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白书 之 宦海纵横(4)
就这样,在太后那里领了一顿罚的叶飞白和周游正式结下了梁子。只是没有想到,正在琢磨着怎么查查那老狐狸葫芦里买的什么药,老天就不开眼,让他和周游迎面撞了个正着。
“哟,这不是叶大人么,别来无恙啊?”
叶飞白赶忙堆满笑意拱手作揖,“叶某有恙无恙,周大人的慧眼难道还看不出来?”
周游的狐狸眼立刻眯成了一条缝,“叶大人的气色看上去不是很好嘛,想必是日夜服侍皇上太过操劳。
所以老夫不得不奉劝你一句,你既然已经如此操劳了,不该管的事情还是少管点为妙,不然这原本就抱恙的小身体怕是更会吃不了兜着走啊!”
这一刻,老狐狸周游笑得要多内涵有都内涵,用手背在叶飞白胸口上意味深长地轻轻拍了两下,便作潇洒状扬长而去。
叶飞白站在原地,沉默了。心想:这个周游,分明就是在威胁我!难道他真身家清白又寒梅傲骨,所以才觉得我调查他是对他的侮辱?若真是那样倒也好,他是贤臣便是皇上的福分,我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可若他真有问题,我不把他揪出来便是我有负于皇上的信任。陈玘能瞒过皇上囤积如此多的钱粮,户部怎么可能一点也没察觉?尚书郎又怎样,官比我高又怎样,周游,你可千万别让我捏到把柄,不然治不死你这老家伙……
想到这,叶飞白转身向方兴斋走去,决定向萧凛申请对户部进行全面盘查,好好把周游葫芦里卖的药弄清楚。可不巧的是,当他人走到方兴斋的时候,萧凛却不在,只有一个小太监跨过门坎哈着腰过来迎他,“叶大人,您来得真不巧,皇上刚起身去太后那了。”
糟了,自己刚从太后那领了罚,皇上就赶这时候去她那了,这不是明摆着要误会吗?
叶飞白一下子就郁闷了,凄凄惨惨地站在门口望着夕阳等自己男人回来。殊不知,当一天没吃东西、空有一肚子心事的他站在方兴斋门口等人时,皇帝陛下却正在长乐殿乐呵呵地跟自己亲爱的母后坐在一起优哉游哉地传膳。
一盘盘御膳刚被端上桌,萧凛便开始向太后献殷勤了——“来,母后,让儿臣为您夹菜。”
太后却道:“免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是不是那姓叶的又向你告了状,你才特地来找哀家算账的?”
萧凛不由得眉心一蹙,“诶,母后这说的哪里话,儿臣哪敢跟您算账呢?您要是教训飞白那一定有您的道理,肯定不是他办错了事就是他办错了事。就算您不收拾他,您告诉儿臣,儿臣回头也肯定替您收拾他!”
太后果然被逗乐了,“哟,这还没开始吃饭呢,嘴上就先抹油了?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在哀家面前还拐弯抹角的。”
萧凛立刻搓着手心笑了起来,“其实儿臣还真是为飞白的事情来的。儿臣……想赐他一桩婚姻。”
太后不禁一愣,“怎么,姓叶的这么快就失宠了?”
萧凛却道:“并非如此……飞白是属兔的,比儿臣还年长一岁,可是儿臣现在有五个后妃,他却还是孑然一身,所以儿臣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太后不笑了,板着脸道:“你是皇帝,五个后妃又怎么了?能生的还就只有那死去的陈贵妃一个。就你这种情况还有功夫替别人着急?”
“可是儿臣现在无心繁衍子嗣之事……母后,您知道吗?每当儿臣把予儿抱在怀里,心头就全是对飞白的歉意和内疚。虽然他脸上在笑,但是儿臣知道他心里有多委屈!”
“砰”地一声响,太后突然变脸,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叶飞白是谁?他不过就是高阳王府上一个下人,被你相中之后可算出人头地了,先做了你的随行录事,后被你向先帝力荐直入中书省,没两年就又调到都察院;后来你当了皇帝,他又一年升一级,直至现在年纪轻轻就坐上了都察院第一把交椅。凛儿,你倒是说说看,你哪里对不起他?他委屈?他凭什么委屈!”
“母后!”
