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若无有7
(十四)
卢奕骤然弯下腰,两肘部撑在膝上,双手扶住额头半晌不开口,何实知默然地注视他,没发话质疑。
“你在与我和夏怀生交手前,便被人偷袭乃至下毒暗算,这全是明证——除了我,还有人想对付你。”
何实知仍旧沉默,目光倒转去盯着屋顶承尘,卢奕观察着他容色微妙的变化,“至于为什么,我想知道,你一定更想知道。”
何实知合上眼,却沉声道:“你说我同伴都死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卢奕摇头,“我不清楚缘故。”
何实知紧盯他两眼,仿佛要找出些东西,似乎一无所获,便倏地低低发笑。
“中原武林圣教仇怨甚多,排起名来,你天策府可算得上第一位,还需要掩饰吗?”
良久,卢奕叹了口气,“罢了……没有看到证据前,你大概不会相信我讲的任何言词。明日差人取了证物来,你才会明白。”
何实知冷笑,“有趣,卢校尉如今百般拉拢示好,之前却反复阻挠我行事,到底图了什么?”
卢奕已抬起头,万分平静看着他,“明教内部的事务,想来你迟早会知道,在我带你回来的第四日,府中传来消息,说是驻扎玉门关附近的营地突然有你教中高位人物造访皇甫将军,口称为和解而来。”
何实知面色不由一改,“怎么可……”
他蓦地口气又一变,哼道:“故事编得差劲透了。”
“你不信?”
何实知颈项还能动,此时侧开脸去,嘲讽道:“那你倒说说谁这样不怕死,想与天策府暗通款曲,也不惧背上叛教罪名?”
“如果……”卢奕顿了顿,一字字道:“那人正是明教圣女呢?”
何实知倏然收声,卢奕道:“这便是你一直安然待在唐洛家的缘故。当年明教残部曾在中土肆虐许久,虽然后来抓获主脑,流散民间为害的仍有不少。明教圣女言称昔日与中原结仇,实因有那些人从中兴风作浪,故而与武林误会结怨,为了双方利益,愿助剿灭叛贼。她想秘密造访诸宗缓和关系,首先要来的便是洛阳天策府……”
何实知垂目敛眉,似是思考他话中深意,卢奕接着道:“……当时周将军甚是吃惊,不过既然府里有令,两派关系不该继续针锋相对,所以对你……”
他停住了话,淡淡的血腥味弥散开,那来处是……
他自然清楚。
卢奕看看何实知泛白的面容与唇色,以及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伸手去径直去解对方腰封。
他冷静地说道:“你的伤口裂开了。”
何实知只讥嘲地勾了勾嘴角,毕竟他无法动弹,只得任由卢奕作为。解开腰带、拨开衣襟后,果然雪白亵衣上已浸染了斑斑点点如若红梅的血迹,卢奕轻轻叹口气,起身去箱柜里找寻伤药。
他很快转回榻前,一面重新包扎,一面缓和道:“冬日天寒,伤口本来愈合得就缓慢。真为自己好,便安心休养,别再继续折腾。小五好歹给我几分薄面,这里又有设置机关,比其他藏身处安全。”
为止住出血,卢奕裹缠时用劲稍稍加大,伤处顿时一阵激痛,何实知不由蹙起眉心,却依然一声不吭。为转开注意,他开始思索起另一个问题——醴泉坊那个陷阱里作为诱饵的女孩,是否就是真正要寻找的人?
然而这种状况下,依靠自己是根本没办法达成所愿的,唯一能指望的就是……
真的能信任他吗?
卢奕把伤口处理好后,一抬头便撞上何实知略显奇怪的眼光,有希翼,有犹疑,也有一丝几乎难以觉察的恳求。
“你担心什么?”他问道。
何实知半阖眼帘,倏然低声道:“卢奕,别的也罢了,有一桩事……算我求你帮忙?”
卢奕道:“是什么?”
“……你还记得悦意吗?”
卢奕一怔,那个活泼调皮的异族女孩,他如何会忘记?
“你师妹……她怎么了?”
