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谷流思
[壹]
龙溟从皇宫出来,正赶上淅淅沥沥的小雨。
他轻车熟路地绕到学堂前面的空地,一个脏兮兮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小家伙双手背在身后,显得很委屈的样子。
“怎么,又挨骂了?”龙溟摸了摸弟弟的头,如同变戏法般地拿出了一串冰糖葫芦,小家伙顿时两眼放光,一把抢过冰糖葫芦,一边吃一边嘟嚷起来。
“呜……舅舅真是的,不就是背不出法术来吗,有必要打手心吗……”龙幽眼泪汪汪,呜呜……手好痛啊。
“那也是为了你好,”龙溟笑了笑,随即正色道,“你可是夜叉族的二皇子,和别人不一样,将来可是要当皇帝的。”
“不是还有哥哥你吗……不管我怎样贪玩怎样受欺负哥哥你总会帮我的呀!”龙幽攥着哥哥的衣角,撅起了嘴巴,他一直觉得哥哥很厉害。哥哥因为从小修行法术和苦练武功,手上不像他那样细皮嫩肉的,布满了茧子。夜叉族本就以强者为尊,龙幽一直把哥哥的本领当成夸耀的资本,毕竟,他的哥哥可是要成为下一任夜叉族国王的人。
“哎……你总是长不大,”龙溟溺爱地拍了拍弟弟的脸蛋。忽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事,从口袋里掏出一株黄色的植物,“这是父王从人界带回来的‘稻穗’,它……意味着希望。”
“真的吗?希望夜叉族早日能脱离干旱!”龙幽扬起了笑脸。他何尝不知道,落在身上的雨滴,是父亲和舅舅他们用极大的法力维持下来的。
[贰]
“大殿下年纪轻轻就一表人才啊。”
“对呀,比他那个弟弟强太多了。”
“就是,文韬武略样样精通,龙幽那孩子……只会贪玩……”
宫殿的一处墙角边,少年捏紧了拳头。
“舅舅,他们为什么总是看不到我好的一面?”龙幽乌黑的眼睛里透露着不甘,“我明明比以前认真许多,为什么你们都不表扬我呢?”
“龙幽,你是否怨愤生在帝王之家?”旁边的人牵着龙幽的手,冷冷地开口。
“嗯……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有这么好的哥哥,还有这么多好玩的东西……”少年重新扬起的笑脸黯淡下来,“……我就怕哥哥哪天离开了我,我再也找不到他了……”
“龙幽,听舅舅的话,把越行术学会,这样,你就可以和哥哥一起去人界了。”
“嗯,到那时和哥哥一起去看稻谷,金黄色的可漂亮了!“龙幽的脸上写满了憧憬。
他可以想象在温暖的阳光下,和哥哥手拉着手,眺望着远方的夕阳,遍地都是金灿灿的稻谷,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远很远
[叁]
深夜。龙溟捧着一大堆文书出了藏书阁,朝皇宫的方向走去。
“舅舅?!”一袭黑衣映入眼帘,使他莫名地不安起来。
“可否看见龙幽?”就连素来冷静的魔翳也有些焦急,“下午就不见人影,连学堂都没去。”
“舅舅莫慌,”龙溟沉吟了一会,道:“我们分头寻找,一定能找到的。”说着撇下书本,疾行而去。
开玩笑,他心里又何尝不急呢……
他三两步冲到书房。只见龙幽昏倒在地上,眼睛紧紧地闭着,身旁是他的十字妖槊,弥漫着乌黑的煞气。
[肆]
龙幽悠悠醒转过来,抬头正对上一对焦急的眼睛。
“哥……”龙幽看着那张姣好的面容,眉宇间充满了怒气,硬生生地使他把刚要说的话咽回嘴边。
“龙幽,你简直……和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因为贪玩而乱动我的东西!”龙溟的双目好像要喷出火来,“特别是,十——字——妖——槊!”他指了指红色的长矛。
“看来不严加管教你是不行了……龙幽,比武场上见。”龙溟怒不可遏地拿着长矛,拖着龙幽就走。
然后,门外传来了龙幽的惨叫声和龙溟的训斥声……魔翳不禁闭了闭眼睛,同情地朝着比武场的方向望了一眼。