萧凛正想开口辩解什么,却被太后一记白眼给瞪了回去。然而长舒一口气之后,太后的情绪却骤然平静了下来。“凛儿,说你幼稚吧,其实有时候你还挺成熟的;但说你成熟吧,你又时不时犯幼稚。你跟哀家说你无心繁衍子嗣,又说你觉得愧疚,这样只会让哀家对那姓叶的越发反感——好你个贱人,跟我儿相好败坏礼教也罢,居然还蛊惑得我儿这堂堂皇帝不像个皇帝,连传宗接代这样的大事都无心去做,你说你该当何罪?!”
“母后,儿臣错了,儿臣不该冲您抱怨……”
“所以如果哀家是那姓叶的,知道你说这种蠢话一定得给你一耳光。”
“母后,你……”
撂下手中象牙箸,太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凛儿,如果哀家是你,一定会这么说:‘母后啊,江山尚不稳固,而朝中又都是先皇在位时树立的旧党羽,儿臣若想坐稳这个江山,没有自己的亲信和势力怎么行?叶飞白能力又强又忠心耿耿,只是地位不稳固,何不为他御赐婚姻、树立家业、厚待他的亲人,帮他巩固地位?’”
萧凛一听,赶紧作激动状拍着大腿说道:“儿臣可不就是这么想的么!”
“哦,你既然是这么想的,那怎么不这么说呢?如果你真是这么说的,哀家难道不会高高兴兴地点头恩准?结果你看看你都说了些什么?你说的那些话,让哀家听了之后恨不得把叶飞白那小贱人给掐死!”
这一刻,萧凛终于大彻大悟。通过这件事,母后的形象在他心中顿时高大起来:虽然她性格泼辣嘴巴又毒,但心中那双眼睛却明亮得很。尽管她口上总说讨厌叶飞白,心里却更倾向于护着这个聪明又能干的大臣。
“母后,有您在可真是我这做儿子的福分啊!”这句话萧凛说得别提有多真诚了。
又白了自己儿子一眼后,高贵的太后娘娘嘴边终于再次勾起了一丝笑容。“奉承哀家是没用的。你啊,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是,是!”萧凛点头哈腰,模样要多殷勤有多殷勤。
就这样,在赐婚一事上母子俩终于达成了一致。
再次举起象牙箸,太后终于又开始惬意地用膳了。“对了凛儿,你打算把谁指婚给叶飞白?难道你真打算把月清……”
太后口中的“月清”是先帝宠妃之一谭慧织的女儿。谭慧织死后,年幼的萧月清就成了她的养女。萧凛即位后,萧月清受封文孝公主,是如今皇室中地位最高、唯一一个尚未出嫁的公主。这片金枝玉叶落谁家一直被众人议论纷纷,而被猜测最多的,不是别人,正是叶飞白。
然而萧凛却摇了摇头,搓着手心神秘兮兮地笑道:“不瞒母后,儿臣这回还真没打月清的主意。”
“怎么,难道你相中我徐家的人了?”
“算是被母后猜中了一半吧。其实儿臣想要的人,是您身边的贴身侍女小唯。”
“小唯?!”此名一出,太后不禁一愣,“那丫头不过是你奶妈从路边捡来的野孩子,一个伺候人的婢女,你让她嫁给叶飞白?”
萧凛却道:“没错。正如母后您所说,飞白本来也就是高阳王府上一个下人;再说句不敬的话,父皇若不是打下了这片江山,在民间也不就是个农夫嘛。儿臣觉得,在婚姻问题上,门第应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看俩有没有好感。文孝公主固然是金枝玉叶,儿臣先前也的确动过这心思,但飞白却总跟儿臣提起小唯姑娘,说这小丫头蕙质兰心,既生得一副可人相貌,又聪明伶俐有灵魂,颇叫人有好感,若只让她在北宫做个侍女,也未免太可惜了。”
“得了吧,你跟姓叶的君臣乱伦这档子事都快路人皆知了,在成家婚配的问题上还管什么好感不好感?找个一文不名的丫头嫁给他,你以为哀家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那个……母后知道就好,就别点破了嘛……依儿臣看,只要母后您舍得,咱们就这么定了吧!”