何实知没看他,他的视线落在透过明亮的窗纸上,语气缓和了许多。
“我本以为那种混乱里,她必然死了。谁知有人告诉我,她可能活着,但落在了一个教养售卖胡婢为业的商人手里……只怕不久会被下家买走,我现在无法去证实此事……”
卢奕把弄手里装盛伤药的白瓷瓶一会儿,静静道:“你想打探那里面究竟有没有你师妹,这个我懂。她毕竟是小孩子,时间又过去这么久,不该这样吃苦,我可以帮你这个忙……”
他把一堆杂物慢慢地整齐收进药箱,“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至今放不下这件事。失踪的明教弟子不止她一个,和你相处最长久的也并非她……”
他停顿住,“可看样子,你还不想告诉我如此执着的真正缘故。”
何实知沉默着紧抿嘴唇,算是某种形式的承认,卢奕没有追问,将那人扶起一些以便脱去外裳。
这姿态像似于拥抱,卢奕松松揽住他良久,何实知无声靠在对方肩头,他并没要求解开穴道。
卢奕安然道:“休息一会儿吧,今天够呛了,我还得给小五赔不是去。”
帐子放下了,室中光线幽暗,何实知无奈合眼,却根本无法入睡,于是他只好继续回忆起那个与悦意相关的秘密来打发时光。
他至今记得发现秘密的那一天,之所以清楚,是因为那凑巧发生在他和卢奕洛阳重逢的翌日。
卢奕既在休沐,难得这样悠闲的时光,何实知也不去叫他,自己倒早早轻手轻脚起身,留他在榻上酣睡。刚打扫了几下院子,但听背后噼里啪啦一串响,卢奕趿着鞋子从屋里慌慌张张冲出来,带着难为情的容色道:“我……那个……起来晚了……吧……”
何实知拄着竹帚,微笑道:“没事,还早呢。”
“我怕耽误你正事。”
“不会的,我今日去给东家送等他核对的账目,空闲得很。你慢慢洗漱好,咱们出去吃早饭。”
卢奕羞赧的神色才稍稍退去几分,“……嗯,那好,你等我一会儿。”
两人收拾完了,出门买了炊饼一路啃一路说话,卢奕问道:“你每天都住这里?”
“是啊,怎么?”
卢奕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道:“……我和平澜约好了逛南市,不过想晚上找你说话,行不行?离家两年了,益龄的信来太少,不晓得爹娘还有邻居们怎样了。”
何实知目光里浮出些许犹豫,他很久后方点头,“嗯,好的,夜禁前过来就是。”
他送走卢奕,这才去往章善里。西南隅一户人家外围高墙耸矗,但门头装饰并不豪奢,往常有些胡人出入,周遭百姓以为大约主人是个挣了些小产业的胡商罢了。何实知扣了门环,乌头门拉开,杂役见是他并不问话,只是示意他朝里头去。
走过前面两进院子,便有素日宅子里管事的仆妇领头迎来,恭敬叫了声少爷,何实知颔首回应,“我叔叔回来了么?”
仆妇答道回了,又小声补了句:“今早才到呢,刚听说小姐硬逼少爷带她出去玩,就发起火了。立刻叫奴把她召去,只怕又要被训斥了。”
何实知暗叫不好,迅速道:“叔叔在哪里,快带我去!”
刚进偏院,隐约听闻呵斥之声,何实知示意仆妇不必跟来,自己趋近门旁。只听安俱罗在里间沉声道:“……不许再犯这等错事,否则你也别留在城里,以后就在城外田庄里待着,没我吩咐不准出门。”
何实知偷眼往边上一瞧,悦意低眉顺眼,一脸沮丧,小声说着我错了、以后不敢了。安俱罗见状才怒意稍减,扬手道:“好了,我还有事,你好好习字去。”
悦意如蒙大赦,一个跳窜起身来,拔步往门外跑,一抬头见是师兄,冲他吐吐舌头,飞也似跑了。安俱罗若有所觉,“谁在外面?”
何实知赶忙入内,院子值守的都是安俱罗亲信,他便一膝着地半跪,恭声道:“师父。”
安俱罗一笑颔首,“你来得早,坐罢。”
何实知自怀中取出密信,双手奉与他,安俱罗看了两边,揭开手旁香炉把信纸投进去。焦灼的气味扩散开,他一手支在凭几上,指尖在檀木面上轻轻叩了几叩,神情比方才稍稍缓和。何实知素来晓得师尊个性甚为沉稳,单是悦意偷跑还不足以令他如此气急,想来是有别的状况。
他谨慎道:“师父,可是信上有不好的讯息?”
安俱罗看他一眼,“信上倒没有,不过是去一趟,又听些陈词老调罢了。”
何实知不便作声,安俱罗径自喃喃道:“虎落平阳,连野犬也不如的东西,都敢来觊觎圣教。哼,铜钱会的家伙真是不自量力……”
听他口气大约已经教训了铜钱会那帮人,何实知放心了些,安俱罗又道:“可教中某些人连他们也比不上,野犬尚知为生存在外夺取,而那些人……”
他冷冷笑了一声,“除了一味推诿责怪,不时来点悲天悯人的大道理,其他的一概不能。”
“师父,究竟怎么了?”
