光。

“喂,你无依无靠,不如随我回万花谷吧?”


01.

我四岁入谷,是被师姐带回来的。据说是在长安大街上捡回来的。取了师姐的慕姓,愿我今生承欢于她膝下,便取名姓为慕承欢。我八岁时师姐带我去见了孙老,入了万花。

我为医者,须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愿普救众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勿避艰险、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

这誓言一立,便是要为一世万花的。

如今再回想,这誓言如此沉重,当年我又为何就如此轻言了呢?晴昼海的花儿四季不败,宇晴师叔却苍老许多。


02.

万花谷的四月还带着凉意,师姐带着我去云锦台送师兄出谷。带着花谷四月独有花香的清风里,师兄一身破军袍,带着他蹦蹦哒哒的阿甘,风度翩翩的走了。还带走了师姐满心满眼的情意。师姐哭红了一双眼,千言万语也不过最后一句平安。

据说师兄此次出谷是为了前往长安天都镇救治瘟疫,之于何时回谷,着实是没有归期的。

清风入袖,携着师姐清亮的歌声。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03.

时光兜兜转转,当年师姐带着我送走师兄,如今却换作我送走师姐。那天万花谷外下了雪,我站在谷口唱了一夜的歌,希望师姐有天能够循着歌声淌过的痕迹回来。

风雪里,师姐满头青丝淀成白发,紫锦墨衫的裙裳在风中飘摇,我看见她回过头看我。我笑,却没有意识到滚烫的泪水溢出眼眶融进雪地里。

师姐也向我笑,清秀的眉目间无尽的温柔,一如昔年长安大街上初遇时她的温软细语。那年她也不大,十五六岁的年纪,女孩子花儿一样的年岁,她一身紫墨的裙裳将家破人亡的我带回谷中,此后便是如同为人父母,尽心尽力照料我。先教我太素九针,教我百花拂穴手,教我花间游,教我泼墨作画,教我提笔书意,教我医者仁心,教我为人处世。

如今再细想起来,师姐已经陪了我十二年了。十二年?繁华过眼,红尘消散后又还剩下多少前尘旧事。


04.

难得清闲,带着些新做的药去探望凌飞师兄。

“师弟”凌飞师兄靠坐在床上,轻声喊我。尽管嗓子沙哑,也掩不如师兄的温柔。

“怎么了?”我替师兄压了压被子,抬眼看着他。

“你后悔过么?入万花,便是要做一世万花。”凌飞师兄一直笑着。我从没有在师兄身上看到一个身患恶疾的人该有的颓废,对他而言,似乎什么都难为不到他,动不了他的心。

“这…承欢资质尚浅,说不得如何后悔不后悔。”我怔楞了片刻,低着头放低了声音回道。而后又抬眼看着师兄的眼睛:“师兄呢?后悔么?”医者不自医,师兄你可曾后悔?不论你救过多少人,终究救不得自己。我问不出口,孙老都不得其救治方法,便是点明了了他的命不久矣。

“医者不自医,我自然救不得自己。此生我未曾后悔过入万花为医者。”师兄微微敛着眸子,温润如玉。“你这药里川穹多了半钱。”

我紧紧的看着师兄眼里不着痕迹的留恋,还有不舍,又或许还有不甘心。可惜生死就是如此棱角分明的梗在他面前,叫他难以言喻。

过了个把月,终究来了坏消息。师兄走了。我想了千言万语想说给师兄听,终究还是说不得的。我留给师兄的只剩下一句一言:“浪凌飞,你是万花永远的温柔。”

“百年云烟只过眼,不为繁华易素心。”

05.