太后抿嘴思忖起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柱子后面的花枝竟突然哗啦地抖动了一下。抬头看去,那站在柱子后面一身翠色罗裙的少女正是小唯。
眼看藏不住了,小唯装作腿一软,让正端在手里的汤碗歪在了托盘里,连连道:“哎呀,奴婢不小心,奴婢该死,奴婢这就去另盛一碗!”话一说完就扭头一溜烟跑了。
萧凛不禁愣道:“这……”
太后轻叹道:“哎,这事儿还是先让哀家跟她好好谈谈吧……”
萧凛也只得点了点头。
……
这一夜,月光融融,颇带几分柔情。
收拾了晚膳,送走了萧凛,太后将小唯叫到了自己身边。
想着叶飞白对这小丫头的一番夸赞,她便对照着他的言辞上上下下打量她。
这个从豆蔻年华便开始服侍自己的少女如今已满十八,的确是蕙质兰心漂亮聪明:眼波似清泉,眉黛如远山,鼻若精工雕,口如含朱丹,一颗心上更是开了十七八个窍,全都是心眼。
这么一想,自己倒还真有点舍不得她——叶飞白就算官再高能力再强性格再好也改变不了他是个断袖的事实,一个女人若是嫁给了这样一个男人,恐怕用不了多久,对男人的一切幻想就都得破灭了。让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女幻想破灭,真是想想都觉得残忍,所以张开嘴跟站在自己跟前的小唯说话时,她心里不免有点纠结。
“小唯,哀家跟皇上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一个不小心就听见了,太后娘娘恕罪。”
“那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小唯竟立刻兴高采烈回答道:“愿意,当然愿意!”
太后不禁揉起了太阳穴,“哎!整天向着那姓叶的说话,他一来长乐殿你就赶紧偎上来——你以为哀家看不出你喜欢他?皇上这么提议还真是正中你下怀了。不过,若你明白婚姻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那才怪了呢——终归只是个小丫头而已,情令智昏。”
小唯却道:“奴婢却不这么觉得呢。”
“哦?”
“虽然服侍您一辈子奴婢也绝不会有什么怨言,但是谁没点自己的小心思呢?深宫之中的婢女这么多,皇上却只有一个,更糟糕的是皇上还不喜女色,等的话恐怕是下辈子都等不到临幸。可要是能嫁给叶大人这样的大官,对我来说简直是一步登天了;更妙的是,叶大人对女色的兴趣比皇上还少,我甚至都不用担心会有别人进府来跟我争地位。当了叶家唯一的夫人,再给他生个儿子,这偌大一份家业不就等于都是我的了吗?”
看着小唯天真烂漫的笑容,太后也笑了,只是这笑容中还透着一丝辛酸。“哎,你这小丫头,如意算盘倒是拨的啪啪响。你才十八岁,便已不像别人一样幻想纯真烂漫的爱情了,说来倒真让人有点不忍。不过这倒让哀家放了心——世上的万事万物总是相互制约的,本就没有一条路能让一切都圆满;即便是皇帝,看似自由的他其实也并不自由,否则也就不会为他跟叶飞白的那档子事郁闷到这种程度了。”
“太后娘娘说的正是。奴婢若不嫁,留在宫中的结局也无非就那几种,所以大好机会摆在眼前干嘛不要啊。”
“但是有一点你得清楚:你的确是要嫁给他,但也只是嫁给他而已。叶飞白和皇帝的关系你是知道的,叶飞白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也是知道的。皇上把他宠上天,却不让他娶金枝玉叶的文孝公主,而是把你这一文不名的小丫头片子嫁给他做夫人,你得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太后娘娘这就小看奴婢了不是?”