何实知忍不住开口,安俱罗瞥他一回,“几位位高长老责备教众急功近利,树敌太多,而今举步维艰全因当初不知收敛锋芒……”
何实知此时出言自是尴尬,便闭口不语,安俱罗盯着香炉上飘荡的缕缕烟雾,缓缓道:“食古不化的老朽之物……哼,收敛锋芒?!圣教初来中原,被各门派排斥打压,若非教主为振本教威名,遣派四大法王闯出纯阳星野剑阵,亲自打败少林方丈,再于名剑大会上夺取碎星,又岂能令中原武林膺服?他们这般庸碌之辈若非依仗这些拼杀战绩,如何安享信徒尊崇和长久富贵?而今反摆出一副先知先觉的道德夫子模样,嚷嚷着早有预感之类的疯言疯语,简直可笑之极……”
何实知听他虽对数位长老言语不敬,但似乎确有道理,自己身为弟子亦不便相劝,只应道:“师父说得是,不过眼下皇帝用意甚明,长老们建议韬光养晦、暂避锋芒,也是……”
安俱罗一挥手,示意他停住,“你年纪小,还不明白这些道理。仁义道德,除非在稳操胜券时可以做做摆设,其他时候全无用处。世间哪朝哪国不是亦武力征伐方立?那些老朽以为唐国还真是礼义慑服诸邦么……”
安俱罗微微一笑,恢复了惯常的温雅之态,“安南昔年叛乱,俘虏者均被活剥面目、生揭头皮,积尸数万以为京观,却也亏得如此蛮族方不敢再反。圣教不必这般酷厉,可威慑若无,又怎有日后繁盛?”
安俱罗说着长叹一声,“可惜……他们还真以为安稳是无缘得来,高兴得忘乎所以,竟然连立教的根基都忘记了。”
何实知垂首,半晌道:“师父,那如果退回西域,是否……”
安俱罗似笑非笑睨了他,“退?圣教昔年便是由波斯一路退败,往东方避祸,如果不是出了陆教主这般奇才,谁知会是如何凄凉结局?如自唐国退往回纥,回纥若哪日再行驱逐,又避向哪国?拂林?大食?哪一处不是将我们视作异端。”
何实知一时语塞,“这……”
安俱罗看着他,又是摇头轻轻叹息,“到底是小孩子,不知权势重要。我父亲当年便舍弃权力,以为可以求得安泰平稳,不沾是非,结果反被曾经的友人视作威胁,致使满门遭杀。如今圣教亦相似于此,倘使不进反退,日后下场可想而知。”
他微微敛眉,“可不料扶植的朝中势力如此依靠不住,破例令出连半点风声都没透露,看来还是得依仗圣教自身实力。”
何实知听安俱罗谈过他年少一段经历,当下心底微微触动。安俱罗斜倚小几,长出一口气,“好了,不提这些烦心事也罢,我不在这些天,你过得如何?”
何实知心中一颤,嗫嚅道:“师父,有件事……不知是否该讲……”
安俱罗笑道:“你不说,我又如何知道?”
“其实……”
何实知低声将与卢奕相遇之事说罢,安俱罗却平静不言,何实知正是莫名,褐发男子莞尔道:“很好,我就知道你一向诚实,不会瞒我。”
何实知愕然注视对方,安俱罗抚了抚白袍起褶的袖口,缓然道:“你的状况,我岂能不晓得?”
何实知瞬时低头,完全不晓得该说什么。安俱罗安设耳目却也自然,毕竟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可难免让人畏惧。
安俱罗兀自思索,“他的出现倒是麻烦,你若躲避,倒是显得可疑了。”
“是的,还请师父差人来时留心一些。”
安俱罗道:“自该如此。”
他目光随即一旋,又落回何实知身上,“他在天枪营?那可是天策府精锐所集……”
何实知心头一跳,已猜到师长打算,忙道:“不过一名小卒,算不得多厉害。”
安俱罗若有所思地端详弟子的表情,“唔……以他的年纪来看,至多不过是这样吧。”
他转口道:“上回追击叛徒时落下的伤,可全好了?”
“弟子已无事。”
安俱罗温和道:“那便让我放心了,只不过那伤你原本不该受的,明知是叛贼怎能心软?他们正是该死。”
何实知垂头,“那其中一个……与我年纪也差不多,我见他受了重伤,一时不忍心……”
安俱罗蹙眉,“实知,我一直担心你心中柔软之处,它日将成你的致命之伤。那天若非我后来跟去,他的计谋即将得逞,你恐怕没命在这里和我说话。”
“我……”
何实知记得那不过大了自己一两岁的少年弟子,他试图杀伤自己,但被随后赶来的安俱罗一众人擒下。至于后来他的下场,只听安俱罗手下提过点零星片段,似是死状极为凄惨恐怖。他养伤时小心试探着问了安俱罗这样做的缘故,对方只是神情淡淡检查他颈子上的伤口,说了一句:“他让我想到一些很不愉快的记忆,虽然我……从未目睹那副景象……”
但他很快不提了。
虽说入夏不久,溽热却来得急促,何实知行路匆忙,出了满身大汗。安俱罗看了他温言道:“送信来回太辛苦,等会儿去常住的屋里小睡一会儿。上次的冰屑麻节饮悦意说你喜欢,等你醒了,跟饭食一起送来。只是不可贪凉多食,会伤脾胃的。”
何实知微笑谢过,由下人引路去了早准备好的屋子,那院子里长了一株高大的银杏,枝叶葳蕤,把阳光遮蔽得一干二净,唯余清凉萦绕。醒时院墙外头的垂柳上蝉鸣阵阵,午时正是它们闹得最厉害的时候,他刚一起身,一个小小的影子从屏风上一晃而过。
“悦意?”