江湖传言道:纯阳紫虚子祁进往昔曾是凌雪阁的杀手,十年前参加行动屠了洛阳谷家,独独留下了谷家小姐一条性命。谷家小姐名之岚,谷家最后的血脉。后其舅舅,万花活人不医裴元找到她时,已然是一夜白头。后裴元将她送去纯阳修真,不想竟拜入紫虚子门下。谷之岚情性乖巧,讨得紫虚子欢心,久而久之竟两心相悦。可是世间多有求不得,意外之下谷之岚得知紫虚子竟是当年杀了她一家的凶手。可惜当时已是情深至深,便前往五毒求取忘情蛊,服下后再不记得紫虚子其人。

这大约是时隔十年后我第一回见到谷师姐了。她的长发已经蓄到腿间,不是其他的墨黑,却是莹亮的雪白。

小时候我是见过她的,小小的姑娘赫然的满头白发,战战兢兢的躲在裴师兄身后,裴师兄引着我向她介绍道:“阿岚,这是承欢,是你师弟”而后又转向我道:“承欢,这是你师姐,我的小侄女谷之岚。”

小时候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我很难把当年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姑娘和如今眼前这个出落得落落大方又不失端庄温婉的姑娘重合,只是那头白发骗不得人的。

谷师姐斟了茶于我,自己则坐在石椅上望着落星湖出神片刻,回神笑道:“想想承欢也快弱冠了吧?”

“是,还有五个月。”我放下茶盏回话。

“小时候见你的时候你还没我高,如今已经高出我一个头了,连眉目神态都出落得清俊非凡…”师姐似乎是刻意提起些成年旧事,话锋一转,微笑着,连眉眼都是疏淡的:“真好,该出谷了…去长安帮帮你澜婧师姐……”谷师姐这话来得无由,也没有多做解释,起身便回了屋。

如今看来,师姐这满头白发,究竟是悲痛欲绝而来,还是,只因一字未看透…

06.

“师兄!世人皆道我万花离经易道只为一人,那师兄的离经易道,是为了谁?”年纪尚小的师妹昨儿还因为踩坏了宇晴师叔的花儿被罚了,今儿便又穿上穿花刺锦的裙子一蹦一跳的闹腾。

我一边取了纸墨,一边轻笑着道: “师妹你入谷时的誓言都记不得了么?我为医者,便是要普救世间生灵苦难。”

小师妹爱闹腾,已然是忘记了誓言,便要找个台阶下,抱着我要学天工,我笑她道:“哦?昨儿教你的商阳指学会了?”

小师妹红了脸,却还是结结巴巴的回答:“可…可不是……学会了嘛…哎呀师兄你就教教我嘛!”

我把师妹抱到怀里,一边教她她握笔悬腕,一边笑道:“天工难学,如今你花间游都还没学好,不晓得以后那个师叔要你呢。今儿个跟我学写人字吧…”

“人字平淡,一撇一捺,仿佛弱不经风堪堪而立,实则顶天立地刚柔相济,这世间诸多不可貌相,师妹你千万不可轻易放弃生命之刚劲。”万花弟子的手大多保护得很好,除了指侧常年握笔磨出的茧子,手心手背皆是光洁如玉。我握着师妹的手,一撇一捺,告诉她人字包含的意思。

师妹没说话,我以为她是心领神会,未曾想她竟是在我怀里睡着了。我轻笑一声,将台面上用过的宣纸晾到一边,转手又拿了一张来,想了想,写了一副《诗经.蒹葭》,写好了之后师妹便醒了,我看着她,应该是无比宠溺的将下巴垫在她肩上呢喃:“这副字就送你了,此番我出谷,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你还小,等我回来,就带你出谷。”

“唔…师兄……” 小师妹嘟囔了几句什么如今我已经记不得,只记得我出谷那天,她也站在万花谷口,在风雪里唱了一夜的歌,愿我有一天能够循着歌声淌过的痕迹回来,而我忘了告诉她,歌声传不出万花谷。而我也,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07.

身着万花高阶弟子服饰的女弟子满脸泪痕跪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脸色苍白却俊秀温润的青年,伸手拽着另一个万花,轻声的哭着,诉着:“承欢…救救你师兄……救救他…”

“先生,先生?”