“哎,哀家希望你是真明白而不是装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则,要说起来,哀家虽然讨厌那姓叶的,却在这一点上对他颇为欣赏——他有一套自己的生存之道,懂得只有在妥协中才能抓住幸福的火花。所以小唯,你也要懂得这一点,永远不要有逾越自己身份的要求,只有守得本分,才能得到幸福。”
是啊,这世界本就不公平。男子之间的媾和不能被世俗容忍,所以每个人得到的爱情都不完整。然而做一个聪明的人,却可以在妥协中抓住幸福的火花;只有守得本分,才能在人世的枷锁镣铐中收获属于自己的一份幸福……
听完这一席话,十八岁的少女若有所思。
牵起正发呆的小唯的手,总是一副冷艳高贵状的太后脸上竟露出了难得一见的慈祥神色。“行了,别左思右想了,等好日子吧!对了,一直叫你小唯小唯的,哀家都还不知你本名是什么呢。”
小唯低下头笑道:“太后娘娘,别说您不知道了,奴婢自己都不知道呢。”
“可皇上就要给你指婚了,你也总得有个身份才行。这样,哀家便收你做过个义女吧,将你纳入徐氏宗族,以徐家小姐的身份出嫁。既然你未来的夫君夸你蕙质兰心,名字就叫兰心好了。”
“徐兰心——这个名字真是太好听了!”
这一刻,就像女儿与母亲一样,小唯恭恭敬敬跪在了地上,对着太后深深一拜……
皓月当空,清风徐来。
在这个充满了缱绻之意的夜晚,回到方兴斋的萧凛也在苦口婆心地给人做工作。
特地让御膳房做了叶飞白最爱吃的几道菜、支开了所有下人,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皇帝蜕变得如同寻常人家体贴的夫君,亲手拿象牙箸夹了菜往心爱的人嘴里送。
“来,张嘴呀。”
叶飞白的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上面,大声道:“皇上,为何突然要让我成家?!”
萧凛不由得一声轻叹,放下了筷子道:“飞白,这件事你便依了朕吧。”
叶飞白却起身挪了两步跪在了他的面前,“皇上,我真的不在乎有没有孩子有没有家庭,我愿为你守贞一辈子!”
“但朕是皇帝,有不可不尽的责任,不可能为你抛家弃国!”
“但我不是皇帝,所以你在我生命中,可以成为唯一的那个人!”
“你怎么这么傻?!”
“我就是这么傻,你才发现?!”
——呵!
“哎,我的飞白啊……”抗不过这能说会道的家伙三五招,萧凛终是摇着头笑了起来。
这边,叶飞白则扭头,撇嘴。
伸手拉起跪在地上的别扭鬼,萧凛牵着他的手走到了窗边。抬头望向窗外明月,语气中也多了一份深邃。
他说:“贞操这东西说起来有什么用呢?不过就是一种精神枷锁罢了,谁在乎这些谁就是迂腐。你我就如同那连理枝,相互缠绕扶持着向上生长,没有什么力量能让我们分开;但是,树不能只有枝干,而应该是丰满的,要有枝丫有绿叶、有蝉鸣有鸟栖,如此才能屹立不倒、泽被后世啊。”
“可是我们……”
“朕明白你的意思。你有建功立业的气魄,也有辅佐君王的才能,但是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我们的感情违背了礼教,就注定会遭人诟病。管你再完美再杰出,后人忆起你时也先会给你扣一顶佞幸的帽子。朕不希望那样的事情发生,所以你要成家、要立业,要让世人知道你是个懂得孝悌尽了人伦的人,这样才不会总让人盯着你与朕的这层关系说事啊!”