悦意抱着一个五彩丝线绣球从后头绕出来,小声道:“师兄,你能陪我去见师父么?”
何实知笑道:“哇,你不总说自己胆子最大么?”
悦意嘟着嘴,何实知怕她又苦恼,便不再取笑,披了件薄衫在身,拉起女孩的手。
“走,我在外面悄悄守着,给你打气就是。”
正午过后,并无事务处理的话,安俱罗总在右侧一所小院的静室里长久冥思。这回过去也是如此,何实知吩咐:“我先过去,要是没学鸟叫出声,就是师父气头过了,你且慢慢走进来。”
悦意点点头,听话地守在外面,何实知轻手轻脚绕进院子,芭蕉叶大,宛如翠屏,遮掩了他的身形。从缝隙里少年望见安俱罗正手捧一卷经文,似乎虔诚默诵。然而过了一阵,安俱罗做出了一个他难以料想的动作。
啪地一响,经书竟被他漫不经心地抛落在地,安俱罗盯了书册半晌,低低道了句,“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的废物,还是让我自己庇佑自己罢了。”
何实知目瞪口呆,安俱罗往常虔诚之名在教内广传,他多载对待圣像与经书无不恭敬,擦拭清洁每日不落,更不必提必然双手虔诚捧接之态,现在这是……
他浑然没觉察悦意已经蹦蹦跳跳地跑进了屋子,安俱罗听到细碎脚步声,抬头扫她一眼,“有什么事?”
原本欢笑的女孩顿时收敛了容色,小心觑了他,“嗯,师父……这个绣球……是我替师父买的……送你……”
安俱罗微微显出几许讶色,旋即又恢复平静,看着她道:“你为了这个,才硬逼实知带你出门?”
悦意认真点点头,“因为师父生辰快到了,我想买个好玩的东西送师父。想起以前娘给我做过绣球,娘做的好看……”
她怯生生地把色彩斑斓的绣球双手捧到安俱罗面前,“师父,收下好么?我答应师父,再也不乱跑了。”
安俱罗依旧凝视她,并不接取,良久良久方轻轻叹息。
他揉揉悦意脑顶细软的乌发,低声道:“你这孩子,不似你娘亲的温娴安良,也不像我的性子……到底是学着谁了……”
何实知倏然愣住了,这话里……这话里……
安俱罗仍在缓缓道:“……胆子一天比一天大,以后可怎么得了?再长些岂不是更野,这样子,倒是和当年萨拉……”
他倏然停了话头,悦意拨弄着竹簟四角上的小鹿席镇,随后又抬首不解地看住师父,“师父,我们来玩球好么?”
“走吧,后边水池那里宽敞……”
何实知本是心思通透,岂能听不出那一大一小言语中流出的讯息,再联系之前一些奇怪的状况,顿时霍然开朗。
悦意随来安俱罗身边也不过一年有余,但她对安俱罗并不陌生,甚至无意中告诉过何实知在她更为年幼的时候,便常常见到师父来看望她和母亲。安俱罗只说悦意是友人遗孤,当时何实知不曾多想,如今看来,竟是……
堂中无人后,何实知才悄然退出。大约因为震惊,他黄昏时回到住处后表情一直愣愣,闹得卢奕看了发慌。
他敲敲何实知的手背,“实知,快吃东西啊。”
何实知回过神,这才搅了搅碗里碧绿清凉的槐叶冷陶,“呃……你说什么?”
卢奕挑起自己那碗里的面条,狐疑地望望他,“你怎么没什么胃口啊?是不是佐料不够,那尝尝我的吧。”
何实知连忙摇头,把他伸过来的筷子一挡,“没有,我想事情呢。你倒是快些吃了,跑一天也累。”
卢奕看看他的脸色,仍旧不放心,“你不会是中暑了吧?”
何实知给他闹得有点不耐烦,拿筷子叮叮地敲了敲碗沿,“啰嗦得像老妈子一样!行了,行了,快点吃完,我还得洗干净碗筷还给厨娘呢!”
“哦……”
卢奕识趣地应了一声,闷头扒拉自己那碗冷陶去。何实知不晓得为甚叹了口气,他把撒了蜜糖的环饼连碟子一起推过去,“吃那么急做什么,又不少你一份。”
卢奕包了满嘴食物,含糊不清道:“营里……不敢慢了……怕耽……搁……操练……”
何实知嗤一声,卢奕继续对付那海碗里的面条,突然噗一声笑了。
何实知不解地扫他一眼,“你笑什么?”
卢奕嘻嘻发笑,“你真连脾气都改了,以前都是我管着你,现在你要管着我……”
何实知斜他一眼,嗤道:“真是难伺候的主,我要跟小时候一样大街上扒你裤子,给你饭食里放蟑螂,你就高兴了?”
卢奕唬了一回,赶紧伸手护住整个碗,“这个就算了……怎说呢,觉得你变得好老成有气势,有点认不出了……”
何实知不觉哈哈大笑,“哎哟,你可算说出口了,以前谁动不动就装大哥教训我啊?来,来,快喊哥哥,这地盘报我字号,包你干得风生水起……”
“……你这是学的地痞流氓吧!”