村口牛家的女儿将我摇醒了,我睁眼时只见得天光透过片片枫叶打在我脸上,身边的小姑娘抓着我的胳膊摇,见我醒了便满脸苦恼:“慕先生,我爹爹今儿又咳血了…”

“嗯。从我回来那日起便在咳了?”我起身坐在躺椅上,目光好像很难聚焦在小姑娘那里,望着院子外漫山的红枫,遍野的枫叶,今天天气正好,午后的太阳却也不毒。枫华谷的初秋,倒是美如画。

“是呀!先生,这可怎么是好?”小姑娘梳着双髻,发上的铃铛叮铃铃的响,可爱的紧。

“无碍,你父亲本就是肺中瘀血已久,上次为他施针本就是要让他清了瘀血。阿铃,我屋里还有几颗梨…”

“啊!谢谢先生!”阿铃这丫头鬼,三五步推了门就去拿梨,我轻笑几声,冲她道:“不是给你的,拿回去和着冰糖给你爹熬水喝,润润嗓子润润肺,咳起来也不难受。再过半把月大约就能好了。”

小姑娘抱着梨嘟嘟嘴,走过来倚在躺椅扶手上看着我,良久道:“先生,你真好看。”我一挑眉,从怀里掏出几块梨膏糖,在她面前晃了晃:“拿去吧,好好甜甜嘴儿,没回都只会这句话。”

小姑娘眉开眼笑,叼着糖跑出院子,到了大门口又回头一看,喊道:“先生!你真好!”我向她挥挥手,不急不缓的回答:“糖别一次吃多了,齁着了难受了别来找我。”

阿铃走后我又躺回椅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不断重复方才梦里的情景。猛地睁开眼,眸色一沉,回屋收拾打点了一切,在桌上留了几副润肺的药,旁边放了半斤剩下的梨膏糖,戴上竹编的帽子,取了心月澜和落凤,背着必要的行李,关上门几步垮上蓄势待发的踏炎乌骓。

长鸣划过午后的枫华谷,乌骓黑色的影子划过了安宁的平顶村,向长安方向而去。

08.

那一刻我应该是怕的。

天都镇外,我看见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着一个木质囚笼,透过人群的缝隙,我看到师姐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师兄,周围都是干柴野草。

高台上有人举着火把,大肆扬言道:“这些人就是瘟疫的源头,今日便将他们尽数烧死,得天都镇就此安宁!”

我猛然睁大眼睛,沉着声,用此生最狠的语气斥道:“你敢!”

果然,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给我让了道。我紧紧看着师姐,她也抬眼看我,眼里尽是泪水,望着我倾诉一样:“承欢…救救你师兄……救救他…”

“来者何人?”我来不及回答她,高台上的人厉声道,狰狞的面目更加扭曲。后来我才知道,那人觊觎师姐已久,却求不得爱慕,便要杀了师姐和师兄。

很多事我这辈子再不想提起。只怪我读不懂人心险恶。

原本与他们约定好的再观察一段时日。我忘了那天夜里镇外的火光冲天,忘了一切寻根问底的气味。只记得师姐满身鲜血躺在火笼外,气息已断,死不瞑目。

那种一霎间漫上来的绝望和着怒火,我一身破军袍被火光映得明亮,低着头沉思片刻,嘴巴一咧,笑出声来。

我心想,果真是应了谁的话。黑白同源,善恶本该就是同流。正邪一念之差,只恨生死知己未相逢。

腰间的落凤随着我的不稳定而抖动。点墨河山的轻功翩跹,那天夜里的月亮十分明艳,照亮的千家万户,却再也照不进我心里无尽的黑暗。

那天夜里我似乎忘记的离经易道的决是怎么念的。花间游恣意妄为,杀尽天下冷眼寇,墨袍被鲜血染的黑的透彻…


09.

有个满身鲜血的万花弟子抱着自家死去的师姐,一步步走出被鲜血染就的那片土地,烈火烧透了苍穹,照映着那人起身时落下的心月澜。

朝阳里那人跨马长走,带着女万花堕入恶人谷。

隐元会秘录卷七:万花弟子慕承欢弱冠出谷,于长安天都镇为师姐复仇夜屠全镇,清晨策马出逃,堕入恶人谷,此后不过两月,恶人谷便多了位极道魔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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