须臾……
龙幽摸了摸生疼的脸蛋,嘴角一阵抽动。
“臭老哥,都说了不要打脸了……”
他跌跌撞撞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床头早已摆好了几味草药,他抽了抽鼻子,房间里都是他熟悉的味道。
淡雅的香气,一如既往的好闻。
[伍]
龙溟没想到去祭坛的路上会碰到龙幽。他倚在白色的大理石柱上,一副懒散的样子。夕阳似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黄色的剪影。龙溟恍惚间发现,自己的弟弟……已经快有他高了。
“老哥,你要去人界了?”龙幽淡淡道。
“龙溟深知自家弟弟心性,越在意的人和事越要表现得漠不关心……恐怕他嘴上强硬,内心……正在伤心吧。
龙幽终于揭掉伪装,突然冲上来抱住了龙溟。“老哥……你不要走好不好?等我修得越行术,和你一起去人界不行吗?”他轻声说。
“唉……”龙溟被搞得哭笑不得。他宠溺地揉了揉龙幽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这是关系夜叉族的事,不得如此唐突。”
看着自家弟弟还在一旁依依不舍,龙溟灵机一动,柔声道:“好好表现,你不是一直都想要我的十字妖槊吗?我回来的时候,你要是能赢我,我就把它给你好不好?”
“真的?!”龙幽两眼放光。龙溟嘴角翘了翘,心道弟弟还是一如既往地好骗。
兄弟俩相视一笑。就在龙溟即将踏上祭坛,门外传来了龙幽的喊声:
“老哥,说好了要一起看稻谷的……所以,你一定要等我啊!”
“嗯。”龙溟摆摆手,算是答应了。
夕阳的残红渐渐退去,黑夜笼罩大地。龙溟望着熟悉的家乡,心中百感交集。
呵,没想到,这次一去,竟是永别。
[陆]
龙溟拖着残破的身躯,奋力掷出最后一击。
“轰——”十字妖槊贯穿了怪物的头部,使它发出阵阵嘶鸣,最后岿然不动。他也终于缓缓地倒了下去。
他看着满身污浊的血液,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体内的力量也好似一点一点抽空一般。
“长老……”他虚弱得睁开了眼睛,看清了面前的人。魔翳欲施展法术,被他拦下。
他摇了摇头:“不要白费力气了。”接着笑了笑,如同交代后事一般,万般叮嘱舅舅照顾好龙幽。
“让他来人界,就算是吾作为兄长的一片私心罢了。”
“那个蜀山女弟子,勿要动她。”凌波……他摸出了身上的白玉簪子。
这样,应该就万无一失了吧。他看着簪子,想着。
……他有些惊讶,当舅舅最后问他一个问题:
“龙溟,你可怨愤生在帝王之家?”
其实,他心里也不是很清楚,更多的大概是迷茫。
如果能让孤重新选择,孤的结局又该如何呢?
他已经没力气去想这些了。他闭上了眼,笑:
“孤这一生无怨无悔,只是,有少许遗憾呢。”
凌波,对不起……孤没能遵守约定。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处于一片金色的稻田。阳光正温暖地洗涤着他的心灵。远处,他看到了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正朝着他笑。
阿幽,对不起,没能……实现这个愿望了啊……
孤,应该是全世界最不守信用的人了吧。
……
魂魄化为无数光点,消散在黑夜里。
[尾声]
龙幽正趴在桌前打盹。刚从长老那回来,他不禁问了问哥哥的下落。
长老垂下眼眸,隐藏了眼中的悲怮。许久,他开口:“陛下去了很远的地方,我感知不他的存在。你还是快快修习越行术,早日和他团聚。”
有多远呢?龙幽趴在桌前认真地想。他忽然感觉到有些异常,倏地抬头——
窗前放着一把稻穗,用紫色的流苏包裹,在凉风中微微拂动。
散发着,他熟悉的味道。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