笑闹够了,何实知去搭伙的人家还了碗筷,顺道拎回湃在厨室水缸里的几个脆李。这晚月光好,风又凉快,两人拖了两个蒲团放在院子当地,盘坐上头咵嗤咵嗤啃着李子。卢奕想到什么,“以后我要到了洛阳还来找你,行不行?”
何实知怔住,他怎不晓得时常往来容易生变,然而……
他没有理由,也没有意愿来拒绝卢奕。
“嗯……行的。”
(十五)
雪化的时刻路最难行,泥泞土面柔软松散,被往来的车轮碾压出无数深深沟壑。车夫时不时得跳下辕架,从后方推动陷滞的木轮。如此往复几回,他已然汗流浃背地如在暑天,揭开皮帽,头顶氤氲出一层薄淡的水雾。
车上苏流光虽处于持续不断的颠簸里,仍耐着性子不去催促拉车的汉子,这天气出行双方都辛苦,能体谅处便该体谅。少女拢了拢身上裘衣的绒毛领子,细白柔荑又探进水貂手笼,虚虚合住铜鎏金缠枝莲袖炉。炉里焚了降真香,使得衣衫与肌肤都带上了一股好闻的气息。
到了目的地,苏流光不须谁扶持,稳稳跳下车,雪面折射来的阳光让她不禁眯了眯眼。耳畔车夫唠叨着,“姑娘,这地方太偏了,多难走啊!那天你又不肯来,我还推了别人的生意……”
苏流光转过头来,温和笑容带着些许歉意,“原是前天要来,没想到在朋友家出了些事,耽搁大叔了。”
车夫是个老实人,虽是口头说了,也不是太放心上,“我就是说说,我是担心苏姑娘你,这里不比你们师姐妹住的地方安全……”
苏流光笑道:“没事的,也不是第一回了,谢过大叔关心,明早再来接我好。”
车夫点头应了便驱车离去,苏流光横穿坊街,绕进前方仍被积雪阻塞的小曲。行过几户院落,隐约有弦乐之声,那面漆水剥落了好几处的小门便她找寻地点的入口。
开门的小丫鬟还是同一个,乍见来人却吃了一惊,嗫嚅道:“苏姑娘,你怎么今天……”
苏流光诧异道:“我三日来一回,前日没到,那肯定是今天呀……”
小丫鬟讷讷地收口,“……您等等,我这去告诉……”
苏流光没有多想,笑道:“都往来一个多月了,还当我生客似的。”
她不待那小丫鬟回神,径直往里踱去,“走啦,外头好冷的。”
小丫头面有难色,赶忙提着裙摆跟上,大着嗓门喊:“娘子!娘子!苏姑娘来了!”
苏流光不觉生疑,这丫头往常不爱喧闹,如今这般做什么?
这户主人姓白,四十余岁,龟兹人氏,曾是长安城内最出名的舞姬之一,后来随一名胡商做了外宅生儿育女。胡商对她颇有几分真情,去世前将产业留与白氏一份,子女虽不能认她为母,倒也按时送来供养。白氏境遇相比其他胡姬,自是幸运许多,不过幽居寂寥,又为添补家用,便做了舞乐教习。平日或在商户处训导年少姬女,或是在家指点登门造访的新进舞者,苏流光就是其中之一。
苏流光虽随师姐们到长安,论资质尚不足入内教坊传授技艺。但她此来正是为了在帝京中寻找民间出众舞者,学其所长以补不足,当然不觉无聊乏味。探访之后,有人举荐了白氏与她,苏流光便前来拜见,许以丰厚银钱。能与白氏打交道大多是正经商户,苏流光那来历更不同寻常,白氏怎会拒绝?她欣赏苏流光聪颖,其所授技艺往往一点即通,两人由此交谈甚欢,关系亲密,以致苏流光常在白家待到深夜,留宿自是寻常。
如今白家仆人回避生疏的样子,却有些怪异,苏流光心里直是起疑。入了堂屋,白氏亦在里头,见流光时笑容有几分难以觉察的僵硬,“苏姑娘,来前该差人跑腿说一声,我好准备……”
苏流光俏皮一笑,“大娘突然如此客气,真是吓到我了。要什么准备,平日里不都是照样么?”