“可你知道,我并不在乎这些……”
“可是朕在乎。朕要你得到公正的评价,也要我们的感情得到公正的评价——它是如此美好真挚,岂能被后人当成污点来诟病?我们只有妥协给这人世间的范式,才能让后人提起这段感情时,觉得你我君臣相宜、共成大事,乃是一段不可多得的佳话啊……”
这一刻,叶飞白望向萧凛,从他那双充满了纠结的眼眸中读出了他的用心良苦。
是啊,作为皇帝生命中的那个人,自己本就应该是最不可任性的那个……
“皇上,不要再皱眉了,我依你就是了。”
萧凛也转头看向叶飞白,四目相对时,一切已尽在不言中。
这就对了。要什么肉体从一而终?要什么海枯石烂的荒唐誓言?情之所至而结合的我们,只要在心中恪守那份唯一的信条,这就够了……
伸手温柔地捋着叶飞白鬓角的发丝,时光仿佛在一瞬间回到了多年前。
在那个落雪的清晨,还是太子的他踏雪悄悄推开门扉,只见叶飞白独自一人在空旷的东宫内阁整理书卷,晨曦的微光落在他身上,一切都是如此美好。那一刻,他不禁悄悄走上去捂住他的眼睛,模仿别人的声音捉弄他。
他永远忘不了叶飞白发现是自己时吓得发白的脸,更忘不了自己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吻他时那他呆滞的神情。然而几秒后,一双温暖的手却勾住了他的脖颈,唇齿间亦传来热烈的回应,那真是让他一生都无法忘怀的喜悦……
想着想着,萧凛就笑逐颜开,捧起叶飞白的脸开始亲吻,就像他们无声告白的那一天一样……
……
终于,叶飞白和小唯的婚事定在了次月十六。
那一日,夜空晴蓝,月如银盘。萧凛将原先的临江府宅改成叶府,又下旨封太后义女徐氏兰心为南宫郡主,赐字婧媛,指婚给叶飞白。
素雅的府宅挂起了红灯笼,亲朋好友更是悉数到场,里里外外热闹非凡。
叶飞白的父亲叶耘虽然已经不再在高阳王府打杂喂马,但一看还是一副朴实的农民模样。刚被接进京师来的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儿子和皇帝之间的关系,所以被萧凛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实在受宠若惊,一个劲儿拽着自己儿子的衣角问:“儿啊,皇上怎么对我这么客气?这里头没什么事儿吧?”
“没事,没事……”
“没事就好啊……皇上能把这么好的姑娘给你,那你当的一定是很大的官吧?话说……我老听人家说你娈童、佞幸什么的,难听得很,你是不是当得是那种容易得罪人的官啊?总这么被人说来说去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皇上之间有点什么呢。”
叶飞白尴尬无比,却还强颜欢笑道:“可不是么,你儿子当的是个得罪人的官,但为了家国社稷,这些都得忍。所以爹,你可别在外头乱听别人说啊……”
叶耘立刻咧嘴笑了,“当然当然,老头我对自己的儿子最放心了,我儿子才不会做那些没羞没臊的事情呢!儿子,爹这辈子养了个你,可真是骄傲啊……今天你也成家了,你娘黄泉之下有知,也能含笑了啊……”
看着朴实的父亲,叶飞白鼻子一酸,没法作答,只得勉强将头一点。而扭头远远对上萧凛的目光时,四目相对间更是无言……
就在这时,喧天的锣鼓声响起了,唢呐吹奏声也越来越近了,载着新娘的花轿一摇一晃地来到了叶府门前。
当叶飞白把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的时候,萧凛看着他的背影行至花轿前,忽然觉得他那么近又那么远——近得仿佛还在自己怀中留有余温,却又远得仿佛是在看不见的天边。
他看着他掀开帘幕,执起新娘的纤纤玉手;他看着他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大堂,跪在堂前。
当“一拜天地”的声音响起时,一瞬间,时光仿佛又流回了从前。无数的画面在他眼前交织,交织成他们初次相见的那天。
多年前,在自己的姑姑萧莞长公主府上做客时,还是太子的他非要闹着去看父皇赐给姑父高阳王刘安国的汗血宝马,却意外地邂逅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一刻,马棚外,他看着他,像是看见了素雅绽放的白菊,又像是看见了下凡的谪仙。
“你——也是姑姑的儿子?!”
他笑,笑得像正月里的第一缕春光。“回太子殿下,草民只是小王爷的伴读。”
“你叫飞白?”
“草民姓叶,名书墨,飞白是表字。”
他恭敬的低头,而最终打动萧凛的,也正是那一低头一颔首之间的风骨与柔情。
“飞白,来本宫身边做事,你可愿意?”
他深深跪拜。也就在那一刻,命运的丝线将他们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
时过境迁,昔日的太子和王府上的杂役已是今日的皇帝和大臣。当时光继续流淌,几十年后的他们又该是什么模样?
飞白,你可还记得登基大典那日,我们在海棠树下许下的誓言?共织一个太平盛世,你与我,白首不相离……
远远地,那灯火通明处,人群又喧闹起来。“送入洞房”的声音落下时,他看见叶飞白被众人推搡着过了堂。
“咱们可说好了,你要是生儿子,朕就生个小公主嫁给他;你要是生女儿,那就得嫁给朕的小皇子。”——昨日龙榻上的调笑,如今又在他耳边响起。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萧凛起驾回宫,渐渐地,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