白氏讪讪答道:“也是……也是……”
她们坐下的位置靠近,通往里间的小门,上头挂着新换的厚实毡子,明明无风,却恍似动了动。苏流光暗道这是什么人在后头,如是仆人太过冒撞,如是亲眷又太过畏缩。但白氏不开口,她也不好发话询问,从怀中取了一只五彩锦缎荷包,“这是白大娘授课的酬劳,我也懒怠算数了,下几回的您一并收了去……”
白氏闻言推拒,“怎么好,之前苏姑娘也送过不少好东西,奴家再收就过头了……”
她顺势一挡,苏流光又正递去,双手碰在一处,荷包本开了口,在这不轻不重的力道撞击下跌出一枚小巧什物,外形并不像钱币,叮叮零零滚了一段路。小丫鬟抢步拾起,还与苏流光,少女一瞧不觉目光一沉。
那正是前日在唐洛家劫持自己的男子所用之物,一只鎏金耳环,联珠纹底座托出一枚小巧的绿松石,针尾被扳直并磨制锋利,足以穿透肌理。其后那人被制松手,耳钉钩住了衣物,晚间回家更衣时跌了出来,苏流光当时犹豫是否改天托唐洛还给对方,可想想自己好心反而险些受害,不由气恼难平。
她将耳饰抛在旁边小桌上,思量一番索性对白氏说:“这东西不值多少价,送您给哪个丫鬟玩吧。”
白氏正要回应,小门上的毡子倏地被掀开,一道绛红身影冲进堂屋,扑在小桌上一把攒住耳饰,嘶声道:“你在哪里拿到的?是不是你害死了他?”
苏流光愣在当场,白氏已然觉察不妙,忙上去拉那人,“你快回去!不要胡闹了!”
她已瞧清楚冲出来那人是一名与自己年岁相近的少女,白氏与丫鬟合力拉扯之下,她仍是挣脱了。红衣少女倏然五指并拢,骤然刺向苏流光咽喉,速度疾如雷电,直奔要害!
苏流光毕竟已生防范,秀美下颌当即后仰,指刀擦过面门。她虽未带双剑,却怀藏短匕,腕子一翻掣出一对寒刃,径直用七秀剑式掠向红衣少女双手。出招轻灵捷巧,红衣少女毕竟只是空手,自不敢当面格住锋刃。她一手迅速从桌上摸走那耳饰,旋即下盘一沉,一脚扫向苏流光膝弯。
七秀弟子凌身往后方斜斜飞走,姿态柔婉若流风卷雪,她伫立歪倒的屏风边,没有接连出手。
因为那红衣少女也已停下攻击,只呆呆将那耳饰握在手心,喃喃道:“这东西从没见师兄离身过……是不是……真的……已经不在了……只有我了吗……”
她倏然落下一串泪珠,语声哽咽得不成调,面容俱是悲切之色。苏流光瞧她模样可怜,倒是十分伤心,不觉心里软了几分。
躲在墙角的白氏却已吓得面无人色,牙齿格格打颤,“史姑娘,你这个可……可要害死奴家了……”
苏流光原是聪慧,端看两人情状,绝非主仆与亲眷之状,再一想她那师兄的称谓,心中倏然一动。
她高声道:“你师兄是不是乌发碧眸,五官有些近似胡族样貌,左颧骨下留有有道半寸长的旧年伤疤?”
红衣少女身子一颤,旋即厉声道:“果然是你!”
苏流光警觉地一抬双匕,口中却稍显缓和,“如果是说我杀了你师兄,你可猜错了,他还活得好好的。”
红衣少女先是一怔,继而怒喝道:“骗人,大家都已……怎么可能他一人幸存,你今日休想活着出去!”
苏流光倒退一步,语声依旧不徐不疾,“你要是动手,才是真见不到他了。”
白氏此刻又出声道:“史姑娘,这位苏姑娘是七秀侠女,她是……好人啊!而且七秀坊的人都会替人看病的,说不定你师兄找苏姑娘瞧病呢……”
白氏生怕她们继续动手,都不晓得自己到底说了什么,一径捡那缓和的词句用上。谁成想,这一来却也误打误撞,红衣少女面色稍缓,旋即疑惑道:“七秀坊……?”
她自是听过七秀的名头,并且双方过往亦无任何冲突纠葛,心中的戒备终归是消去了一二。白氏善心,偷偷庇护于己,如今状况下更无可能下手陷害,而自己如今亦无路可走……
苏流光静静等待片刻,“如果你跟我来,一定不会失望。”
她没有将话说完,红衣少女目光投来,满是疑惑与张惶。
是否……真的……可以信任她……
何实知此时靠坐在屋内新近安放的躺椅上,座椅上头是厚实轻暖的褥垫,心口以下则都遮盖在绒毯里,这副样子令他不免自嘲起居然早早成了一个衰弱畏寒的老头。然而毕竟伤上加伤,只恐落下病根,他亦不敢造次,近来几天只得老老实实守在屋里,足不出户地静养。他如此识趣,唐洛与卢奕倒也省了不少功夫。
虽说室中依旧温暖入春,他的指尖却始终微凉,大约是因手头还捏着那枚腰牌。
腰牌浑圆,呈紫铜色,上头有月牙之印,背面一串形如流水的异域文字,表面有几道熟悉的划痕。何实知记得十分清楚,这枚腰牌的主人是谁,离开西域时,掌旗使特意交代此物不可离身,哪怕在眠卧的时刻。
而今,它与主人终究分开了。
死亡是最能分离人与物的强大力量。
这腰牌是在一句无头尸体上发现,而类似的东西还有几个,卢奕通通交给他过目。何实知一眼便认出它们是属于一道前来中土的几名同伴的,再听卢奕讲过那些尸体上残留的特征后,他已确认这些人通通已不在人世。仵作勘验的结果,证明他们死亡的时间便是自己中伏前后。
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实知一点点攥紧了铜牌,应该急切时,脑海却一片空白,没有半分头绪。除了他们,还有多少没被发现的死者?接下来应该继续找寻是否有人幸存吗?
孤单一人在这危机四伏的城池,他究竟何去何从?
门响了一下,他抬头望去,是卢奕。
卢奕面色显得有些凝重,他拉了后面跟着的一个矮小身影一把,“快进来。”
门又关上了,冰雪寒凉的气息再度被冲淡,那人取下遮雪的竹笠,何实知瞬时睁大两眼。
“第史……你怎么还……!”
第史不待何实知将那句话说完,倏然合身向前,扑倒在他膝盖上,悲号道:“何……师兄!何师兄!”
少女面上泪痕交错,转瞬间便已将何实知遮盖膝头的绒毯打湿了一大片,她之前想是受了不少委屈,又惊惶又惧怕,乍见可信赖的熟识之人便将积压已久的情绪统统释放出来。凄婉的哭声一伏一起,持续了良久,卢奕旁观半晌亦有些不忍,然而一看何实知,那人却是一脸镇定淡然,并无分毫触动的模样。
卢奕正忍不住要问问他,这表现到底是怎么回事,何实知已然开口。
漠然的碧眸凝视仍旧恸哭不止的第史,他平静说道:“够了,起来。”
他这番表现使得卢奕不觉大皱眉头,心道同门受难为何他依然这样冷淡,何实知又继续道:“出发之前,我告诫过你什么话?现在又成了什么样子?还不停了,快起来。”
第史身子一颤,竟也倏然收小了声,终归还低低啜泣了半刻,方擦干泪水。一双发红的眼眸有些怯怯地瞧了何实知一眼便重新垂下,只是她终究能平静些言语了,“何师兄……我听说你还……”
她蓦地疑惑回头瞥一眼卢奕,又转过来审视了何实知的状况,“何师兄都十来天不见了,这是……受伤还是生病了……”
何实知颇有深意地看看卢奕,口上仍对第史而言,“没什么,稍微出了些岔子,不用回避他,你们几个又是怎么回事?”
第史面庞发白,似是因这句问话而再度激发出内心强压的惊恐,“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十来天以前,我去找平日联络的那位师兄……结果一进去……”
她嗫嚅着,“我……进去就被偷袭,还好只受了点皮外伤……我拼命逃,可是他们人比我多,就……我被打晕了,不晓得过了多久醒了,听到旁边似乎好几个吵架的,就一直装睡,后来……后来……”
她的脸色又变了,不是方才由于恐惧的苍白,而是晕红一片,但那绝非羞涩与腼腆所致。
第史神情又是窘迫又是愤怒,何实知看看她,“细细说下去,不要隐瞒。”
第史低下头,声音愈发小了,“我手脚当时都被死死绑着动不了,他们好像是争执要不要立刻杀了我,当时似乎惊动了附近巡逻的金吾卫,所以没来得及把我灭口。有一个……有一个说反正我是要死的,留……留给他快……快活……一晚……”
何实知当即皱了皱眉,却没发话,第史继续说:“似乎旁边一个谁不答应,那人就笑着说你心疼了吗,要不你先来做开路先锋。反对的人一下不吱声了,那人就说管你怎么想,既然你做得出,现在也别坏我好事,随后把我拖走了。再后来……我乘他不备,打了他的要害,在那个人昏迷时逃走了。”
何实知半晌不语,许久后沉声道:“你瞒了我实情,你既然手脚被捆缚,而他也不可能没戒心,难道松开你不成?说完整,否则我怎知道你不是与他们勾结,回来欺诓同门。”
卢奕倏然高声道:“实知!你怎么……”
何实知打断了他,不紧不慢的语调述说出一个事实,“别告诉我,你们对从敌营逃回的俘虏没有半点疑心。”
卢奕只得不说话了,第史面颊早已憋得通红,泪水又涌了上来,在眼眶不停打转,就差没落下。
“我当时……只听见他去的地方很僻静,离那些人一定十分远了。他……要我……好好伺候他开心,说不定能留我一命……”
第史一行说,头埋得愈发低,“他把……逼我张嘴……我……之前摸到一片尖石头,悄悄磨了一阵,这时候已经断了。然后我狠狠咬了那家伙一口,用断开的绳子勒住他的脖子,一下扭断了喉骨……”
卢奕干咳两声,何实知倒没事人似地点点头,淡淡道:“你打算找的那位师兄怎样了?”
“我在外头躲了两三天,回去一问,听说那家似乎被洗劫一空,盗贼没留一个活口。除了苏伐叠师兄和移地健,我再找不到其他的联络点,但是移地健住那坊里刚烧了一场大火,死了不少人,没听到有他逃出来的消息。苏伐叠师兄……邻居似乎几天没看到他,家里只有他娘子和一个婢女在。我以前给白氏做过衣裳,知道她心地好,于是骗她说家里叔叔要把我卖去给糟老头做填房,她就把我藏了起来,再后来遇到七秀坊那位姐姐……”
第史话音刚落,咚地一声房门被踹得大开,室内三人同时一惊。但见唐洛身上围着下厨才用的厨布在腰间,一手提了一只乌云踏雪毛色的半大猫儿,另一手则提了一条腌草鱼,那鱼身上头坑坑洼洼,似乎被老鼠还是别的东西撕咬了不少肉走。
唐洛满面怒气,倏然把那猫举过头顶,“姓卢的,你当我家是万国会啊!白吃白住已经有一个,还要再添一个!还有它!这只死猫偷老子做菜的秘制腌鱼!居然咬下来这么多肉啊!晚上还能吃么,不如宰了它……”
第史愕然一阵,猛地跳过去一把夺了那只猫儿下来,唐洛正唾沫飞溅地指摘卢奕不是,却也没留心防范她。少女蹙眉搂紧那只冲着他咆哮不断的猫儿,“腌鱼有什么好的?小彤以前都是饿得慌了,才肯碰几嘴……”
唐洛先是愣神,过了半晌暴跳如雷,“去你娘的,偷嘴还是看得起老子么?有本事你让它给老子全吐出来……”
“哎?是说这小猫吗?唐大哥,是我带回来的……”
唐洛闻声扭头,苏流光正立在门旁温婉一笑,“史姑娘原是打算把小彤留在白家,可这小东西舍不得她走,我想……还是一起带过来吧。唐大哥,隔壁婶婶家的儿子正巧破冰捕鱼回来,我找他买了几条新鲜的,腌鱼就不用了嘛。”
唐洛看看她,又扭头看看里面三个,最后沮丧地一低头,“行吧,吃什么不是吃啊……”
唐洛一搅合,这话也说不下去了,况且卢奕窥出何实知颇有几分精神不济,想是外表镇定,内心触动却也不小。于是让苏流光陪第史去了别的屋子休息,问话待明日再来。唐洛除了精于暗器外,厨艺同样是一把好手,晚饭时候亲自收拾出几道简单却可口的菜肴。他一向瞧何实知万般碍眼,分出一份黑着脸送去,随后就急急忙忙奔了找苏流光。可惜今日偏有一个第史与一只死猫在侧,也不晓得他这顿饭是不是吃得如鲠在喉。
何实知搅动着汤勺,若有所思地望着明纸上映照的光辉黯淡许多,是日落的时刻了。
卢奕望了他,“快喝这鱼羹,过会儿就冷了。”
何实知摇头,“没多少胃口,先放放。”
“你这样怎么养伤?”卢奕接过他手头瓷勺,拿起汤碗,“你的手还不方便,我喂你。”
何实知只怔怔注视他,卢奕不欲思量对方正想什么,径直舀起一勺热腾腾的醇厚汤汁,“来,喝吧。”
何实知倏然一笑,那笑容却不似往常带着锋刃与讥嘲。
“卢奕,你这喜欢照顾人的毛病,真是改不了。”
卢奕的手顿住了,然而何实知已低下头,一口啜干了勺子里的鱼汤。
饭毕后早过了夜禁的最后一波鼓声,唐洛对于自己小院里突然多出的一帮子人显然十分不满,毕竟他又不是包食宿的旅舍老板。想了想后,唐洛指着第史粗声粗气吩咐道:“你,去堂屋睡觉,反正有炉子冻不死人,觉得冷,你抱抱猫就暖和了。”
第史还未出声,苏流光先开口了,“唐大哥,不太好吧,她一个姑娘家的在堂屋睡觉……跟我一起在厢房休息吧。”
唐洛的表情活似吞了一个带壳的生鸡蛋,他艰难地回答道:“你……开心就好了……别让猫尿在褥子上。”
第史立刻大声抗议,“小彤很爱干净,你别胡说!”
小彤顿时冲唐洛呼一声,炸起了全身的毛。
至于剩下的就很好安排了,卢奕被轰去与何实知同屋,拿唐洛的话来说是“又不是没睡过。”本来是随口讲讲,卢奕却容色微变,“少胡说八道!”
唐洛嘿嘿着冲他翻起白眼,“难道不是?上回你从那里爬起床的?行了,安排好了,你们消停点,我再去加个炉子。”
说者虽无心,却无意中触动了听者当年隐情,卢奕送唐洛出去,一关门便听何实知嗤地笑出一声。
“……你笑什么?”
“觉得你的朋友有趣罢了。”
何实知早已靠在床头,似笑非笑打量面上浮出几分尴尬的卢奕,“没事,我又没揭穿你,再说……你今晚没喝酒不是?”
卢奕尴尬之情愈发明显,“那是年纪小不懂事,才……冒犯了你……”
“我懒得跟你翻旧账,反正当年……已经揍了一顿出气。”
何实知一面说着,一面伸手解腰带,“今天有些累,我早点睡吧。”

